中文版序　　時光機
楔子
前言
一
二
三
四
五
六
七
八
九
十
十一
十二
十三
十四
十五
十六
十七
十八
十九
二十
二十一
二十二
二十三
二十四
二十五
二十六
二十七
二十八
二十九
三十
三十一
三十二
三十三
三十四
三十五
三十六
三十七
三十八
三十九
四十
四十一
四十二
四十三
四十四
四十五
四十六
後記　　阿古思提諾．雷爾神父最後的筆記
作者註
人物表

《祕密晚餐》

哈維爾．西耶拉

檢閱製作：糟木匠

木匠的私人藏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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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版序　　時光機

　　時光機的出現已經有好幾個世紀的歷史了，在過去和未來間穿梭是絕對可能的，這跟科學家要我們信服的正好相反。事實上，這神奇的發明不但不需要燃料，也不需要什麼精確的物理方程式推演；我想你們也都猜到了，我所指的時光機就是文學。

　　感謝文學，讓我們能穿越在最深不可測的領土上、生活在最黑暗的時代，或是了解到那些我們曾經不被允許認識的人物和其功績；也就是因為這個原因，讓我選擇遊走在歐洲文藝復興的時代背景，寫下這令人驚歎不已的人文創作；而我的主人翁則是這世上最獨一無二的天才──李奧納多．達文西。

　　為了要重建他的時代背景，我多次到義大利和法國考察，追隨這位大師生前的足跡。我拜倒在達文西出生地之家，參觀他生活過的地方，呼吸著他也曾聞過的橄欖花香，站在他的墓前沉思，向他致敬。這道情感上的連結，穿越了好幾百年的時光，聯繫著我和這位大師。我花了好大的力氣來承擔這項巨大的工程，讓自己完全浸濡在大師的內心世界裡，為他偉大的繪圖作品解碼，一步一步耐心的慢慢分析，加上歷史調查和當時情境的研究。最後，我終於從他最具深意的壁畫中解開祕密，從米蘭的聖馬利亞感恩修道院牆上的《最後的晚餐》中，完整的解開達文西魔法之謎。

　　距離這部作品第一次出版到現在已有三年了，超過四十個國家的讀者隨著閱讀此作品而解開了達文西最新的祕密，與他最深切的精神共存共鳴。在這段時間裡，我四處遊走，參與會議和座談，與許多讀者會晤。從他們的眼中，我發現了那當初燃起我寫此作品的興趣：那道一模一樣的火花，那種迫切想要知道更多、感受更多的強烈需求。

　　《祕密晚餐》的出版，在很多方面都改變了我的人生，它也讓我完成了小時候的夢想，就是永不失去看見那道火花的純真。最重要的，它讓我有機會發揮所有的力量來發覺和體會其他人的人生。

　　為此原因，請容許我有此榮幸，呈現給您這令我驕傲的《祕密晚餐》中文版。

　　　　　　哈維爾．西耶拉

　　　　　　二〇〇七年六月

楔子

　　沒有人注意到他。

　　在這黃昏時分，一個穿著邋遢、不修邊幅的男子匆匆走進聖方濟大教堂。但在教堂外走動的商賈、錢莊主人和化緣修士卻全都不曾注意到他。這也難怪！明天就是假日，今天有市集，米蘭城的居民全忙著張羅官方葬禮那幾天所需的食物。在這種情況下，自然沒有人會注意到一個乞丐。

　　然而，這些蠢人又犯了一個錯誤。走進聖方濟大教堂的這名乞丐可不是個普通人。這個衣衫襤褸的男子進入教堂後，不曾稍事喘息，就穿過中殿的兩排長椅，直奔主祭壇。此時教堂內連一個人影也沒有。現在他終於可以看到那幅名為《巖窟聖母》的畫了。米蘭城裡很少有人知道這幅畫真正的名字叫做《莊嚴》。

　　他小心翼翼的走近祭壇，心跳開始加速。在這空蕩蕩的教堂裡，他小心翼翼的張開雙手，彷彿想要永遠融入畫中那神聖的場景似的。他看著這幅名畫，突然注意到一個細節。多奇怪呀！他頓時感到一陣暈眩，心中浮現了一股恐懼，這幅畫已經被人動過手腳了。

　　此時，一個粗嘎、低沉的聲音在他身後響起，把他嚇呆了，一動也不敢動，就這麼愣在原地。先前他並未聽見教堂的大門打開的聲音，因此這名不速之客想必已經看了他好一會兒。

　　「我看得出來，你和其他那些人沒什麼兩樣。你們這些異端分子也不知道懷著什麼鬼胎，成群結隊的來到這座教堂。這裡的光吸引著你們，只是你們自己看不出來罷了。」

　　他的脈搏開始加速，他的大限已到。想到自己像個傻子一樣，冒著生命危險前來朝聖，卻只看到一幅贗品，他簡直氣得腦袋發昏，他眼前所看到的根本就不是那幅傑作。

　　「不可能的──」他小聲地說。那不速之客聞言便大聲笑了起來。

　　「這道理還不簡單嗎？既然我要把你送到地獄去，就乾脆讓你死得明明白白的吧！難道你還看不出來嗎？李奧納多已經背叛了你！」

　　可能嗎？李奧納多真的背叛了他的弟兄？

　　事情果然不妙。他聽見背後傳來一陣刀劍出鞘的金屬摩擦聲。

　　「我也得死嗎？」

　　「『預言家』將除掉所有的惡人。」

前言

　　在中世紀和文藝復興時期，歐洲人仍然保有一種天賦的能力，能夠了解祖先所流傳下來的意象與符號。當時識字的人雖不多，但他們卻能夠在適當的時機詮釋柱子上的圖案、畫中的人物或道路上的告示牌所代表的意義。

　　隨著「理性時代」的降臨，歐洲人便喪失了這種能力，我們祖先所遺留下來的許多文化財產也於焉消失。

　　本書運用了許多這類古老的象徵符號，其目的也在使現代的讀者重拾理解這些符號的能力，並從而得益於其中所蘊含的無窮智慧。

一

　　一四九七年年初，我應他人的要求前去解決一個謎題，那是我畢生所見最複雜難解而又危險的一個謎題。當時，盧多維科治下的米蘭公國正在滅亡的邊緣痛苦掙扎，而教廷則在一旁袖手旁觀。

　　在那個年代，來自遠東地區的新思維如潮水般湧入歐洲，使得我們十五個世紀以來的信仰和文化面臨崩解的危機。一夕之間，柏拉圖的希臘、克麗奧佩特拉的埃及，乃至馬可孛羅所發現的那個奢華珍奇的中華帝國，彷彿都變得比我們固有的聖經故事要更加值得稱頌。那是一個變化急遽、危機四伏的世界，有如一片兇險的流沙。

　　對基督徒而言，那是一個混亂不安的年代。當時我們內受腐敗教皇（那位藉著厚顏賄賂而當選的西班牙裔教皇亞歷山大六世）的管轄與醉心於異教之美的王侯統治，外有強敵環伺（兵強馬壯的土耳其部族正伺機入侵地中海西部，以迫使我們改信回教），總而言之，可以說那是近一千五百年歷史中我們的宗教信仰最為脆弱的一個年代。

　　當時置身其中的人當中有一個名叫阿古思提諾．雷爾的上帝僕役──也就是筆者本人。當時的我處在一個正要開始不斷變遷的年代，世界的範疇逐日變動，每一個人都不得不努力適應。感覺上，地球好像每個小時都在擴大，使得我們必須經常更新既有的地理知識。身為神職人員，我們已經開始意識到：這世上還有數以百萬計的人從未聽聞過基督之名，以我們的人數將永遠不足以將福音傳遍各地。比較悲觀的人士甚至預言歐洲很快就會陷入一個異教徒大量湧入的混亂局面。

　　儘管如此，那卻也是個令人興奮的年代，令我回想起來仍懷念不已。如今，我已垂垂老矣，悲慘的流亡生涯已經逐漸侵蝕了我的健康和記憶，使我的雙手幾乎不聽使喚，老眼也日益昏花。在這位於埃及南部的沙漠裡，炎熱的陽光使我的腦袋幾乎要融化一般，無法思考。唯有在黎明前的時辰我才得以恢復清明的神智，回顧自己的過去，思索這奧妙難解的命運何以讓我來到此地，也把柏拉圖、教皇亞歷山大六世等人，乃至那些異教徒都捲入其中。

　　不過，這部分還是留待以後再說吧！

　　如今的我已是形單影隻，孑然一身了，手下不復有一群祕書可供差遣，只有一個不會說義大利語的阿布杜爾照料著我，滿足我的基本需求。在年輕的阿布杜爾眼中，我只是個古怪的聖人，前來此地消磨餘生。我住在遍地黃沙、蠍子出沒的巖穴裡，雙腿無力，舉步維艱。忠心耿耿的阿布杜爾每天帶著一些未發酵的麵包和家中剩餘的食物來到我這狹小的住處，一如從前每天銜著半盎斯麵包給隱修士聖保祿（他也住在埃及沙漠中，享壽一百餘歲）、六十年從不間斷的那隻烏鴉一般。只不過，烏鴉是不祥之物，但阿布杜爾的臉上卻總是掛著笑容。也許除了微笑之外，他不知道自己還能做些什麼。然而，這樣已經夠了，我已經別無所求。對於像我這樣一個滿身罪孽的人而言，每一寸光陰都是造物主額外的賞賜。

　　只是，我的內心除了為孤寂所噬之外，也充滿憾恨。可惜阿布杜爾將永遠無法明白我為何來到他所居住的這個村莊。其中的緣由我無法透過比手劃腳的方式向他解釋，而我所寫的這些文字他也不可能看得懂。就算我死後他發現了這些手稿，並將它們賣給某個駱駝夫，它們也可能落得個在沙漠寒夜中被拿來生火取暖的下場。這一帶沒有人能懂拉丁文或任何一種羅曼語。阿布杜爾每回看到我埋首執筆，總是面帶訝異的聳聳肩。他知道我正在做一件重要的事情，但卻無法理解其中的意義。

　　此事使我日復一日痛苦難安，一想到我所寫的這些文字將沒有基督徒能夠看見，我便心情沉重，淚水盈眶。等到稿子完成後，我將要求阿布杜爾在我百年之後以它作為我的陪葬之物，只希望屆時死神會記得將它取走，並在我的靈魂受到審判時帶到天父面前。這樣的結果誠然令人遺憾，不過世事往往如此：世間最重大的祕密多半從未曝光。

　　我的祕密是否終能得見天日？

　　我很懷疑。

　　此刻，在距離那條為無人荒漠帶來水源的偉大尼羅河只有幾步之遙、人稱賈伯塔里夫的巖洞裡，我只祈求上帝讓我有足夠的時間書寫，解釋我過去的所作所為。昔日教廷中的榮華富貴對我而言已如過眼雲煙；即使新任的教皇寬恕了我，我也不可能重返教會，因為我將無法忍受再也聽不見遠方宣禮塔【註】傳來的喚拜聲的日子，也將深深懷念這塊曾經如此慷慨接納我的土地。

　　【譯註】宣禮塔（ｍｉｎａｒｅｔ）：即伊斯蘭教建築中的塔，與清真寺相連，並有一個或數個陽臺或露天走道。宣禮者每天五次從塔上召喚教徒們前來禮拜。

　　如今，我唯一的慰藉就是提筆寫下過往的事件，將它們依照發生時間的先後逐一記錄下來，其中一部分是我親身的體驗，有些則是我在事後許久聽人轉述所得。透過這些記述，各位看倌（如果有的話）將得以了解那個改變我一生的謎是何等重要了。

　　不，我不能再逃避自己的命運。在回顧過往的種種之後，我更加覺得自己有必要說出事情的始末……哪怕這樣做毫無用處可言。

二

　　這個謎開始於三十年前，也就是一四九七年一月的某個晚上，在距離埃及很遠的一個地方。那是史上最寒冷的冬天之一，雪下得很多，整個倫巴第地區都覆蓋著一層厚厚的白雪。聖安博吉歐、聖羅倫佐和聖埃烏斯托喬這幾座修道院，乃至大教堂的尖塔都已經消失在雪幕之下。街道上唯一還在移動的事物就只有那些載滿柴薪的馬車罷了。米蘭城裡大部分地區都進入了沉睡的狀態，籠罩在似乎已有千百年之久的寂靜氛圍中。

　　事情發生在元月初二晚上大約十一點鐘左右。在那一片冰天雪地之中，原本靜謐的史佛薩宮突然響起了一陣淒厲的女子哀嚎，接著便是有人啜泣的聲音，繼之而起的則是宮中號喪人刺耳的哭聲。原來，正值花樣年華的美麗米蘭公爵夫人碧翠絲．戴司特已經嚥下了最後一口氣。但她臨終的光景卻極其不堪：她死時雙眼圓睜，用僅餘的力氣緊緊抓住告解神父的袍子，憤怒的詛咒著基督和所有的聖徒，不甘心這麼早就被祂帶走。這樣的舉動簡直把神父給嚇壞了。

　　事情便是從那個時候開始。

　　四十五歲那年，我首次看到一份有關當天情況的報告，其中所述頗為駭人聽聞。這份報告是伯大尼教團按照慣例私下請米蘭公爵盧多維科的附屬教堂牧師所提供的，而後者也立刻交給了教廷（在那個年頭，教廷的運作比任何一個國家都更快、更有效率）。因此，早在米蘭官方所發出的死訊抵達教皇外交辦公室之前，我們教團的弟兄就已經明瞭了事情的詳細經過。

　　當時，伯大尼教團的組織頗為複雜，我在其中所擔任的職責是為「道明會」的會長工作。在那個充斥著宮廷陰謀與下毒事件、人們連親人也能出賣的年代，教會需要有一個情報組織，以便掌握各種狀況，藉以自保，於是便成立了伯大尼教團這麼一個祕密機構。由於我們只效忠教皇和「道明會」的領導人，因此外界幾乎沒有人知道我們的存在。我們對外的名稱是教廷的掌鑰祕書處，名義上是一個不帶任何色彩、鮮為人知，也無啥權限的小機關，但關起門來卻形同一個常任委員會，負責偵察各國政府的事務，以便使教皇得以掌握他的諸多敵人的動向。無論多麼細微末節的事情，只要可能影響教會的現狀，就會立刻傳到我們這兒，經過評估後再轉達給相關機構。這便是我們唯一的任務。

　　關於我們的對手碧翠絲．戴司特死亡的經過，我便是在這樣的情況下得知的。我還記得關團裡的弟兄聽到這個消息時那副喜形於色的模樣。他們認為這真是「天助我也」，省得我們還得派人去除掉她。但在我看來，這些人真是頭腦太簡單了！遇到事情，他們總是訴諸宗關法庭的審判，把對方送上絞刑臺，要不就是乾脆僱個殺手來解決問題，但這並不是我的作風。我也不像他們一樣，認為隨著公爵夫人之死，這幾個月來米蘭宮廷內那些違反教義的行徑和陰謀就會從此結束，讓我們不必再隨時繃緊神經。

　　的確，每次伯大尼召開聖堂參事會時，只要一提到公爵夫人的名字，會場必定立刻開始議論紛紛。每個人都知道她這號人物，也都聽說過她那些有違基督教精神的行徑，但就是沒有人敢指責她。教廷的人對她都頗為畏忌，連擔任公爵附屬教堂牧師的魏聖佐．班德羅神父（博學多聞的他是著名的神學家，米蘭「道明會」的領導人，也是我們新成立的聖馬利亞感恩修道院的院長）在提交給我們的報告中都不曾提到她那些離經叛道的行為，而只是純粹描述事件的始末，以避免涉及那些可能會使他受到牽連的政治議題。

　　而教廷也沒有人因此而責怪他。

　　根據院長神父所署名的那份報告，直到悲劇發生的前一天為止，一切並無異狀。當時年紀輕輕的碧翠絲已經擁有了一般女人所想要的一切：她身體健康、充滿活力，有一個位高權重的丈夫，腹中的胎兒則是米蘭公國未來的繼承人。最後一天的下午，她滿懷喜悅，以跳舞般的步伐穿梭於蘿雪塔宮的各個房間之間，並一邊與她最喜愛的一個侍女閒聊著。她心中毫無其他待產婦女所可能會有的憂慮。為了避免破壞她那小巧美麗的乳房，她甚至已經決定不要親自哺乳，孩子出生後將會有一名經過精挑細選的奶媽照顧他，教他吃飯、走路，天一亮就把他從小床裡抱起來，幫他洗澡，讓他穿上溫暖的衣裳。碧翠絲已經為他們在宮中精心布置了一個房間。對她而言，生兒育女乃是一場不在預期之中的有趣遊戲，她無須擔負任何責任，也沒有任何煩惱。

　　然而，她卻在她為孩子所布置的那個小小樂園中遭遇了不幸。根據院長神父的報告，在聖巴索節前夕，碧翠絲昏倒在宮內的一張長榻上，醒來時便覺得頭暈目眩，身體極為不適。她不知道自己得了什麼病，但在一陣乾嘔之後她的腹部居然開始猛烈的痙攣，令她大驚失色。任誰也沒想到，盧多維科公爵的骨肉居然會提早降臨這個世界。此時，碧翠絲第一次嚐到了恐懼的滋味。

　　那一天，醫生們出乎意料之外的姍姍來遲，產婆又遠在城外，等到所有負責接生的人員都趕到時，已經來不及了：臍帶已經纏住了胎兒細小的脖子，並像繩子一般逐漸收緊，最後終於使它窒息而死。那一刻，碧翠絲也發現情況有異：原本使勁向前推進，要掙脫她腹腔的嬰兒突然間停止了努力，在一陣猛烈顫動後，就彷彿虛脫一般的靜止不動了。醫生們眼見此景，趕緊將產婦的肚子剖開。碧翠絲嘴裡咬著一塊浸過醋的布，痛楚的扭動著身軀。但一切仍是徒勞，醫生們駭然發現她腹中的嬰兒已經眼神呆滯，渾身發紫，毫無氣息了。

　　痛楚不堪的碧翠絲根本來不及承受這個噩耗，幾個小時之後，她也嚥下了最後一口氣。

　　院長神父在報告中指出，他趕到時，碧翠絲仍未斷氣。只見她渾身是血，腸肚外露，痛苦不堪，已經陷入了譫妄的狀態，口中不時大聲呼喊，要向神父告解，並請求神父為她進行臨終的塗油禮。所幸，神父的運氣不錯，她還沒來得及接受聖禮就死了。

　　我之所以說「神父的運氣不錯」，當然是其來有自。

　　公爵夫人去世時還不滿二十二歲，但她生前的種種劣行卻不曾逃過伯大尼教團的法眼。自從教皇英諾森八世即位後，我便有機會得以翻閱並保管若干有關她的報告。事實上，在教廷掌鑰祕書處工作的上千名人員都很清楚費拉拉公爵這個女兒是個什麼樣的人物。當時我們的總部設於阿凡提諾山上，歐洲各國宮廷往還的重要文書無一能夠逃過我們的耳目。在我們的「真理堂」中，每天都有好幾十名工作人員負責檢查那些文書，其中各國文字都有，有些甚至是以極其深奧難解的密碼所寫成。我們將它們解碼後，便依照其重要性加以分類，然後再存放於資料庫中，唯獨有關碧翠絲的文書例外。長久以來，與她有關的文書都會被優先處理，並存放在一個只有極少數人能夠進入的房間中。那些檔案明白顯示碧翠絲熱中祕術，甚至有許多人聲稱她曾經鼓動宮內的人施行巫術。由於米蘭地區自古以來即盛行各種異端邪說，因此這個情報實在不能等閒視之，但在當時它並沒有得到應有的重視。

　　米蘭的道明會成員──包括院長神父在內──曾經數次掌握證據，顯示碧翠絲和她那個位於曼圖亞的妹妹伊莎貝拉確有蒐集護身符和異教偶像的嗜好，也都公開承認自己熱中於各種占星卜卦之術。其中伊莎貝拉受江湖術士的蠱惑更深，她一直到死都深信我們的教會不久之後就會永遠消失，並稱聲到了末日時，教廷將會受到審判，在天使長、聖徒和那些純潔的人面前受到天父嚴厲的譴責。

　　教廷的人沒有一個比我更清楚米蘭公爵夫人的行徑。在看過有關她的報告後，我才明白女人的心機可以有多重，並且也發現她在婚後不到四年的時間就已經改變了她的丈夫，左右了他的意向，於是我便開始對她的人格特質產生了強烈的興趣。我發現她除了迷信之外，也醉心於世俗的文學，並深受米蘭地區所盛行的外來觀念的吸引，一心一意要使米蘭如同當年在梅第奇家族統治之下的佛羅倫斯一般繁華興盛。

　　我想這也是當初我為何對她特別提防的原因。梅第奇家族在佛羅倫斯呼風喚雨，時常資助那些非正統的思想家和藝術家。儘管教會已經逐漸削弱了他們的影響力，但那些離經叛道的思想一旦在米蘭這個北方大城死灰復燃，對教廷而言將是一件非常棘手的事。梅第奇家族的事蹟──例如他們所興建的莊園、老科西莫為了保存古希臘人的智慧所創辦的學院，以及他極度保護建築師、畫家和雕刻家的做法──雖然也令我頗為嚮往，只是公爵夫人卻因此而受到影響，改變了自己的信仰，並使得公爵也連帶受到了蠱惑。

　　自從一四九二年教皇亞歷山大六世上任後，我就一再將此事呈報上級，提醒他們注意可能會有的後果，因為米蘭毗鄰法國，以往又曾有反抗教廷的先例，正是最有可能出現異端邪說、造成教會分裂的地區。然而，他們卻絲毫不以為意，連伯大尼教團也不相信我的說法。至於那位向來並不熱中鎮壓異端分子的教皇──他即位還不到一年就已經為教會迫害皮可．德拉．米蘭竇拉等猶太卡巴拉派【註】信徒之舉而道歉了──更是對我的警告充耳不聞。

　　【譯註】Ｋａｂｂａｌａｈ，猶太人一種傳統的智慧，包含《舊約聖經》的教義、神祕哲學思想、占卜及魔法等。

　　「阿古思提諾修士呀！」掌鑰祕書處的那些弟兄時常這麼說我。「他太在意那個『預言家』的話了，到最後搞不好會像他一樣瘋狂呢！」

三

　　啊！「預言家」。

　　只要找到他就可以解開那個謎了。

　　我得先說明他的來歷。在我不斷提醒教皇和道明會的高層，請他們留意米蘭公國的動向時，另外有一個人也提出了類似的警告，證明我並非杞人憂天。此人身分不明，但消息非常靈通，每個星期都會寫一封內容極其詳細的信函到伯大尼的「真理堂」來，向我們提出檢舉，聲稱米蘭公國境內已經展開了一場大規模的巫術活動。

　　他第一次投書是在一四九六年秋天時，也就是碧翠絲夫人去世的四個月之前。這些信都寄到伯大尼教團在羅馬的總部，也就是位於米內瓦神殿遺址上的聖母修道院。教團裡的人看了之後，認定寫信的人是一個過度擔心史佛薩家族行為偏離教義的人士，於是便置之不理。我不怪他們，畢竟那是一個瘋狂的年代，一個狂熱分子所寫的信自然不可能驚動教廷的高層。

　　只有一個人例外。

　　他是負責管理檔案的一位神父，他在伯大尼最近的一次聖堂參事會議中向我提到了這些信函。

　　「你應該看看這些信的。」他說。「我一看到它們，就想到了你。」

　　「真的嗎？」

　　我至今仍記得當時神父那貓頭鷹般的眼睛裡所閃爍著的熱切眼神。「阿古思提諾神父，這些信頗有蹊蹺，寫信的人和你擔心著同樣的事情。他很像《啟示錄》裡的先知，學識淵博，頗有文采，是自譚卻爾摩．德安貝雷修士以來，基督教世界僅見的人才。」

　　「譚卻爾摩修士？」

　　「嗯！他是十二世紀的一個狂熱分子，老年時曾對當時的教會大加撻伐，聲稱它已經淪為淫窟，教士們都過著罪惡的生活。咱們這位『預言家』雖然還沒到這地步，但從他信裡的語氣來看，我想這日子也不遠了。」

　　語畢，他又傾身向前，以沙啞的聲音說道：「你知道他和其他的狂人有什麼不同嗎？」

　　我搖搖頭。

　　「他比我們當中任何一個人都更加的消息靈通，而且什麼細節都不放過，好像無所不知一樣。」

　　他說的沒錯。這些存放在一個貼著封條、寫著ｒｉｓｅｒｖａｔｏ（「機密」）字樣的木盒裡，以精緻的牙白色羊皮紙書寫、字跡工整美觀的信函中，曾再三提及一項將米蘭變成今之雅典的祕密計畫。事實上，這也是我長久以來心中的疑慮。盧多維科就像之前梅第奇家族的領袖一樣，懷有一種盲目的信仰，認為古人對世界的認識遠比我們深刻。他相信古老的傳說，認為「在上帝降下洪水懲罰世人之前，人類曾經有過一段繁榮鼎盛的黃金時期」。因此，他也像佛羅倫斯城的那幾位統治者一樣，想要不計代價的重現那個黃金盛世。為了達成目標，他們不惜將聖經的教誨和教會的規範拋諸腦後，理由是：在那個黃金時期中，上帝也並未創設任何機構作為祂的代言人。

　　「預言家」在信中宣稱，盧多維科已經明目張膽的當著我們的面展開了這項計畫，打算逐步讓米蘭成為復興古代哲學與科學的重鎮。如果此言不虛，則盧多維科謀略之深已經到了令人匪夷所思的地步，因為他計畫中的根據地無他，正是我們在米蘭新成立的那座修道院。

　　此一說法委實令我感到驚訝，無論這位「預言家」是何許人也，他對此事的探究顯然已經比我深入許多。正如管理檔案的神父所言，此人似乎到處都有耳目，不僅在米蘭如此，在教廷亦然，因為他最近寫來的好幾封信的開頭都有「『預言家』日」這樣令人不安的字眼。他究竟是什麼樣的人物？如果他不是教會內部的人士，怎麼會知道伯大尼的人為他取的這個綽號呢？

　　這個答案，我們沒有一個人知道。

　　「預言家」信中所提到的那座聖馬利亞感恩修道院當時正在興建中，米蘭公爵指派了一流的建築師負責設計督工：由布拉曼特負責建造教堂的迴廊，克里斯托佛洛．索拉瑞負責內部的裝修。此外，他更不惜工本的聘請頂尖的藝術家裝飾修道院內的所有牆壁，目的是讓這座修道院成為他的家族陵墓，亦即他的家人死後長眠之所，使他得以名垂青史。

　　這對道明會的教士而言乃是一項殊榮，但在「預言家」眼中，卻是一個可怕的詛咒。他宣稱如果任由這項計畫付諸實現，教會將面臨空前的劫難，整個義大利地區也將陷入黑暗與毀滅的境地。他之所以贏得「預言家」的稱號可謂其來有自，在他眼中，基督教世界的前景確實黯淡無比。

四

　　沒有人理會這些匿名信，直到第十五封信寄達的那天為止。

　　那天早晨，我在伯大尼教團的助手喬凡尼．戈索里修士手中揮舞著一封「預言家」寫來的信，噼哩啪啦的衝進藏經樓來，惹得那些正在樓中勤奮工作的僧侶紛紛對他投以責難的眼神，但他卻一副渾然不覺的模樣，逕自走到我的寫字檯前。「阿古思提諾神父，你得趕緊看看這個！」

　　我從未見過喬凡尼修士如此著急的模樣。他在我眼前晃了晃那封信，壓低了嗓門對我說道：「不可思議呀！神父。真是不可思議！」

　　「喬凡尼，什麼事情如此不可思議？」

　　他深吸了一口氣。

　　「這封信……這封信……那個『預言家』……托瑞阿尼會長請你立刻看看這封信。」

　　「托瑞阿尼會長？」

　　信仰虔誠的托瑞阿尼乃是道明會的第三十五任會長，也是我們教團的最高負責人。過去他從未把這些匿名信放在心上，有一兩次甚至還責備我把時間浪費在這種無聊的事情上。現在他的態度為何有了轉變？他為什麼派人把這封信送過來，還要我立刻拆閱？

　　「那個『預言家』……」喬凡尼修士說著有些喘不過氣來。

　　「怎樣？」

　　「那個『預言家』發現了一個計畫。」

　　「什麼計畫？」

　　喬凡尼修士一時答不出來，由於太過激動的緣故，他的身體微微的戰慄著，任由那封信飄然落在我的寫字檯上。

　　「盧多維科的計畫……」喬凡尼修士終於吁了一口氣輕聲說道，「阿古思提諾神父，難道你還不明白嗎？他在信中說公爵建造聖馬利亞感恩修道院的真正目的是想在裡面施行巫術。」

　　「巫術？」我吃驚的問。「你自己看呀！」

　　於是我立刻拆閱那封信。只見信封上蠟製的封印已經撕開，裡面有三張紙。從信頭的樣式和信箋上的筆跡來看，這封信無疑和先前那幾封一樣，都是出自同一人之手。

　　「神父，快看呀！」喬凡尼催促著我。

　　不久，我便明白他何以如此迫切了。「預言家」在信中提到一件已為眾人所遺忘的往事。將近六十年前當教皇尤金四世還在位時，佛羅倫斯城的元老梅第奇家族的科西莫（也就是後來被稱為老科西莫的那位金融家）有意舉辦一場或許將改寫基督教世界命運的會議。當時由於土耳其人亟欲染指地中海地區，為了遏阻他們的勢力，年邁的科西莫想出了一個大膽的計畫，意欲統一東正教與羅馬教會，以便集結所有基督徒的力量，共同抵禦外侮。於是他便邀集了各國代表，進行為期數年的會商，但由於各國立場相左，後來並未達成協議，他的計畫也因此宣告失敗。

　　然而，「預言家」在信中指出，除了那場會議之外，老科西莫還暗中推動一項計畫，其影響甚至遠及六十年後的米蘭。他表示，在當年那場會議中，老科西莫除了討論政治方面的議題之外，也花了許多時間與希臘和君士坦丁堡的代表們商討採購古書、光學儀器，乃至亞里斯多德與柏拉圖兩人的手稿的問題。他買到了這些據說散軼已久的手稿，並命人加以翻譯。在閱讀其內容時，科西莫驚訝的發現：古代的雅典人早已有靈魂不朽的觀念，並且相信地上一切會移動的物體都由上天所宰制，只不過他們並不相信上帝，而是相信天體有其影響力。根據他們那些荒謬的說法，天上的日月星辰會發出一種「精神熱能」藉以影響塵世的物質。人類的肉體與靈魂之所以能夠互相結合，靠的就是類似的一種能量。亞里斯多德在研究「黃金年代」的歷史後，曾經提到這種「熱能」的存在。他的學說令老科西莫深為折服。

　　「預言家」指出，當年老科西莫之所以創辦一所希臘式的學院，目的正是要教導藝術家們此中的奧祕。在研讀古籍之後，他深信藝術作品的設計是一門極為精確的學問。一個根據某些神祕法則創造出來的作品可以反射宇宙的力量，從而被用來保護或摧毀它的擁有者。

　　「怎麼樣？阿古思提諾神父，你看出來了沒有？」喬凡尼的問題打斷了我的思緒。「『預言家』說藝術可以被用來當作武器。」

　　確實如此。「預言家」在其後那段文字中提到了幾何學的威力，數字、和聲、音調等元素都可以應用在藝術作品中，使其散發裨益於人的影響力。那位深受老科西莫崇拜、對「黃金年代」充滿嚮往的希臘數學家畢達哥拉斯就曾經宣稱：「數字是唯一可被驗證的神祇。」這些人都受到了「預言家」的詛咒。

　　「武器！」我不滿的說道。「盧多維科想把一個類似這樣的武器藏在聖馬利亞感恩修道院裡。」

　　「沒錯！」喬凡尼得意洋洋的表示。「這就是『預言家』的意思。你說這有沒有可能呢？」

　　這時我忽然明白道明會會長托瑞阿尼何以對此事突然產生興趣了。幾年前，他曾經基於類似的疑慮對畫家桑卓．波提切利提出非難，指責後者在為教會繪製的若干作品中採用了源自異教的圖案。更嚴重的是，根據伯大尼的線民所提供的情報，波提切利還曾在梅第奇家族的莊園運用了祕術描繪春天的到來，他們所持的理由是：畫中那幾名翩然起舞的仙子所排列的形狀看起來就像是一個巨大的符咒。托瑞阿尼在調查後發現，由於波提切利的贊助人羅倫佐．皮耶法藍切斯科希望能擁有一個可以讓他青春永駐的法寶，於是波提切利便繪製了這幅以「青春不老」為主題的畫作，畫中有近半數的奧林帕斯山天神攜手起舞，共同抵禦時間之神克羅諾斯的入侵。像這樣的一幅作品，他們居然還想瞞過世人的耳目，用來裝飾佛羅倫斯的一座教堂！

　　所幸，托瑞阿尼會長及時識破他們的伎倆。他所根據的線索乃是畫中那位名叫克蘿莉絲的仙子口中所含的旋花類植物的枝條。在他看來，此一枝條無疑正象徵煉丹術士的「綠舌」。由於那些追求長生不老的術士滿腦子都是不見容於宗教法庭的邪說謬論，因此，即便我們這些在伯大尼工作的人從未能解讀其中的奧祕，光是這層疑慮就足以使得那幅題名為《春》的畫作從此無法陳列在任何一座教堂中了。

　　如果「預言家」所言不虛，這樣的事情如今很可能會在米蘭重新上演。

　　「喬凡尼修士，你知道托瑞阿尼大人為什麼要我看這封信嗎？」

　　原本坐在我旁邊一張寫字檯前翻閱著一本才剛畫好插圖的祈禱書的喬凡尼，聽到我的問題後扮了一個鬼臉，彷彿不明白我的意思。

　　「什麼？你還沒有把整封信看完嗎？」

　　於是，我再次埋首讀信。在信中最後一段「預言家」提到了碧翠絲之死，並宣稱這將使盧多維科的計畫加速實現。

　　「親愛的喬凡尼，我實在看不出這有什麼特別的地方。」我不以為然的表示。

　　「難道你不覺得奇怪嗎？他居然這麼明確的提到公爵夫人的死訊。」

　　「這有什麼好奇怪的？」

　　喬凡尼聞言噗嗤一笑。

　　「因為『預言家』寫信、寄發的日期是十二月三十日，而公爵夫人是在三天之後才因難產而死的呀！」

五

　　「這麼說，您真的在這幅壁畫裡藏了一個祕密？」

　　馬可．竇喬諾站在那兒，迷惑的搔著下頦，看著「大師」正在繪製的那幅壁畫。李奧納多．達文西很喜歡玩這種遊戲。在他心情好的時候（這一天他的心情簡直好極了），你簡直看不出他就是紅透義大利半邊天、最受盧多維科公爵青睞的一位藝術家、發明家、樂器家暨工程師。在這個寒冷的早晨，他的臉上露出了頑童般的神情。由於深知修士們對他頗有微詞，他特地利用公爵夫人死後米蘭城內瀰漫一股肅穆氣氛的當兒，來到修道院的食堂內勘查自己的作品。此刻，他站在六呎高的鷹架上，置身於他筆下的十二個使徒之間，一副頗為自得的模樣，不時從一塊板子跳到另一塊板子上，像個小男孩一般。

　　「當然啦！」他大喊，他那富感染力的笑聲迴盪在食堂那空蕩蕩的拱頂下。「你只要專心的看著這幅壁畫，並且注意裡面的數字就會發現那個祕密了。你算算看呀！快點，算呀！」他笑著說道。

　　「可是，老師……」

　　「好吧！」達文西拉長了尾音，無奈的搖搖頭。「我看要把你教會還真不容易。這樣吧！你何不拿起下面那本放在畫筆盒旁邊的聖經，把約翰福音第十三章念出來？就從第二十一節開始念，這樣你或許就會得到一些靈感。」

　　馬可是達文西手下那幾名年輕、英俊的學徒之一。他聞言便跑到大門邊的一個角落，從讀經臺上拿起那本聖經。這本在威尼斯印刷、封面以漆黑的皮革裝訂、還有銅製包角的聖經想必至少有好幾磅重。馬可略微吃力的翻閱著，直到他找到約翰福音那一章為止。這個版本甚為精美，每一章開頭都以又大又黑的歌德式字母標示出來，旁邊還有雕板的花卉圖案。

　　「耶穌說了這話，心裡憂愁。」他開始念道。「就明說，我實實在在的告訴你們，你們中間有一個人要賣我了。門徒彼此對看，猜不透所說的是誰。有一個門徒，是耶穌所愛的，側身挨近耶穌的懷裡。西門彼得點頭對他說，你告訴我們，主是指著誰說的？」

　　「夠了！夠了！」達文西在高高的鷹架上大喊。「現在，你把頭抬起來看著我。難道你還猜不出我的祕密來嗎？」

　　馬可搖搖頭，他知道老師又要耍花樣了。

　　「老師！」他的口氣裡明顯的帶著不滿和失望。「我知道您正在畫福音書裡的這一段經文。您叫我把它念出來，可是這裡頭並沒有什麼新鮮的玩意兒呀！我想知道的是真相。」

　　「真相！什麼真相？」

　　「城裡的人都說您花了這麼久的時間畫這幅畫，是因為您想在裡頭隱藏某個重要的訊息。您之所以放棄使用畫壁畫的技法，而選擇另外一種比較費時的方法，究竟是為了什麼呢？讓我來說吧：您是為了讓自己有時間可以好好思索您想傳達的那個訊息。」

　　達文西一副無動於衷的模樣。

　　「老師，大家都知道您喜歡神祕的事物，我也很想一窺堂奧。您瞧！我在您身邊幫您調顏色、畫草圖、打底什麼的，都已經三年了，總該得點什麼外人得不著的好處吧！不是嗎？」

　　「當然，當然。不過可以請你告訴我，你口中所說的那些人究竟是誰嗎？」

　　「誰？大家都這麼說呀！連院裡的僧侶也常常把您的徒弟們攔下來，盤問他們呢！」

　　「那大家都怎麼說呢？」人在高處的達文西再度大聲問道，一副興致愈來愈高昂的模樣。

　　「他們說您不像飛利浦．黎比或柯里維利一樣，是真的在畫那十二個門徒，而是可能用他們來象徵天上的十二個星宿。也有人說，他們的手勢也許是代表您為米蘭公爵創作的一首樂曲當中的音符……反正各種說法都有。」

　　「那你認為呢？」

　　「我？」

　　「是啊！我想聽聽你的看法。」達文西的臉上又浮現了調皮的笑容。「你每天跟著我，在這麼美侖美奐的房間裡工作，有什麼心得呀？」

　　馬可抬起頭看著北邊那面牆，只見達文西正拿著一支毫毛畫筆在那兒為他的作品做最後的修飾。這幅《最後的晚餐》是馬可所見過最特別的一幅。位於畫面正中央的是看起來栩栩如生的耶穌。祂面帶倦容，張開雙臂，彷彿正利用眼角的餘光觀察著門徒們對祂方才所說的話有些什麼反應。祂鍾愛的門徒約翰就站在祂身旁，傾聽著彼得急切的私語。他們的神態是如此逼真。如果仔細觀察，你幾乎可以看見他們的嘴唇在動。

　　然而，畫中的約翰並未如聖經中所記載的一般，側身挨近耶穌的懷裡。從他的模樣看起來，他先前也並未如此做過。站在耶穌另一邊的大個兒腓力雙手抱胸，彷彿在問：「主啊！我是您說的那個叛徒嗎？」雅各則像個保鏢一般挺起胸膛，向耶穌宣示他永恆的忠誠，似乎是在說：「只要我在您身邊，就沒人能傷害您。」

　　「怎麼樣？馬可，你還沒回答我。」

　　「我不知道耶……」馬可有些猶豫。「老師，您這幅作品有些地方讓我很迷惑，感覺很……很……」

　　「很怎樣？」

　　「很靠近，很有人味，簡直讓我說不出話來。」

　　「很好！」達文西表示讚許，然後便在圍裙上擦了擦手。「你看吧！在不知不覺當中，你已經離我的祕密更近了。」

　　「老師，我不明白您的意思。」

　　「也許你永遠都不會明白。」達文西笑了笑。「不過請你聽好：大自然中的萬事萬物都有其神祕之處，我們不知道鳥兒如何能飛，也不知道水為何有如此巨大的力量。如果我們的繪畫能夠成功的呈現大自然的種種，難道不也應該表現出它們原有的神祕特質嗎？記住：繪畫是最崇高的一種藝術形式，在欣賞畫作的時候，千萬不能只停留在表面，要進入畫裡的情境，在其中梭巡，找出不為人知的細節，探尋其幽深隱微之處，如此才能理解它真正的意涵。不過我得提醒你：這樣做必須要有點勇氣才行。像這樣一幅壁畫所蘊含的意義，往往與我們原先所設想的大相逕庭，這點你要記住。」

六

　　喬凡尼修士立刻執行了道明會會長所交付的後半部任務。

　　在向我出示「預言家」最近的一封信函，並和我談過後，他便趕在黃昏前離開了伯大尼，返回我們的總部，向托瑞阿尼會長報告我對此事的反應，尤其是我對聖馬利亞感恩修道院整修工程中可能涉及的陰謀的看法。我的答覆簡明而扼要：「如果他們終於開始認真看待我從前所提出的疑慮，如果他們認為『預言家』的說法可信，那麼我們必須到米蘭去把這個人找出來，讓他親口告訴我們公爵的祕密計畫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尤其是李奧納多．達文西的作品更必須仔細加以審查。」我斬釘截鐵的告訴喬凡尼。

　　「我們伯大尼的人都知道他喜歡在看似虔誠的宗教作品裡隱藏異端思想。他在佛羅倫斯工作了許多年，和老科西莫家的兒孫很熟，是目前在聖馬利亞感恩修道院內工作的藝術家當中，最有可能和盧多維科公爵串通的人。」

　　除此之外，我還請喬凡尼轉達另一個重要的訊息：我們務必要針對公爵夫人之死展開調查，因為「預言家」既然能夠如此精準的預告她的死訊，則此事顯然有可能是盧多維科公爵或他手下的某個邪惡策士，為了在義大利的中樞米蘭建立一個異教國度所計畫的陰謀。當然，公爵沒有道理要派人謀害自己的妻子和王位繼承人，不過沉迷邪教祕術的人往往心思難測。我從前就曾聽說有些教派在展開重大行動前會以較有分量的人物獻祭，古時「黃金年代」的野蠻人就經常這麼做。

　　我的這番話必然讓托瑞阿尼下定決心採取行動。

　　因為，他對喬凡尼修士做了一番交代後，第二天早上便冒著雪，離開了他所住的米內瓦神殿遺址聖母修道院，以尋求正本清源的解決之道了。

　　他不畏艱難的騎著騾子，沿著積雪盈盈的道路出了羅馬城，來到了伯大尼的總部，要求盡快和我晤面。我不知道喬凡尼修士是怎麼對他說的，但那些話顯然讓他印象深刻。只見他那雙灰色的眼睛下垂掛著兩個黑眼袋，眼神也黯淡無光。原本笑口常開的他，此刻卻彷彿被肩上的重擔壓得彎腰駝背、無精打采，與從前的他判若兩人。他一直是我的良師益友，但如今的他似乎老得很快，臉上則難掩失意之情，只有眼神中那道微弱的光芒洩漏了他心中的急切。

　　他在伯大尼的中庭一看到我便問：「你可以招呼一個生了病又淋了雨的神僕嗎？」

　　一大清早就看到他站在那兒，著實讓我嚇了一跳。他在僧袍外披了一條毯子，涼鞋上套著兔皮，隻身前來，沒帶任何隨從。貴為道明會會長的他，居然就這樣離開總部和他的教區，冒著風雪越過市區來和他手下的情報頭子會面，事情想必非同小可。因此儘管他神情凝肅，令我滿腹疑惑，我仍不敢輕率提問。等他取下身上的毛毯，喝了我倒給他的那杯溫酒後，我們便相偕上樓，進入我那間堆滿箱籠與手稿、可以俯瞰全羅馬城的陰暗小書房內。門一關上，我心中的疑慮便得到了證實。

　　「我來這裡的目的當然是和那些信有關。」托瑞阿尼揚起兩道白色的眉毛大聲說道。「你問我知不知道那些信是誰寫的，以你的身分，你居然還問我這個問題！」

　　他深吸了一口氣，喝了酒之後，他那乾癟的身體逐漸開始回暖。此時屋外仍下著大雪，白色的雪花不斷的飄落山谷。

　　「依我看，那人一定是公爵的手下。」他繼續說道。「要不就是聖馬利亞感恩修道院裡的人。他一定很清楚我們做事的方法，知道那些信會落在誰的手裡。不過……」

　　「不過什麼？」

　　「不瞞你說，阿古思提諾神父，自從我看了昨天喬凡尼修士送去給你的那封信以後，就再也睡不著覺了。你想想看，現在外頭有個人向我們示警，說有人正密謀背叛教會，這是何等嚴重的一件事。而且我擔心給我們通風報信的那個人有可能是聖馬利亞感恩修道院裡的人……」

　　「您認為『預言家』是道明會的教士？」

　　「我看八九不離十。他應該是個局內人，雖然目睹了盧多維科的陰謀，卻因為害怕受到報復而不敢揭發他。」

　　「我猜您為了找出這個人來，大概已經把院裡教士的身家背景統統都調查過一遍了，是不是這樣？」

　　托瑞阿尼臉上露出了滿意的笑容。

　　「沒錯，統統都調查過了。他們大多來自倫巴第地區，出身都很良好，既效忠盧多維科，也效忠教會，不至於會有什麼奇怪的想法或陰謀。總而言之，他們都是很好的道明人。我實在想不出他們當中有哪一個會是『預言家』。」

　　「也許這『預言家』並非他們當中的一員。」

　　「他一定是。」

　　「托瑞阿尼先生，我得提醒您，倫巴第向來是一個充斥著異端邪說的地方……」

　　托瑞阿尼打了個顫，努力忍住一個噴嚏，然後才答道：「那已經是很久以前的事了。阿古思提諾神父，過去這兩百年來，倫巴第地區再也不曾出現過任何一個卡塔爾分子了。沒錯，當初促使我們敬愛的聖道明設置『異端裁判所』的那些可憐蟲，在阿爾比派十字軍發動攻擊後確實曾跑到倫巴第去避難，但他們還沒來得及散播他們的妖言就被消滅了。」

　　「不過，托瑞阿尼先生，他們那些褻瀆上帝的觀念也許已經對米蘭地區的人造成了影響，這個可能性我們不能排除，否則米蘭人為什麼這麼容易受到異端邪說的吸引呢？盧多維科公爵要不是生長在那種環境之下，怎麼可能會接納異教的信仰呢？」語畢，我接著說道：「如果您說的那個道明會教士是效忠羅馬教會的，本身並未參與他所揭發的那個異端團體，他又何須匿名寫信呢？」

　　「胡說！那個『預言家』不是卡塔爾教派的分子。事實上正好相反，他是一心要維護教會的正統，甚至比卡爾卡松城的宗教裁判所所長還熱心呢！」

　　「今天早上，在您到來之前，我又重讀了『預言家』寫來的所有信函。從第一封信開始，他的目標就很清楚：他要我們派人阻止盧多維科整建聖馬利亞感恩修道院的計畫。至於公爵在米蘭所做的其他事情──例如興建廣場、運河、水閘等等──對他而言似乎一點也不重要。這點倒是可以支持您的論點。」

　　托瑞阿尼滿意的點點頭。

　　「不過，托瑞阿尼先生，在採取行動之前，我們必須先確定這不是一個圈套。」我斗膽提出了自己的看法。

　　「什麼？『預言家』已經提供了這麼多證據，你還要坐視不管嗎？何況這一陣子以來，你自己不也一直指責公爵夫人生前常有悖離教義的行為嗎？」

　　「沒錯，他們夫婦倆都很狡猾。那個『預言家』既然要求我們出手，無論他是何許人也，我們都不能不予理會。更何況，我在公爵的兄弟艾思卡尼歐樞機主教的協助下，已經查明他信中所說的都確有其事。」

　　「確有其事。」我邊說邊試著整理自己的思緒。「不過，托瑞阿尼先生，這件事最讓我意外的地方就是您在態度上的改變。」

　　「我的態度哪有改變？」他不以為然的說道。「過去我不理會『預言家』的信是因為我手中沒有足夠的證據證明他所言屬實。如果我不相信他的話，早就把那些信給丟了，不是嗎？」

　　「那麼，托瑞阿尼先生，如果此人所言屬實，如果他真的是道明會的教士，而且為修道院的未來而憂心，那麼他寫信給您時為何要隱瞞自己的身分呢？」

　　托瑞阿尼聳聳肩，一臉的茫然。

　　「我要是知道就好了，這件事讓我很擔心。如果我們不早點找出答案，時間拖得愈久，我就愈不安。這一陣子我們道明會的狀況已經很多了，如果再出什麼事，我們就完了。所以我們得趕緊採取行動，不能讓昔日佛羅倫斯城的事件在米蘭重新上演，否則後果將不堪設想。」

　　「再出什麼事……」我沉吟著。原本我不想提起這個話題，但托瑞阿尼的沉默讓我別無選擇。

　　「我猜您指的是吉若拉莫．薩瓦那若拉神父的事……」

　　「要不然還有誰？」年邁的托瑞阿尼深吸了一口氣。「教皇的忍耐已經到了極限，他正考慮將薩瓦那若拉逐出教會，因為他不斷批評教皇坐享榮華富貴，用詞也愈來愈尖刻。他曾經預言梅第奇家族的時代將會結束，現在果然實現了。他聲稱上帝將會嚴懲教廷，並說教廷必須受苦受難才能洗淨它的罪孽，說得煞有介事似的。最糟糕的是，他的徒眾與日俱增，萬一米蘭公爵也聽信他那一套，我們的教會可就要名譽掃地了。」

　　面對如此陰暗的前景，我不禁在胸前劃了一個十字，心中頗為茫然。

　　在當時，教會的人都知道，薩瓦那若拉神父是托瑞阿尼最感頭痛的一個人物。他是道明會的教士，嗜讀聖經中的《啟示錄》，口才便給，頗能魅惑眾生，近來並已經取代出走的梅第奇家族，在佛羅倫斯建立了一個屬於他的神權國度，經常在講道時大肆撻伐教皇亞歷山大六世種種窮奢極慾的行為。他是一個狂人，更糟的是，他天不怕地不怕，不但不理會來自上級的制止，更視教會的法規如無物。他對十一世紀以來「教皇權至高令」當中言明教皇和教廷人士絕不致犯錯的條文極度不滿，甚至更挑戰其中的第十九條規定（「沒有人可以論斷教皇」）。他時常在講道時大聲宣稱：為了上帝，我們必須制止教皇的行為。

　　他的所作所為讓托瑞阿尼苦惱至極，一方面，他無法壓制薩瓦那若拉那不可一世的氣燄，另一方面，他只能眼睜睜看著道明會在教皇眼中的地位因此而日益低下。薩瓦那若拉在面對教廷的壓力時，狂傲一如那位睥睨非力士人的大力士參孫，不僅拒絕了教廷為了要他封口而授與他的樞機主教榮銜，甚至不肯奉命調離佛羅倫斯的聖馬可修道院，宣稱他有一個更重要的神聖使命必須完成。正因如此，托瑞阿尼才不希望米蘭道明會教士的忠誠受到質疑。如果「預言家」果真是道明會的人，而且他所說的關於盧多維科的陰謀確有其事，則整個道明會的形象將會再度受到重創。

　　「阿古思提諾神父，我已經做了決定。」托瑞阿尼思索了片刻之後，面容嚴肅的表示。「我們必須確定聖馬利亞感恩修道院內的所有作品都沒有問題才行，必要的時候甚至可以請異端裁判所來裁定。」

　　「大人，您該不會想把米蘭公爵送上法庭吧？」

　　「逼不得已的時候只好這麼做。你應該很清楚，這些王侯最喜歡揭發我們教會的弱點，好用來對付我們，所以我們非得先發制人不可。一旦再有類似薩瓦那若拉神父的醜聞爆發，我們道明會可就無顏面對教廷了。你懂我的意思吧？」

　　「那您要如何在不引起懷疑的情況下，找到那個『預言家』，證實他所指控的事情，並蒐集必要的資訊呢？」

　　「親愛的阿古思提諾神父，這事我想了好久。」他壓低嗓門，一副莫測高深的樣子。「你應該比我還清楚，如果時機尚未成熟，我就派我們的裁判官出馬，那麼到時米蘭的宗教法庭一定會問東問西的。只要風聲傳了出去，勢必會打草驚蛇。如果盧多維科真有什麼陰謀的話，那麼他們那夥人一定很快就會把證據藏匿起來的。」

　　「所以呢？」

　　托瑞阿尼並未答話，只是逕自打開書房的門，沿著樓梯而下，走到大門口，然後便進入中庭的馬廄，把他的騾子牽出來。這表示我們兩人之間的緊急會議至此已經宣告結束。此時外面的風雪仍然很大。

　　「請告訴我，您打算怎麼做呢？」我再次問道。

　　「盧多維科已經宣布公爵夫人的國葬儀式將在十天後舉行。」他終於開口了。「屆時各國的使節都會前往米蘭，我們就可以趁機派人進入聖馬利亞感恩修道院進行調查，把這個『預言家』找出來。」他說。「不過，我們可不能隨隨便便派一個頭腦簡單的神父前去，而必須是一個有判斷力、懂法律，而且對各種異端邪說和密碼都頗為了解的人才行。他的任務是把那個『預言家』找出來，查明他所說的每一句話，並防止那些異端思想散播出去。而且，這個人還必須是我們伯大尼教團裡面的人。」

　　托瑞阿尼小心翼翼的看著前方的道路。如果順利的話，他這趟路只須花一個小時。只要他的騾子不在冰上滑倒，中午時他就可以回到他的住處了。

　　「我們所需要的那個人──」他慎重其事的宣布，「──就是你，阿古思提諾神父。沒有任何一個人比你更有能力解決這個問題。」他一邊以一種病態的愉悅宣布我的名字，一邊在鞍袋裡搜尋著什麼。

　　「我？」我嚇了一跳。「可是您明明知道我在這裡還有工作要做，還有責任沒……」

　　「沒有任何事比這個重要。」

　　說著他便掏出厚厚的一疊蓋著他私人封印的文件遞給我，並做了最後一次交代：「你要即刻前往米蘭。如果可能的話，今天就走。」說著他又看了看我手裡的那一疊文件。「你就利用那個東西把告密的人找出來，查明真相，並設法解決問題。」

　　托瑞阿尼指的是那疊文件上頭的一張羊皮紙，上面用紅色的墨水及斗大的拉丁字母寫著一個謎語。那是「預言家」每次在信末的署名處所寫的一段話。這段話我已經看過許多次，卻從未曾真正注意過。

　　當我看著那七行字時，雙眼不禁愁雲滿布。從此，這七行字就一直縈繞在我的腦海裡，無時或忘。

　　　　Ｏｃｕｌｏｓ　ėｊｕｓ　ḋｉｎｕｍｅｒａ　，

　　ṡｅｄ　ｎｏｌｉ　ｖｏｌｔｕｍ　ȧｄｓｐｉｃｅｒｅ．　　　　Ｉｎ　ｌａｔｅｒｅ　ｎｏｍｉｎｉｓ　

　　　ｍｅｉ　ｎｏｔａｍ　ｒｉｎｖｅｎｉｅｓ．

　　Ｃｏｎｔｅｍｐｌａｒｉ　ｅｔ　ｃｏｎｔｅｍｐｌａｔａ　

　　　　　ａｌｉｉｓ　ṫｒａｄｅｒｅ．

　　　　　　　　Ｖｅｒｉｔａｓ

　　它的內容雖然簡單，但其中的涵義卻令人費解。

　　　　數算它的眼，

　　　　但別看它的臉。

　　　　在它的旁邊

　　　　有我姓名的數字。

　　　　要仔細觀察

　　　　並告訴他人你的想法。

　　　　　　真理

七

　　當然，我只能奉命行事，否則還能怎樣？

　　於是，在主顯節【註】翌日的早晨，我便抵達了米蘭。時值正月，地上的冰雪發出眩目的光芒，空氣清新而刺骨。為了早點抵達目的地，我幾乎馬不停蹄，在這記憶中最為酷寒的冬季裡連趕了三天的路，沿途只在幾家汙穢的客棧裡睡了三、四個小時，全身濡溼而僵硬。但這一切都不打緊，因為米蘭已經近在眼前。

　　【譯註】Ｔｗｅｌｆｔｈ　Ｎｉｇｈｔ，從耶誕節算起的第十二天，即一月六日。

　　對於這個由史佛薩家族統治的城市，我已經徹底做了一番研究。它是阿爾卑斯山以南第一大城，面積是羅馬的兩倍，不僅是倫巴第地區的首府，也是宮廷政治的中心，更是義大利與法蘭西等鄰國屢次發生疆界衝突的所在。

　　它的外觀令人印象深刻，有八座巨大的城門，四面環繞著厚實而堅固的城牆。如果從高處鳥瞰，整座城的形狀想必有如一面巨大的盾牌。不過，米蘭令人讚歎之處，倒不在於其防禦工事，而在於它的新穎潔淨，給人一種極有秩序的感覺。這裡的居民不像羅馬人一樣四處隨意便溺，也看不見娼妓當街拉客的情景。這裡的每個角落、每座房屋、每棟公共建築看起來都很高尚，就連那座外觀纖細單薄的大教堂（相形之下南方的教堂就顯得龐大得多）都散發著一股撫慰人心的力量。從山丘上看過去，米蘭一點也不像是一個罪惡與動亂的溫床。

　　距離米蘭最宏偉的城門提齊尼斯門還有一段距離時，一個好心的商人主動表示他願意陪我走到盧多維科城堡──此堡位於城牆的一隅，外觀有如一座迷你的米蘭城──的主要出入口菲拉雷特塔去。看到我臉上露出訝異的神色，他笑了起來，說他來自克里蒙納鎮，是個製革匠，也是虔誠的天主教徒。如果我願意祈求上帝祝福他和他的家人，他將很樂意陪我走到城堡。於是，我便接受了他的提議。

　　我們在九點整抵達了目的地後，那位好心的商人便離開了。從此處看去，公爵的城堡比我原先所想像的更加壯觀。只見城垛上懸掛著一面面橫幅、上面繪著可怕的巨蟒噬人圖案（這是史佛薩家族的族徽）：薄薄的藍色旗幟在風中搖曳；六根矗立在堡內某處的巨大煙囪噴出了一陣陣黑色濃煙。菲拉雷特塔的入口是由一座陰森森的升降閘門和兩扇鑲著銅釘的大門所組成，並由至少十五名士兵看守著。他們不時以長矛戳著那一袋袋由手推車運到廚房附近去卸貨的穀物。

　　一名士兵為我指點方向，叫我進入堡內，走到塔的西邊，再找人詢問賓客接待區和弔喪處（這是專門負責接待前來參加公爵夫人喪禮的代表團的地方）的位置。先前，那位好心的克里蒙納鎮商人已經提醒過我，當天整個米蘭城將會停止一切活動。此時，城堡裡果然冷冷清清的。不過，盧多維科的祕書──一個身材瘦長、面無表情的大臣──倒是立刻接見了我，讓我頗感意外。他說他名叫馬卻西諾．史坦加，隨即向我致歉，說他無法將我引見給他的主人。即便如此，他還是仔仔細細的察看了我的介紹信，以確定上面所蓋的教宗印信是真的。看完後，他便做了一個表示遺憾的手勢，把信遞還給我。

　　「對不起，雷爾神父。」他滿臉歉疚的表示。「我家大人自從夫人死後便不再見客了，這點請您諒解。我想您一定明白在目前這個階段我們實在很不好過，也能體諒公爵想要獨處的心境。」

　　「當然，我明白。」基於禮貌我只好這麼回答。

　　「不過，」那人又說道，「等到弔喪期間過後，我一定會向他報告您來到城裡的事。」

　　我很希望能有機會像昔日審訊那些嫌犯一樣，和盧多維科面對面觀察他的眼神，看看他究竟是否信奉邪說、意圖不軌，但這位穿著天鵝絨緊身上衣、外罩毛皮滾邊的猩紅色長袍、說起話來有些裝腔作勢的大臣卻執意不肯。

　　「還有，按照慣例，我們也無法提供您住宿。」他照本宣科般的說道。「城堡已經關閉，訪客不能再進去了。神父，請您為碧翠絲夫人的靈魂禱告，並等到喪禮過後再來，到時我們就能夠依照平常的禮數來接待您了。」

　　「願她的靈魂安息。」我一邊在胸前劃著十字，一邊低聲的說。「我會這麼做的，而且我也會為你禱告。」

　　眼前我的處境頗為尷尬，如果不能住在靠近公爵和他家人的地方，我就無法在城堡內隨意走動，如此一來，第一階段的調查行動勢必也會受到耽擱。為今之計，我只好找一處妥當的房舍落腳，以便能夠一個人安安靜靜的做些研究。托瑞阿尼所交付的文件就放在我的袋子裡，等著我去解開其中的祕密。因此我需要一個環境幽靜、每天還能供應我三頓熱食的地方。我既身為僧侶，自然沒道理與俗家人同住，因此剩下來的選擇便只有兩個：那座神聖的聖埃烏斯托喬修道院或那座新的聖馬利亞感恩修道院（一想到在這裡我有可能會遇見那位「預言家」，我便忍不住開始胡思亂想起來）。只要把住宿的問題解決了，我便有足夠的時間專心追查托瑞阿尼在伯大尼所交付給我的那個線索了。

　　我得承認，在這件事情上，上帝助了我一臂之力。因為不久我就發現聖埃烏斯托喬修道院並不是一個理想的落腳之處，因為它距大教堂很近，又位於主要的市集旁，免不了會有許多愛管閒事的人。如果他們知道有個羅馬宗教裁判所的法官來到米蘭，一定會開始問東問西的。雖然住在那兒，我可以從遠處觀察「預言家」的動靜，而不致在不識其廬山真面目的情況下與他撞個正著，但整體來說還是弊多於利。

　　至於另外一個選項：聖馬利亞感恩修道院，它除了是我要找的那個人可能藏匿的地方外，也有一個小小的缺點：它將是碧翠絲夫人葬禮舉行的地方。不久，院內那座剛由布拉曼特整修過的小禮拜堂就會成為眾人目光的焦點。幸好，這個缺點並非無法解決。

　　除了這個缺點之外，聖馬利亞感恩修道院有我所需要的一切。院裡那棟面向所謂的「死者廊院」建築物的二樓有一座典藏豐富的圖書館，裡面有老科西莫當年所採購的古書，其中包括蘇埃托尼烏斯、費洛史查圖斯、普羅提諾斯、賽諾芬，乃至柏拉圖本人的著作。此外，這座修道院坐落於公爵的城堡附近，距維契里納城門也不遠，院內還有設備絕佳的廚房、一座極好的糕餅爐子、一口井、一畦菜圃、一個裁縫鋪子和一所醫院。最棒的是：如果托瑞阿尼說的沒錯，也許我不必解開任何謎題，那個「預言家」就有可能會自動現形。

　　但事實證明，我的想法太天真了。

　　不過，除了這一點之外，上帝對我可是非常的幫忙，因為當時聖馬利亞修道院內湊巧還有一個空房，於是我便得以立刻進住。這個房間很小，只有幾呎長，裡面有一張沒鋪墊子的帆布床、一張靠窗的小桌子，透過窗戶可以俯瞰那條名為「洋紅」的街道。院裡的僧侶並未問我任何問題，只是帶著和公爵祕書一樣的懷疑眼神仔細察看我的證件。不過，一聽說我是來這裡尋求心靈上的平靜時，他們的神情立刻放鬆了下來。「即使我是宗教法庭的法官，也需要時間沉澱一下自己呀！」我如此這般向他們解釋，而他們也能夠理解。

　　不過，他們提出了一個條件。那位有著一雙金魚眼、操著奇怪口音的教堂司事用很嚴厲的語氣警告我：

　　「絕對不要未經許可擅自進入食堂，李奧納多先生工作時不希望受到任何打攪，我們的院長也希望大家能夠全力配合。你明白嗎？」

　　我點點頭，表示同意。

八

　　進入聖馬利亞感恩修道院後，我第一個拜訪的地方便是那座讓我非常好奇的圖書館。此館位於食堂（就是那個被「預言家」稱為罪惡淵藪的地方）樓上，空間甚為寬敞，牆上開著幾扇長方形窗戶，裡面放著十二張小書桌和一張給管理員使用的大寫字檯。在那寫字檯後面有一扇上了鎖的厚重的門，門後放的便是館內的藏書。我特別注意到這裡的暖氣系統：熱氣是從一樓的鍋爐沿著一系列銅管輸送過來，將地磚烘暖。

　　負責管理這座圖書館的一名僧侶看到我對這套巧妙的設施頗感興趣，便趕緊解釋：「這不是為了讀者而裝的，是為了書。我們這裡的藏書太寶貴了，不能讓它們因為天冷而損毀。」這位名叫艾雷桑卓．崔佛吉歐的神父是圖書館的管理員兼守衛，他不但是院裡第一個對我毫不設防、反而充滿好奇的僧侶。他個子高高的、身材瘦削、膚色非常蒼白、舉止優雅，看到圖書館裡來了一個新面孔，他似乎頗為高興。

　　「來這裡的人並不多。」他坦承，「更別說大老遠從羅馬來的了。」

　　「啊！這麼說你已經知道我是羅馬人囉？」

　　「消息傳得很快，神父，聖馬利亞修道院的人就這麼一些。恐怕現在已經沒有人不知道咱們院裡來了一個宗教法庭的法官了。」

　　他調皮的眨了一下眼睛。

　　「我不是因公而來的，」我撒了個謊。「我來這裡是為了私人的事情。」

　　「都一樣。宗教法庭的法官是文人，也是學者，可是咱們這兒的弟兄卻多半大字不識幾個。如果你在這兒待久一點，我想我們會變成很好的夥伴。」

　　接著，他又說：

　　「聽說你在羅馬的掌鑰祕書處裡服務，是嗎？」

　　「是的。」我心中有些疑惑。

　　「太好了，神父，這真是太好了！這樣我們可就有得聊了。你來這兒真是來對了。」我發現艾雷桑卓神父挺討人喜歡的。他年紀大約五十歲，長了一個鷹鉤鼻，下巴很尖，脖子上的喉結好像隨時要跳出來似的，但神色卻安閒而自在。他的寫字檯上放著一副厚厚的眼鏡，顯然是用來放大書上的字體。他的僧袍袖子上有好幾處令人印象深刻的墨漬。我雖然沒有立刻與他交心（事實上，當時我盡量避免細看他，以免被他那副尊容所蠱惑），但是當下我們兩人之間可說互有好感。我待在修道院期間，他不但堅持親自招呼我的各項需求，甚至還自願帶我參觀院內那些新穎而美觀的建築，更答應要給我一個清靜、不受打攪、讓我能夠專心工作的空間。

　　「如果有更多弟兄效法你的榜樣，來我們館裡看書，那麼也許不久之後我們就可以把它變成類似羅馬的『通識學堂』那樣的地方，說不定還可以成為一所大學……」他滔滔不絕的說著。

　　「別的僧侶難道都不來這裡看書嗎？」

　　「就我們這裡的藏書而言，人數算是很少的。我們這座圖書館也許在你眼裡並不怎麼樣，但卻是整個米蘭公國古籍收藏最豐富的地方之一。」

　　「真的嗎？」

　　「恕我這麼不謙虛，不過我已經在這裡工作很久了。也許對像你這麼有文化素養的羅馬人來說，這裡的藏書和梵蒂岡圖書館比起來並不算什麼，但請相信我，我們這裡有一些書籍是教廷那些圖書館負責人連想都想不到的……」

　　「如果是這樣的話，那麼能夠借閱那些書籍還真是我的榮幸呢！」我彬彬有禮的回答。

　　艾雷桑卓神父點點頭，彷彿接受了我的恭維似的。接著，他便開始挪動寫字檯上的文件，彷彿在尋找什麼重要的東西。

　　「首先，我得請你幫我一個小忙。」他微微一哂。「老實說，對我而言，你還真像是天上掉下來的禮物。你是掌鑰祕書處負責破解密碼的專家，像這樣一個謎語對你來說一定就像小孩子玩的把戲一樣。」

　　說著他便遞給我一張紙，上面有一個很簡單的圖案：是一個畫得不太工整的音階，當中有一個放錯位置的音符（「ｚａ」），還有一個鉤子。就像這樣：

　　【參考附圖一】

　　「怎麼樣？」他迫不及待的問。「你看得懂嗎？我已經想了三天三夜，還是解不開謎底。」

　　「謎底是什麼？」

　　「用羅曼語寫成的一個句子。」

　　我仔細看著這個字謎，但還是看不出什麼名堂來。那個被放錯位置的「ｚａ」顯然是主要的線索，因為被錯置的事物往往是答案的關鍵所在。可是那個鉤子又意味著什麼呢？我從音階開始，把字謎裡的各項元素排列一遍，然後便開心的咧嘴笑了起來。

　　「沒錯，是一個句子。」我說。「而且很簡單。」

　　「簡單？」

　　「是的，只要會認字就可以了。艾雷桑卓神父，你看：如果你先把那個鉤子翻譯成羅曼語，意思就是ａｍｏ，那麼其餘的部分就馬上變得很清楚了。」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這很簡單。你只要先念ａｍｏ，接著再把那些音符念出來就可以了。」

　　於是，艾雷桑卓神父便滿面狐疑的開始用手指著紙上的圖案念了出來：「Ｌ’ａｍｏ…ｒｅ…ｍｉ…ｆａ…ｓｏｌ…ｌａ…『ｚａ』…ｒｅ…Ｌ＇ａｍｏｒｅ　ｍｉ　ｆａ　ｓｏｌｌａｚａｒｅ！」他跳了起來。「『愛讓我愉悅。』那個李奧納多可真是個搗蛋鬼！他最好別讓給我逮到，居然像這樣子用音符來耍我──真是個混帳東西！」

　　「李奧納多？」

　　聽到這個名字，我馬上回到了現實。我來這裡的目的是為了找一個安靜的地方解開「預言家」之謎。如果我們沒有搞錯的話，那個謎底將與李奧納多、那座禁止外人進入的食堂和他在那裡所繪製的作品有很密切的關係。

　　「啊！」艾雷桑卓神父大叫一聲，他仍然沉浸在謎題解開後的興奮中。「你還沒見過他嗎？」

　　我搖搖頭。

　　「他也很喜歡猜謎呢！每個星期都會出一個謎語給院裡的僧侶猜。今天的這個還滿難的。」

　　「你說的是李奧納多．達文西？」

　　「要不然還有誰？」

　　「我還以為……」我有些猶豫。「……還以為他不太和僧侶們說話呢！」

　　「只有在他工作的時候才會這樣。不過他就住在附近，所以常常會來這裡察看他的作品，和我們院裡的這些僧侶開開玩笑。他很喜歡玩玩文字遊戲，也愛說雙關語，講起話來妙語如珠，常常把我們逗得哈哈笑。」

　　但是艾雷桑卓神父的回答卻讓我覺得很不自在。我來這裡是為了要解開一個難倒了伯大尼所有專家的謎語，這個謎語和李奧納多用五線譜來表示的那個粗俗謎語一點也不相同。它是否能夠被破解，可是關係著國家大事，我幹嘛還在這裡浪費時間和人閒聊呢？

　　「至少，你的朋友李奧納多和我有一個共通的特點。」我很突兀的對他說。「那就是：我們都喜歡一個人工作。你可不可以幫我找一張可以讓我不受打攪的桌子？」

　　看到我認真的神色，艾雷桑卓神父便收起他那瘦削臉龐上的迷人笑容，照著我的話去做。

　　「你請自便，這裡沒有人會吵你。」

　　他果然說話算話。於是，那天下午我便得以一個人安安靜靜的坐在那兒，推敲著托瑞阿尼所交代的那七行文字。我知道，這次任務可不同於以往，非得全神貫注不可，絕不能受到打攪。我把那幾行字再讀了一遍：

　　　　Ｏｃｕｌｏｓ　ėｊｕｓ　ḋｉｎｕｍｅｒａ　，

　　ṡｅｄ　ｎｏｌｉ　ｖｏｌｔｕｍ　ȧｄｓｐｉｃｅｒｅ．　　　　Ｉｎ　ｌａｔｅｒｅ　ｎｏｍｉｎｉｓ　

　　　ｍｅｉ　ｎｏｔａｍ　ｒｉｎｖｅｎｉｅｓ．

　　Ｃｏｎｔｅｍｐｌａｒｉ　ｅｔ　ｃｏｎｔｅｍｐｌａｔａ　

　　　　　ａｌｉｉｓ　ṫｒａｄｅｒｅ．

　　　　　　　　Ｖｅｒｉｔａｓ

　　只要有耐性，沒有什麼謎語是解不開的。

　　面對著這幾行看起來沒有什麼意義的文字，我一如從前在伯大尼工作時一般，試著運用艾柏堤神父所教授的技巧。這段文字雖然看似普通，但裡面卻隱藏了某個訊息，甚至可能引導我們發掘出一個藝術作品當中所隱藏的重大祕密。我想，可敬的艾柏堤神父一定會樂於接受這樣的挑戰的。他是第一個為文探討透視法的學者，不僅愛好藝術，也是詩人兼哲學家。他曾經為他的狗兒寫過一首送葬曲，並且是羅馬許願池的設計人。他是我們所敬愛的老師，只可惜英年早逝。他曾經說過，所有謎題──無論其性質、出處為何──都必須從顯而易見的部分著手，藉此發掘其中所隱藏的部分。也就是說，要找出謎語中隱含的意義，必須先看其中最明顯的部分──例如那個「ｚａ」字。他還提示了另外一個很有用的法則：解謎時要慢慢的來，注意每一個細節，並且把它們都記下來。

　　眼前這個謎語的答案顯然是一個人的名字。這點托瑞阿尼和我都很確定，而且我愈看那謎面，就愈發的肯定。我們兩人都認為「預言家」之所以會留下這個線索，是希望掌鑰祕書處能夠揭開這個謎底並與他聯絡。所以，這些字句一定有辦法可以解讀，只不過唯有那些極精明的人才能看得出來罷了。

　　這幾行字特別引人注意的是「七」這個數字的出現。在這類謎題中，數字通常是很重要的。這首詩共有七行。它那奇怪而不規則的韻腳必然像李奧納多謎語中的那個鉤子一樣，有某種涵義。如果它意味著那個人的身分，則根據詩中所言，我只有在數算某個人的眼睛時才能找到答案，但我卻不能看著那個人的臉。如此自相矛盾的陳述簡直讓我丈二金剛摸不著頭腦。我如果不看著這個人，怎能知道他有幾隻眼睛呢？

　　我想了半天，毫無進展。這個有關眼睛的神祕敘述到底是什麼意思呢？也許它指的是撒迦利亞【註】所描述的天父的七隻眼睛，或是《啟示錄》中那隻被屠宰的羔羊身上的七個角和七隻眼睛？果真如此，一個數字當中可能會藏著什麼樣的名字呢？此段中間那行說得很清楚：「在它的旁邊，有我姓名的數字。」是什麼數字呢？也許是「七」？有沒有可能是「第七」？就像那位僭稱自己是羅馬教皇的「亞維農的克力門七世」一樣？不過不久我就否決了這個可能性，因為名字後面會加個數字的一定是頗有身分地位的人物，但「預言家」卻不太像是這樣一號人物。如果不是，那麼這句話到底是什麼意思呢？此外，我在第四行詩句所發現的那個奇怪的錯誤又該怎麼解釋？出這道謎語的人為什麼要把ｉｎｖｅｎｉｅｓ寫成ｒｉｎｖｅｎｉｅｓ？

　　【譯註】Ｚｅｃｈａｒｉａｈ，聖經中的一個先知。

　　這一切真是怪上加怪。

　　我苦思了一天之後只得到一個結論：此詩（「預言家」的簽名式）最後兩行顯然是道明會教士常用的格式。托瑞阿尼的直覺沒錯。「Ｃｏｎｔｅｍｐｌａｒｉ　ｅｔ　ｃｏｎｔｅｍｐｌａｔａ　ａｌｉｉｓ　ṫｒａｄｅｒｅ」乃是聖多馬的一句名言，出自《神學總論》一書，如今已經成為道明會最廣為人知的一句格言，意思是「要沉思，並將其心得提供他人」。另外，ｖｅｒｉｔａｓ（即「真理」）此字除了是道明會另一句常見的座右銘外，也常出現在我們的徽章上。我雖然沒見過同時使用這兩句語詞的例子，但兩者合在一起，似乎是表示：「為了追求真理，你必須時時警惕。」至少，這是一個善意的忠告。艾柏堤神父一定會為我喝采的。

　　但前面那兩句又是什麼意思呢？其中隱藏了什麼樣的姓名或數字？

九

　　「聖馬利亞修道院裡新來了一個客人，您有沒有聽說過他的事？」

　　黃昏時，李奧納多．達文西通常會花點時間仔細的審視他所畫的那幅《最後的晚餐》。在夕陽的餘暉映照下，畫中餐桌旁邊的那些人物都蒙上了一層淡紅色光影，看起來朦朦朧朧的，然後便逐漸變暗，成了一個個詭異的黑色剪影。他之所以經常來到聖馬利亞修道院，為的就是看看這幅他最鍾愛的作品，順便找些消遣。由於公爵一直催他完成那尊用來紀念法蘭切斯科．史佛薩的巨馬雕像，因此白天時他便專心製作雕像。不過，連公爵都很清楚，他真正熱中的還是在聖馬利亞修道院食堂裡的那幅畫。這幅畫將近十六呎長、三十呎寬，是他所繪製過最大的一幅作品。但究竟何時才能完成，恐怕只有上帝才知道。不過，這種小事並不在他考慮的範圍內。現在，達文西正專注的看著畫中那神祕的景象，以至於他那位最愛問東問西的學徒馬可不得不再重複一次他剛才所提的問題。

　　「您真的沒聽說過這個人嗎？」

　　達文西心不在焉的搖搖頭。此刻，他正坐在食堂中央的一個木製條板箱上，一頭金髮蓬鬆而凌亂。在工作了一整天之後，他往往便是這副模樣。

　　「是呀！我沒聽說哎！」他答道。「這個人有趣嗎？」

　　「他是宗教法庭的法官。」

　　「真是個可怕的行業。」

　　「他好像對您的祕密也很有興趣呢！老師。」

　　達文西將視線從畫上移開，看著馬可那雙藍色的眼睛，只見他神情嚴肅，似乎那個宗教法庭法官的到來已經引發了他內心深藏的恐懼。

　　「我的祕密？馬可，你還要再問嗎？我昨天已經告訴過你了，那些東西是大家都看得到的。好幾年前，我就已經學到一件事，那就是：如果你想把某個東西藏起來，不讓那些愚蠢的人發現，最好的方式就是把它藏在一個大家都看得到的地方。這個道理你不是已經懂了嗎？」

　　馬可言不由衷的點點頭，他發現老師昨天的好心情已經完全消失了。

　　「老師，關於您說的那些話，我想了好久，我想我已經有點懂了。」

　　「是嗎？」

　　「儘管您是在這個神聖的地方工作，受到神職人員的監督，但您還是不打算在這幅《最後的晚餐》裡畫出耶穌基督的第一次彌撒，對不對？」

　　達文西聞言，驚訝得揚起他那兩道金色的濃眉。只聽見馬可繼續說道：

　　「您別假裝驚訝了。您看，畫中的耶穌手裡並未拿著聖體，也沒有舉行聖餐禮，他的門徒更沒有吃喝任何東西，甚至不曾得到耶穌的祝福。」

　　「好吧！好吧！」達文西大聲的說。「你的方向很正確。」

　　「我不明白的是，老師，您為什麼要在桌子那一頭畫上一個結呢？那酒和麵包是聖經裡面提過的。至於那魚呢！雖然福音書裡沒提到，但可想而知是象徵著耶穌基督本身。但是有誰聽過在『最後的晚餐』時，那桌布上頭有打結呢？」

　　達文西伸出一隻手，示意馬可走到他的身邊來。「看來你已經開始嘗試要參透這幅壁畫了，很好。」

　　「可是離參透您的祕密還早得很，對不對？」

　　「馬可，你應該在意過程，不要去想結果。」

　　馬可睜大了眼睛。

　　「難道您沒聽見我剛才所說的話嗎？老師，宗教法庭的法官已經來到這座修道院，詢問關於這幅畫的事情了，難道您一點都不擔心嗎？」

　　「我不擔心。」

　　「就這樣？」

　　「我該怎麼說呢？我有更重要的事情要擔心呀！比方說完成這幅畫，還有其中的祕密呀什麼的。」

　　達文西頑皮的摸了摸鬍子，接著又繼續說道：

　　「你知道嗎？馬可，一旦你發現我藏在畫裡的祕密，並且能夠看得懂其中的意思時，它將會永遠縈繞在你的腦海裡，而且你會很驚訝過去自己為何如此盲目。要知道，那些近在眼前、而我們卻視而不見的祕密，才是最不容易被人發現的祕密。」

　　「那麼，老師，我要怎麼才能夠看得懂您的作品呢？」

　　「你只要學學當代的偉人就可以了，例如那位地理學家托斯卡內立，他就曾經當著所有佛羅倫斯人的面完成一件藏有祕密的作品。」

　　馬可從未聽說過托斯卡內立這號人物。事實上，他是達文西的老朋友，佛羅倫斯人都叫他「醫生」，因為這幾年來他雖然都靠繪製地圖維生，也嗜讀馬可孛羅的作品，但他很早以前曾經是位醫師。

　　「不過，我想你一定沒聽說過這件事。」達文西搖了搖頭。「那麼我就告訴你托斯卡內立在佛羅倫斯大教堂所留下的祕密，免得你又說我沒教你。」

　　「真的？」馬可神色熱切的問。

　　「下次你回到佛羅倫斯的時候，別忘了去參觀一下菲利波．布魯內列斯基為大教堂所造的那個圓頂。你要在那圓頂下面安安靜靜的走一走，並注意看圓頂一側所開的一個小口。每年六月和十二月，也就是施洗的聖約翰和傳福音的聖約翰兩者的祭拜日當天，正午的太陽會從那個距離地面兩百六十多呎高的開口射進來，照亮我的朋友托斯卡內立放在地上的一塊狹長的大理石。」

　　「他為什麼要這麼做呢？」

　　「你難道還不明白嗎？這塊大理石是一個日曆，上面有兩個至點，標示著冬天和夏天的開始。凱撒是第一個注意到至點的存在，並確立一年等於三百六十五又四分之一天的人。他還創造了『閏年』這個名詞，而這一切都是他觀察太陽的光線沿著類似長形物移動的過程所獲致的心得，因此托斯卡內立便決定將這個大理石日曆獻給他。你知道他用的是什麼方法嗎？」

　　馬可聳聳肩。

　　「他在那塊被用來當成子午線的大理石最前端依序刻上代表摩羯座、天蠍座和白羊座的圖案。」

　　「這事和黃道十二宮的星宿有什麼關係？」

　　達文西的臉上露出了笑容。

　　「祕密就在這裡囉！如果你按照托斯卡內立所排列的次序把這三個星座的拉丁名前兩個字母排在一起，就成了Ｃａ─ｅｓ─ａｒ，就是凱撒啦！」

　　「Ｃａ─ｅｓ─ａｒ……真的哎！太棒了！」

　　「的確是。」

　　「那麼，老師，您這幅《最後的晚餐》當中是否也隱藏著類似的祕密？」

　　「嗯！可以這麼說。不過我不太相信那個讓你怕成這樣的法官可以把它找出來。」

　　「可是──」

　　「喔！說到那個結──」達文西打斷了他的話。「那是和抹大拉的馬利亞有關的許多象徵符號之一，以後我會告訴你的。」

十

　　我必定是趴在桌上睡著了。

　　凌晨將近三點，已做完早課的艾雷桑卓神父將我搖醒時，我渾身僵硬而疼痛。

　　「神父！神父！」他大聲的喊。「你沒事吧？」

　　我必然回答了什麼，因為他一邊搖我，一邊說了些話。聽到這些話，我就猛然清醒了。

　　「你剛才在說夢話耶！」他笑著說，彷彿仍在取笑我解不開那些謎似的。「副院長的姪子馬提歐聽見你嘰哩咕嚕的說了一些奇怪的拉丁文，就跑到教堂去告訴我，他以為你被惡靈附身了。」

　　他帶著一種半是好玩、半是擔心的神情看著我，尖尖的鷹鉤鼻朝著我，幾乎帶點威脅的意味。

　　「沒什麼啦！」我打了個呵欠，向他道歉。

　　「神父，你已經工作很長一段時間了。自從來到這裡以後，你幾乎都沒吃東西，也不聽我的勸。你確定不需要我幫什麼忙嗎？」

　　「不，請相信我，沒有這個必要。」他連李奧納多的謎語中那個鉤子是什麼意思都看不出來，我看他大概也幫不了我什麼忙。

　　「Ｏｃｕｌｏｓ　ėｊｕｓ　ｄｉｎｕｍｅｒａ是什麼意思？你剛才一直反覆在講這句話。」

　　「是嗎？」

　　我頓時臉色蒼白。

　　「是啊！你還提到一個叫伯大尼的地方。你是不是經常夢見聖經裡所記載的地方，還有類似拉撒路復活等等的這些事呢？因為拉撒路是從伯大尼來的，不是嗎？」

　　我笑了起來。這個艾雷桑卓神父真是天真得可以。

　　「我想你是不會了解的。」

　　「你說給我聽聽看呀！」他邊說邊擺動著身體。此刻，他站在距離我不到一隻手臂那麼長的地方，饒有興味的盯著我看，脖子上那個大喉結不斷上下起伏著。「再怎麼說，我在這座修道院裡好歹也算是個讀書人呀……」

　　我告訴他，只要他拿點東西給我吃，我就會滿足他的好奇心，因為我剛發現我一整個晚上都沒有下樓吃晚餐，肚子已經餓得咕咕叫了。他一聽之下大表關心，便趕緊帶我到廚房去，找到了一些晚餐剩餘的食物。此時窗外一片漆黑，只有屋內點著的一根蠟燭發出微弱的光芒。

　　「這是潘薩內拉。」他遞了一碗東西給我，碗身仍是溫熱的，讓我那幾根已經快要凍僵的手指逐漸暖和了一些。

　　「潘薩內拉？」

　　「你吃呀！這是一種麵包湯，用小黃瓜和洋蔥做的，你一定會喜歡的。」

　　那又濃又香的湯汁就像絲絨一般滑入我的肚腸。後來，我又吃了一種名叫托倫的美味奶油杏仁軟糖以及兩三個無花果乾。吃飽後，我的四肢才又開始靈活了起來。

　　「你不吃嗎？艾雷桑卓神父。」

　　「喔！不。」他笑道。「我正在齋戒，不能吃。你還沒來修道院時，我就已經開始齋戒了。」

　　「喔！我明白了。」

　　事實上，後來我根本就沒注意他又說了些什麼話。

　　看來我睡著時還在反覆念誦「預言家」的第一行詩句。我開始責怪自己。不過這也沒什麼好驚訝的。在向艾雷桑卓神父致意、感謝他的照顧，並讚美廚房的伙食果然名不虛傳時，我突然想起先前在伯大尼時我就已經斷定那幾行詩並不是聖經裡的句子，也並非出自柏拉圖等古代知名文人的作品或教會先人的書信或教會的規章。同時，它也完全不符合當時樞機主教、主教和修道院院長所慣用的密碼傳譯法則。在那個年代，這些神職人員由於擔心自己受到監視，因此在與教廷通信時幾乎都以密碼來表示。他們原本以正式拉丁文寫成的文書都被翻譯成一連串子音字母和數字，外人根本看不懂。在翻譯時所根據的是我們敬愛的艾柏堤神父用青銅打造而成的精巧換算系統。這個換算系統大致是由一組安裝在機器上的輪子所組成，輪子的邊緣印有各式字母，只要稍微經人指點，並在操作時運用一點技巧，便可將外圈輪子上的字母轉換成內圈輪子上的符號，把所有的信息都轉換成密碼。

　　這樣的做法是有原因的。對教廷而言，如果他們通信的內容被對手（例如那些與教廷為敵的王公貴族或教廷意欲對付的大臣）發現，後果將不堪設想。因此很快的，伯大尼的工作量就增加了一百倍，我們這些工作人員也成了教會行政部門不可或缺的左右手。但這些事情我該如何解釋給好心的艾雷桑卓神父聽呢？我該如何告訴他那個讓我大傷腦筋的謎語根本不能用任何既有的方法來解答，所以我才會苦思不已。

　　不，對於一個沒有受過密碼訓練的人，你要向他解釋ｏｃｕｌｏｓ　ėｊｕｓ　ḋｉｎｕｍｅｒａ這樣的謎語是很難的。

　　「阿古思提諾神父，你可不可以告訴我你在想什麼？我開始覺得你根本就沒有在聽我說話耶！」

　　艾雷桑卓神父拉著我的袖子，穿過修道院那黑黝黝的長廊，帶我回到寢室。

　　「既然你已經吃飽了，在晨禱之前最好能休息一會兒。」他用一種慈愛的語氣說道，臉上仍舊帶著我初見他時那種具有嘲諷意味的笑容。「天快亮時我會過來叫你起床，到時候你再把你心裡想的事情告訴我好嗎？」

　　我言不由衷的答應了。

　　此時，僧房裡寒氣逼人。一想到要脫下僧袍，趟在那又硬又潮溼的床上，我還真有些害怕。我請艾雷桑卓神父點亮床頭几上的蠟燭，說好兩人在天亮時見面，一起在修道院裡散散步，到時我再告訴他事情的來龍去脈。坦白說，我並不想對一個外人透露我的工作細節。事實上，我連聖馬利亞的副院長都尚未去拜訪呢！不過我心裡有某個聲音告訴我：艾雷桑卓神父雖然不擅長解謎，但在這件事情上應該還是能幫上一點忙。

　　我和衣倒在床上，蓋上僧房裡唯一的一條毛毯，視線在天花板上那幾根漆成白色的梁木上游移，腦海中再度思索著那幾行謎般的詩句。我有一種感覺：我一定忽略了什麼，就像是那個看起來荒謬但卻十分重要的「ｚａ」字。於是我便睜著眼睛，努力的就我所知道的領域思索這幾行詩的出處。如果我判斷的沒錯，如果在這將近破曉的時分，我的腦筋還夠清醒的話，這位「預言家」的名字──至少是他的數字──顯然就藏在最前面的兩行詩句裡。

　　這是一個很奇特的遊戲。就像某些希伯來字一樣，有些拉丁字除了一般常見的意思外，還含有一個限定質詞。有了這個限定質詞，它的意思才完整。從那兩句道明會的格言看來，此人應該是個教士。這點我幾乎是可以確定的。但前面那幾行字又該怎麼解釋呢？

　　　　數算它的眼睛，

　　　　但別看它的臉。

　　　　在它的旁邊

　　　　有我姓名的數字。

　　眼睛、臉、姓名、旁邊……

　　在黑暗中，筋疲力竭的我終於理出了一個頭緒。也許還是無解，但是突然間，「姓名的數字」這個概念感覺上不再荒謬了。我記得猶太人有一門他們稱之為「替換法」的學問，其內容是把每個字母配上相應的數值。約翰在《啟示錄》中就把這門學問發揮得淋漓盡致。他寫道：「凡有聰明的、可以算計獸的數目。因為這是人的數目。他的數目是六百六十六。」而６６６這個數字指的就是當時最殘暴的一個人：羅馬皇帝尼祿，因為尼祿這個名字的所有字母相加的總值正是可怕的６６６。說不定「預言家」是個改信基督教的猶太人。說不定他是為了懼怕懲罰才隱藏自己的身分。聖馬利亞修道院裡有多少僧侶知道使徒約翰通曉「替換法」，並且曾在他的書信中用這種不會危及自己性命的方式指控尼祿呢？

　　「預言家」是不是也這麼做？

　　在入睡之前，我興奮的將這套方法運用在拉丁語字母上。假設Ａ（希伯來文為ａｌｅｐｈ）等於１，Ｂ（ｂｅｔｈ）等於２，並依此類推，那麼就不難把任何一個字化為一個數值。我只要把所得到的數值加起來，就可以知道這個名字的總值，也就是詩句中所謂的「數字」了。舉個例子，猶太人算出耶和華那不為人知的全名總值是７２。而那些使用希伯來數字的猶太教卡巴拉派又把事情搞得更加複雜，因為他們甚至還嘗試算出上帝的七十二個名字所相對應的數字，以致成為我們這些在伯大尼工作的人嘲笑的對象。

　　不幸的是，眼前這個謎題更加困難，因為我們連「預言家」的名字──如果他有名字的話──所對應的數值都不知道。唯有逐一遵照他詩中的指示，我們才有可能在某個人的旁邊把它找出來，而這個人雖有眼睛，但他的臉孔我們卻不能看。

　　我一心想著這個彷彿是由斯芬克斯【註】所出的謎題，最後就不知不覺的睡著了。

　　【譯註】Ｓｐｈｉｎｘ，希臘神話中帶翼的獅身女怪，傳說常叫過路行人猜謎，猜不出者即遭噬食。

十一

　　將近早禱時分，艾雷桑卓神父準時來到了我的寢室，只見他一臉喜孜孜的模樣，像個剛入修道院的見習修士。我猜想，一個來自羅馬的學者願意和他分享一個重大的祕密，對他而言必然是一件讓他很有面子的大事。不過，他似乎也並不急於開始，好像擔心這次「大揭密」會太快結束，讓他無法盡興似的。因此，不知道是基於禮數，還是為了想延長和我相處的時間，他表示他希望能先把我介紹給院裡的其他修士，等到天亮之後再聽我的「告解」。

　　說完他便開始拉著我穿過晨霧，走向教堂。此時教堂圓頂（就是布拉曼特所造的那個）上的時鐘正好敲了五下。這座教堂位於僧房區正對面，距圖書館和食堂不遠，主體是一座面積並不算大的長方形中殿。其拱頂呈桶狀，由一根根取自某座羅馬陵寢的花崗岩石柱所支撐。四面牆壁從牆腳到天花板都布滿了幾何形狀的壁畫、輪狀的裝飾和星球的模型，在我看來似乎稍嫌過於繁複。

　　我們抵達時，早禱已經開始了。在那兩座巨大的分支燭臺所投射出的微弱燈光下，院內的修士們正群集在主祭壇旁邊唱著讚美詩。天氣很冷，他們口中呼出的熱氣氤氳瀰漫，有如一層神祕的濃霧，讓人看不清他們的面目。我和艾雷桑卓神父站在一座半露的方柱旁，隔著一段距離看著他們。

　　「站在角落的那個就是我們的院長魏聖佐．班德羅神父。」艾雷桑卓神父指著一個眼睛細瞇、一頭鬈曲白髮的小個子低聲的說。「他雖然身材瘦小，但卻是個大學者，這些年來為了有關『聖母無原罪』的問題一直和聖方濟會的修士論戰。不過，老實說，有很多人認為他一定贏不了。」

　　「他是神學博士嗎？」

　　「那還用說嗎？」艾雷桑卓神父很肯定的表示。「他右邊那個黑皮膚、長脖子的年輕人是他的姪子馬提歐。」

　　「嗯！我見過他。」

　　「院裡的人都認為他總有一天會成為一個名作家。再過去一點，站在聖器收藏室門邊的那幾個是安卓亞、吉尤塞佩、盧卡和亞可波兄弟。他們不但是基督裡的弟兄，也是親兄弟。」

　　我逐一看著他們的臉龐，試著記住他們的名字。

　　「你說院裡只有少數幾個人能夠流利的讀寫，是真的嗎？」我問。

　　我之所以提出這個問題自有我的盤算。如果艾雷桑卓神父能夠給我一個精確的答案，我說不定立刻就可以過濾掉很多嫌犯。目前的種種跡象顯示，這「預言家」應該是一個受過相當教育的人士，學識淵博，而且是公爵身邊頗具分量的人物。想到自己最初在面對李奧納多的音樂謎題時那種笨拙的表現，我對自己是否能解開「預言家」之謎實在不抱太大的期望，因此便想：如果一切努力都無效，我只好藉著消去法來確定他的身分，要不就得憑運氣了。

　　艾雷桑卓神父看了那些人一眼，試著回想他們每個人的讀寫能力。

　　「這個嘛……」他小聲的回答。「廚子古格里埃默修士看得懂詩詞，也會背詩。獨眼的貝尼狄托修士曾擔任過很多年的書記，他先前待在卡斯特奴佛的一座修道院裡，後來那個地方遭到攻擊，他為了保護一本時禱書才失去一隻眼睛，從此以後脾氣就變得很壞，什麼事都看不順眼，不管我們為他做什麼，他都不滿意。」

　　「那個男孩呢？」

　　「馬提歐啊？我告訴過你啦！他的文筆優美得像天使一樣。雖然才十二歲，人卻很機伶，而且好奇心很強……至於其他人嘛！讓我想一想……」艾雷桑卓神父再次躊躇了一下。「艾德里阿諾、史塔法諾、尼可拉和喬吉歐都是和我一起學認字的，安卓亞和吉尤塞佩也是。」

　　才不到幾秒鐘，我的嫌犯名單卻已經暴增，我得嘗試其他的策略才行。「告訴我，那個英俊的修士是誰？哪，就是左邊那個又高又壯的傢伙？」我很好奇的問。

　　「喔！那是莫洛．史佛薩修士。他是負責挖墳墓的，平常總是躲在弟兄們後面，好像怕被人認出來似的。」

　　「史佛薩？」

　　「他是盧多維科的遠房堂兄弟。不久前公爵請我們賣他一個人情，讓他進院裡來，成為我們當中的一分子。他幾乎從沒說過話，臉上總是一副害怕的樣子。有些嘴巴比較壞的人就說那是因為他的舅舅季安．加里埃若出了事的緣故。」

　　我聞言嚇了一跳。「你是說季安．加里埃若．史佛薩？」

　　「是呀！就是三年前死去的那位名正言順的米蘭公爵。盧多維科為了篡奪王位，把他給毒死了。可憐的莫洛修士在進入修道院之前原本是負責照顧季安．加里埃若的。不用說，一定是他在熱牛奶、葡萄酒和啤酒這些飲料裡面放砒霜，把他舅舅的胃給燒壞，讓他痛苦了三天才嚥氣。」

　　「是他害死他的？」

　　「應該這麼說吧！他只是個犯罪工具而已。不過……」艾雷桑卓神父吁了一口氣。看到我如此驚訝的模樣，他似乎有些得意。「這是告解室裡的祕密，你懂吧！」

　　我留神的打量著莫洛，為他乖舛的命運而嘆息。他年紀輕輕，就被迫放棄宮廷生活，過著這身無長物、只有身上穿的一件粗羊毛斗篷和腳上蹬的一雙涼鞋的日子。對他而言，這必然是個很沉重的打擊吧？

　　「他會寫文章嗎？」我問。

　　冷得直打哆嗦的艾雷桑卓神父並未回答，只是一逕把我往修士聚集的地方推，以便加入他們的禱告，並藉著眾人的體溫取暖。那位有個鷹鉤鼻、神情也像老鷹般警覺的院長看到我，向我點了點頭表示歡迎後，便繼續他的祈禱。整個早禱儀式一直進行到黎明的晨曦從大門口上方那扇嵌在紅磚中的玻璃玫瑰窗中灑進來為止。我的到來似乎並未引起什麼騷動，除了院長之外，幾乎沒有人注意到我的存在。不過我倒是注意到院長後來面容嚴肅的對著艾雷桑卓神父做了一個手勢，接著後者便有些尷尬的走到了另外一邊。

　　等到院長為我們做了賜福祈禱之後，艾雷桑卓神父便催我離開那裡，跟隨他走進修道院裡的病房。

　　在這清晨時分，待在病房裡過夜的幾個病人仍在熟睡中，使得這紅磚院落平添了些許哀傷的氣息。

　　「你昨天說你和李奧納多先生很熟……」我開口說道，心想他一定很快就會開始對我問東問西的。

　　「這裡有誰不認識他呀！他是個天才，不過人很怪。」

　　「很怪？」

　　「呃，這麼說吧！他的作風有點率性不羈，你根本不知道他什麼時候來、什麼時候去，也不知道他到食堂來究竟是要作畫，還是只想看看自己的作品，檢查一下壁畫表層有沒有裂縫、人物的五官有沒有畫錯等等。白天的時候他經常拿著一個小筆記本到處走來走去，東看西看，並且把他觀察的心得記下來。」

　　「嗯！這個人做事還滿嚴謹的……」

　　「才不呢！他的個性很散漫，而且往往不按牌理出牌，不過好奇心倒是很強，連在食堂裡工作的時候都會動腦筋發明各式各樣奇怪的玩意兒，來解決院裡日常生活上的一些問題，像是在花園裡用來掘土的自動鏟子、通到僧房的水管、具有自動清理設備的鴿子塔……」

　　「他目前正在畫的這幅畫主題是『最後的晚餐』，是嗎？」我打斷他的話。

　　艾雷桑卓神父走到醫院迴廊中央那座造型優美的花崗岩水井旁，用一種古怪的神情看著我，彷彿我剛從天上掉下來一般。

　　「你還沒見過那幅畫吧？」他笑了一下，彷彿已經預知我的答案並且很憐憫我的處境似的。「阿古思提諾神父，李奧納多先生目前在食堂繪製的這幅《最後的晚餐》可不是一幅普普通通的作品，而是箇中的經典。你如果親眼看過，就會明白我的意思了。」

　　「照你這麼說，他雖然作風怪異，但人還不錯？」

　　「這個嘛──」艾雷桑卓神父說道。「三年前李奧納多先生來到我們院裡，開始準備繪製《最後的晚餐》時，院長並不太信任他，甚至還命令當時負責檔案管理以及藏經樓籌備事宜的我寫了一封信到佛羅倫斯，打聽李奧納多究竟是一個認真負責、會準時交件的藝術家，還是一個追逐名利、做事半吊子、必須透過訴訟方式才能讓他完工的人。」

　　「可是，如果我沒弄錯的話，他不是公爵介紹的嗎？」

　　「沒錯。不過對我們院長來說，光憑這點是不夠的。」

　　「我明白了。請繼續說下去。你後來有什麼發現呢？他做事的方式究竟是嚴謹，還是草率？」

　　「兩者都是。」

　　我做了一個手勢，表示困惑。

　　「我不是說過嗎？他是個怪人。他無疑是我們所見過最傑出的一個畫家，但他也很不合作，要他準時完成一件作品是很困難的。事實上，他也從來沒有準時完成過。更糟的是，他完全不理會顧客的交代，總是依照他自己的意思來畫。」

　　「這怎麼可能？」

　　「他就是這樣，神父。佛羅倫斯附近的斯科佩托鎮有一座聖度納多修道院。十五年前，那裡的弟兄請他畫一幅以耶穌誕生為主題的畫，到現在他還沒有完成呢！更糟糕的是，他還隨意更改畫中的情境，簡直已經快到讓人無法忍受的程度了。在這幅畫裡，他畫的並不是一般常見的牧羊人敬拜聖嬰的情景，而是他所謂的『賢士來朝圖』。畫裡有一些奇奇怪怪的人和馬以一種怪異的姿勢朝向天空，這些都是聖經裡根本沒提到的東西。」

　　我聞言寒毛直豎。

　　「這是真的嗎？」

　　「我從不說假話。」艾雷桑卓神父明快的表示。「不過，比起其他事情來，這根本不算什麼。」

　　不算什麼？在我看來，如果艾雷桑卓神父所言屬實，則「預言家」顯然低估了事情的嚴重性：這個從文西鎮來的魔鬼在來到米蘭之前就已經開始四處用他的畫筆大幅扭曲聖經的內容了。此時，那些匿名信中的部分語句開始在我的腦海中迴盪，宛如暴風雨前的雷聲一般。然而我還是沒有打岔，繼續聽著艾雷桑卓神父往下說。

　　「那幅畫跟一般的敬拜聖嬰圖很不一樣，裡面甚至連『伯利恆之星』都沒有，這不是很奇怪嗎？」

　　「依你看呢？」

　　「我？」聽到我的問話，艾雷桑卓神父那冰冷、蒼白的臉頰突然浮現了一抹血色。我猜想，他之所以如此興奮，必然是因為一個來自羅馬的學者竟然衷心想要請教他的意見的緣故吧！「說真的，我不知道哎！我說過，李奧納多不是個普通人。宗教法庭的人會注意到他，我一點都不意外。」

　　「宗教法庭？」

　　我感覺心中又一陣難受。我和艾雷桑卓神父相識不久，但他卻已經開始有本事讓我跌破眼鏡。是不是我已經變得愈來愈容易受人影響呢？他提到宗教法庭的事讓我頗為內疚。我先前怎麼沒想到呢？我來米蘭之前為什麼不先去「聖會」的檔案室查一查資料呢？

　　「嗯！事情是這樣子的──」他眉飛色舞的表示，彷彿很樂於在記憶中搜尋這類事情似的。「李奧納多還沒完成那幅『賢士來朝圖』就遷居米蘭，受僱於『無原罪聖母修會』。你也知道，這個會隸屬於聖方濟大教堂那些時常和我們院長發生爭執的聖方濟會修士。李奧納多在那裡又惹了一些麻煩，情況就像他在佛羅倫斯時一樣。」

　　「他又惹了一些麻煩？」

　　「是呀！『無原罪聖母修會』原本請他和普瑞迪斯家的安柏羅吉歐和伊凡傑里斯塔這兩兄弟一起為教堂的祭壇畫繪製三幅相連的圖畫。他們三人事先拿了兩百個金幣的訂金，說好每人畫一部分。李奧納多負責中間那幅，主題是聖母被先知們所圍繞的情景，旁邊那兩幅則是畫一群神祕的天使。」

　　「不用說，他這回還是沒有把它畫完……」

　　「不，這次李奧納多先生把他的部分畫完了，但成品卻和當初他們所約定的不同。整幅畫裡連一個先知也沒有，只看到聖母、聖嬰和施洗約翰同在一個巖洞裡。這厚臉皮的傢伙還告訴那些修士說，他畫的是聖嬰和嬰兒時期的施洗約翰在逃往埃及途中相遇的情景。問題是四部福音書當中根本沒有一本有記載這一段呀！」

　　「所以他們就向宗教法庭檢舉他。」

　　「嗯！不過他們的理由倒不是像你所想的那樣。後來是因為盧多維科出面干涉，讓審判無法舉行，他才沒有被定罪。」

　　我不知道自己是否該繼續問下去，畢竟是我答應艾雷桑卓神父要告訴他有關謎題的事。不過我不能否認他所說的事確實勾起了我的興趣。

　　「那麼他們是用什麼樣的罪名向宗教法庭控告他呢？」

　　「他們說李奧納多這幅畫的靈感是得自《新啟示錄》。」

　　「我沒聽說過有這樣一本書。」

　　「那是李奧納多的老朋友──一個名叫若奧．曼德斯．達席爾瓦，又被稱為『葡萄牙的阿瑪迪歐』的方濟會修士──所寫的一本充滿異端思想的書籍。李奧納多完成那幅畫的同一年，他也正好在米蘭過世。他在書中大膽宣稱新約中的主要人物是聖母和施洗約翰，而非耶穌基督。」

　　《新啟示錄》！我在心中暗暗記下這個書名，以備未來作為指控李奧納多宣揚異端邪說的證據之一。

　　「無原罪聖母修會的修士們是怎麼看出《新啟示錄》和李奧納多那幅畫之間的關係呢？」

　　艾雷桑卓神父臉上露出了笑容。

　　「那很明顯呀！在那幅畫裡頭，聖母位於聖嬰旁邊，而天使烏列則位於施洗約翰旁邊。照理說，應該是耶穌祝福施洗約翰才對，但李奧納多畫的卻正好相反。而且聖母不但沒有抱著聖嬰，還伸出雙臂，彷彿想要保護施洗約翰似的。現在你懂了吧？在李奧納多的畫中，施洗約翰不但受到聖母的承認，而且還祝福了耶穌基督，顯示他的地位比我們的救世主優越。」

　　聽完艾雷桑卓神父的話，我大大讚美了他一番。

　　「你的觀察力很敏銳。」我說。「使我獲益良多。兄弟，我欠你一份人情。」

　　「你問我，我就回答，這是我永遠都會信守的承諾。」

　　「就像齋戒一樣？」

　　「沒錯。」

　　「我佩服你，艾雷桑卓神父，真的。」

　　他聞言面露喜色，得意的像隻孔雀一樣。此刻，晨曦已經開始驅散了迴廊裡的陰影，照亮了原本為黑暗所籠罩的各種淺浮雕和裝飾物。艾雷桑卓神父終於忍不住說出他心裡一直想說的話。

　　「那麼你是不是可以讓我幫忙你解謎了呢？」

　　此時此刻，我真不知道該說些什麼。

十二

　　接下來那幾天，除了艾雷桑卓神父之外，最常和我說話的修士便是院長的姪子馬提歐。他年紀雖小，人卻很機伶，好奇心也比同年齡的孩子更強。也許正因為好奇的緣故，他總忍不住要來找我，問我羅馬人都過著什麼樣的生活。

　　我向他做了一番詳細的描述。我不知道在他心中教皇的宮殿以及那滿街的教堂和修道院看起來是什麼模樣，不過為了回報我的善意，他也告訴了我一些事情，使得我對好心的艾雷桑卓神父開始有了防範。

　　他笑著表示，世上只有一件事會使他的叔叔（也就是修道院的院長）發火。

　　「哦！是什麼事？」我很感興趣的問。

　　「就是看到艾雷桑卓神父和李奧納多兩個人捲起袖子，一起在古格里埃默弟兄的廚房切萵苣。」

　　「李奧納多也進廚房？」

　　馬提歐不明白我何以如此驚訝。

　　「他常常這樣呀！現在我叔叔已經知道，要找李奧納多的時候，去廚房準沒錯。他可以好幾天不畫畫，但卻不能不到廚房來，而且往往一待就是好幾個小時。你難道不知道他從前在佛羅倫斯曾經開過一家酒館，而且還親自下廚做菜嗎？」

　　「不，我不知道。」

　　「這是他親口告訴我的。那家酒館名叫『三隻青蛙』，它的老闆就是桑卓和李奧納多。」

　　「真的嗎？」

　　「當然啦！他說那是他和一個畫家朋友桑卓．波提切利開的。」

　　「後來怎樣了？」

　　「後來就沒啦！顧客們都不喜歡他做的燉蔬菜、鍉魚捲甘藍菜以及用小黃瓜和萵苣葉做成的青蛙形狀料理。」

　　「他在院裡也這樣嗎？」

　　馬提歐面帶微笑的答道：「我叔叔才不讓他這麼做呢！他來到修道院以後，最喜歡做的事情就是拿我們食品儲藏室裡的食材去做實驗。他說他是在想『最後的晚餐』裡的菜色，還說餐桌上擺的食物和那些門徒的面貌一樣重要……他在食堂裡擺了一張大桌子，過去這幾個星期以來，時常帶他的學徒和朋友來吃飯。咱們酒窖裡的酒都快被他拿光了。」

　　「艾雷桑卓神父也幫他嗎？」

　　「艾雷桑卓神父？」馬提歐重複念著這個名字。「他也坐在桌子旁邊一起吃呀！李奧納多說他是藉這個機會觀察那些人的輪廓，並想一想該如何畫出他們所吃的食物，不過看樣子他除了大吃大喝之外，什麼事也沒做。」

　　馬提歐說著便笑了出來。

　　「告訴你，我叔叔已經寫了好幾封信給公爵，向他抱怨李奧納多所幹的壞事，可是公爵都不予理會。照這樣下去，我們的食物總有一天會被李奧納多給吃光的。」

十三

　　米蘭人向來都不喜歡十三號星期五這個日子。由於他們受到法國迷信的影響比其他拉丁民族更深，而在耶穌「最後的晚餐」席上，猶大就坐在餐桌旁第五個位置，因此對他們而言，星期五有著不祥的意味，令他們聯想到災難與不幸。此外，在將近兩百年前（也就是一三〇七年）的一個十三號星期五，綽號「美男子」的法國國王腓力四世下令逮捕聖殿騎士團的成員，罪名是「不承認基督」、「在祂的十字架上吐口水」以及「在教堂內以猥褻的方式親吻並敬拜一個名叫巴弗滅的偶像」。於是，這些披著白色斗篷的騎士便自此萬劫不復，而十三號星期五也就成了一個代表凶兆的日子。

　　一四九七年一月十三日這一天也不例外。

　　這天中午，聖女瑪爾大修道院的門口聚集了一小群人。他們都是在大教堂後面的維薩羅廣場上販賣絲綢、香水或羊毛布的商人，今天卻早早把店門關了，跑到這兒來，以免錯過目睹此次神蹟的機會。此刻，他們的臉上全都顯露出一副迫不及待的神情，因為他們聽說維若妮卡．達貝納斯可修女已經親口預言她自己將會在今天太陽下山前升天。這位曾經鐵口直斷過多次災難事件的修女已被許多人奉為「活聖人」，並屢獲王侯與主教召見，但將近兩個月之前，她卻因此被趕出了盧多維科的宮殿。根據市井傳言，當時她要求覲見碧翠絲，告訴她她已經大難臨頭，但公爵夫人一怒之下，卻命人將她關在一座修道院裡，永遠不想再見到她。

　　達文西最喜愛的門徒馬可與維若妮卡修女很熟，因為他經常看到他的師父與她深談。達文西很樂於與修女討論她所看見的聖母異象，不僅將她所說的話記錄下來，還曾經多次以速寫的方式捕捉她那天使般的容顏、優雅的姿態和愁苦的神情，然後再用於他的畫作中。然而，令人惋惜的是：如果她的預言成真，則他們之間的貼心密談到了今天就要宣告結束了。由於時間緊迫，馬可便趕緊在午餐之前將他的師父拉到維若妮卡修女的床榻前。

　　「謝謝您答應我趕過來。維洛妮卡修女一定會很高興能見您最後一面的。」馬可悄聲的對他的師父說道。

　　在那香煙繚繞、滿是油膏味的狹小僧房裡，達文西以景仰的目光看著修女那有如大理石般的面龐，發現她幾乎連眼睛都睜不開。

　　「我想我也幫不了什麼忙。」他說。

　　「我知道。師父，可是她堅持要和您見個面。」

　　達文西低下頭，湊近修女的唇邊，只見她雙唇顫動，彷彿正無聲的念誦著一段連禱文。聖女瑪爾大修道院的教區神父已經用聖油為她行了臨終塗油禮，此刻正在她身旁念著玫瑰經。他示意達文西可以再靠近一些。

　　「你還在畫雙胞胎嗎？」

　　達文西嚇了一跳。維若妮卡修女連眼睛都沒睜開，就認得出他來。

　　「修女，我是根據自己的認知來畫。」

　　「啊！李奧納多。」她小聲的說。「你別以為我看不出來，我可是明白得很。只是我已經快走了，不想再和你爭辯了。」

　　維若妮卡修女斷斷續續的說著，聲音很低沉，讓達文西聽得相當吃力。「我看到你為聖方濟教堂畫的那幅《聖母圖》了。」

　　「妳喜歡嗎？」

　　「我喜歡你畫的聖母，你是一個很有天分的畫家，可是我不喜歡那對雙胞胎。請你告訴我，你是不是已經把他們換過來了？」

　　「是的，修女。我已經照著聖方濟會弟兄們的吩咐去做了。」

　　「李奧納多，你一向都很固執。今天有人告訴我你在道明會修道院的食堂裡又畫了雙胞胎，是真的嗎？」

　　李奧納多驚訝的抬起頭。

　　「修女，妳看過那幅《最後的晚餐》了？」

　　「沒有，不過你應該知道大家都在談論你的作品。」

　　「修女，我說過了，我只畫自己相信的事物。」

　　「那你為什麼非得在為教堂畫的作品裡加入雙胞胎呢？」

　　「因為確實是有這麼一回事呀！安德烈和西門兩人是親兄弟。聖奧古斯丁和其他神學家都這麼說。小雅各時常被誤認為耶穌，因為他們兩人長得很像。這些事情聖經裡面都有記載，不是我自己杜撰的。」

　　維若妮卡修女聞言，立刻拉高了嗓門說道：「李奧納多，別再犯同樣的錯誤了。藝術家的任務不是迷惑信眾，而是把他應該畫的人物清楚的呈現出來。」

　　「錯誤！什麼錯誤？」達文西也不自覺的提高了音量，以至於馬可、神父和兩名守在床前的修女都轉頭看他。

　　「得了！得了！李奧納多先生。」已經瀕臨死亡邊緣的維若妮卡修女喃喃的說。「他們不是指控你在畫裡頭把聖約翰和耶穌基督搞混了嗎？你不是把他們兩個畫得一模一樣嗎？他們不是都有一頭鬈髮和胖胖的臉頰，連姿勢也幾乎一樣嗎？你的畫難道不會讓人把約翰和基督搞混嗎？」

　　「這種情況不會再發生了，修女。在《最後的晚餐》裡面不會有這樣的情況。」

　　「可是我聽說你已經把小雅各的臉畫得跟耶穌一模一樣了。」

　　在場的人都聽到了維若妮卡修女的抗議，尤其馬可更是聽得仔細，因為他依然渴望向師父證明他有能力揭開他作品中的祕密。

　　「不可能會有人把他們搞混的。」達文西回答。「耶穌是我這幅作品的主軸，祂是位於壁畫中心點的一個巨大的Ａ（ａｌｐｈａ），也是我整個構圖的原點。」

　　馬可若有所思的撫摸著自己的下巴。奇怪！他從前怎麼沒發現呢？他試著在腦海中回想那幅畫。沒錯，畫中的耶穌的確很像一個大寫的Ａ字。

　　「一個Ａ？」維若妮卡修女壓低了嗓門，達文西的話令她感到意外。「那可不可以請你告訴我這次你在畫裡面題了什麼字？」

　　「是真正的信徒都可以看得懂的字。」

　　「李奧納多先生，你要知道，大多數虔誠的基督徒都不識字。」

　　「所以我才畫給他們看呀！」

　　「因此你就有權把自己畫進那十二個門徒裡面嗎？」

　　「我畫的是裡面地位最卑微的一個，維若妮卡修女。是達太，他坐在靠近桌子的末端，就像Ｏｍｅｇａ是在以Ａｌｐｈａ起首的所有字母末端一樣。」

　　「Ｏｍｅｇａ？你？小心哪！李奧納多。你太自負了，也許會因此而喪失你的靈魂。」

　　「這是一個預言嗎？」他以略帶嘲諷的口氣問道。

　　「別嘲笑我這個老太婆。李奧納多，請你仔細聽好：上帝讓我能夠很清楚的看見未來將要發生的事情。告訴你，今天不只我一個人會魂歸天國。」維若妮卡修女表示。「你所說的那些信仰虔誠的人士當中，有幾個也將和我一起進入天國受到審判，到時天父恐怕不會饒過他們。」

　　維若妮卡修女氣喘吁吁的說著。

　　「但是你卻還有時間可以悔改，並拯救自己的靈魂。」

　　這一幕令馬可印象深刻。

十四

　　在那次散步之後，艾雷桑卓神父幫了我許多的忙，讓我感激不盡。除了他和馬提歐──這孩子有時會溜進圖書館看看我這個從羅馬來的孤僻僧侶在做什麼──之外，我鮮少與其他人交談。只有在「大廊院」旁那座臨時搭成的食堂內吃飯或在教堂裡祈禱時，我才有機會遇見院裡的其他僧侶，但在這兩個地方卻又都必須遵守緘默的戒律，因此我很難和誰講得上話。

　　不過，在圖書館內，情況可就大不相同了。平常和院內弟兄在一起時總顯得拘謹壓抑的艾雷桑卓神父，到了這裡便毫無顧忌的打開他的話匣子，開始暢所欲言。他告訴我，他的家鄉在特拉西梅諾湖畔的瑞奇歐鎮，距米蘭較遠，離羅馬較近。我想，這點多少可以解釋他為何無法和院裡的其他修士打成一片，卻把我當成一個離家在外的同鄉，處處關照著我。儘管我從未看他吃過一口食物，他卻每天都捎東西來給我果腹。其中除了水之外，還有他瞞著別人弄來的一種由小麥製成、黑得像鵝卵石般的麵食（這是廚子古格里埃默修士的拿手料理）。當我的油燈快要熄滅時，他甚至還會拿乾淨的燈油來給我。我後來才知道，他這樣做都是為了想待在我身邊，希望我這個不速之客有一天會向他吐露心事，讓他知道更多的「祕密」。我相信，隨著時間的過去，這個祕密在他心中的分量也與日俱增。我提醒他：在解謎的過程中，想像力並沒有多大用處，但他卻只是微笑不語，彷彿相信他的能力總有一天可以派上用場。

　　無論如何，艾雷桑卓神父擁有一項令我無法挑剔的人格特質，那就是他對人的關懷，也因此他很快就成了我的好友。當我需要他的時候，他總是在那兒。當我搜索枯腸、毫無所得、氣得把筆摔在地上時，他會安慰我，並鼓勵我繼續下去。然而，無論我如何努力，卻還是一直想不出「數算它的眼睛」

　　（Ｏｃｕｌｏｓ　ėｊｕｓ　ｄｉｎｕｍｅｒａ）這句話究竟有何涵義。即使我算出了句中所有字母的數值，到頭來卻只是徒增困惑而已。眼見我不眠不休的努力了三天，依舊徒勞無功，艾雷桑卓神父便決定要自己試試看（他先前已經看過這些詩句，並且已經牢記在心）。只見他緊蹙眉頭，苦苦思索，一有靈感，眼神便開始發亮，他那清瘦尖削的五官與稜角分明的臉龐看起來也柔和了一些，神情有如一個熱切的孩子。有一次，他告訴我他最喜歡的就是那些由數字和字母所組成的謎題。自從讀了拉蒙．盧爾所著的《大術》一書後，他便開始潛心研究密碼。模樣像個老學究的他時常讓我跌破眼鏡，因為我發現，他似乎什麼都懂。所有關於密碼學的重要著作、與「卡巴拉」有關的理論以及關於聖經的文章，他都看過，只是這些理論似乎對我們並沒有什麼幫助。

　　一天下午，當修道院裡上上下下都忙著籌備公爵夫人的葬禮時，艾雷桑卓神父忽然小聲對我說道：「也許我們應該算一算修道院裡某個雕像的眼睛，才能找到答案。你認為呢？說不定事情就這麼簡單喔！」

　　我聳一聳肩，輕輕拍了拍他的手。我該怎麼回答他呢？難道要說除此之外也別無他法了嗎？此刻，他摸著他那尖尖的下巴，用一雙有如貓頭鷹般銳利的眼睛盯著我，期待我的答覆，但我想對於這個做法恐怕連他自己也不抱什麼希望。道理很簡單：如果院內某座雕像（無論是聖母、聖道明，還是聖安娜）的眼睛數目果真代表我們要找的人名的數值，則我們將走進一條死胡同。因為，無論是哪一座雕像，頂多也只有兩隻眼睛，但世上卻不可能有任何一個名字只包含一、兩個字母。更何況，院裡的修士也沒有人有這麼簡短的名字或綽號，例如Ｉｏ、Ｅｏ或Ａｕ之類的，甚至連由三個字母組成的名字──如Ｊｏｂ、Ｇａｄ或Ｌｏｔ──都沒有。就算有，我們要到哪兒去找一座有三隻眼睛的雕像呢？

　　突然間，我想到：說不定謎題裡指的不是人，而是一條龍或一隻有七個頭、十四隻眼睛的怪獸，或畫在院內某個房間一角的另一種怪物。

　　「可是聖馬利亞修道院裡根本就沒有這種怪物的雕像呀！」艾雷桑卓神父不同意我的看法。

　　「那麼可能是我們弄錯了。也許那雕像並不在修道院裡，而是在別的建築物裡，例如高塔啦、宮殿啦，或附近的某一座教堂……」

　　「有了，阿古思提諾神父，我想到了！」艾雷桑卓神父突然興奮的眼神發亮。「謎題裡指的應該不是一個人或一種動物，而是一座建築。」

　　「一座建築？」

　　「沒錯，天哪！我們怎麼這麼遲鈍呀？你看，這很明顯！Ｏｃｕｌｏｓ除了指『眼睛』之外，也是『窗戶』的意思，也就是圓形的窗戶。聖馬利亞修道院的教堂裡到處都是這種窗戶。」艾雷桑卓神父說著便拿了一張紙，把Ｏｃｕｌｏｓ　ėｊｕｓ　ｄｉｎｕｍｅｒａ這個句子的另外一個意思寫了下來，然後便遞給了我，看我是否贊同他的看法。如果他說的沒錯，這些日子以來答案一直都在我們眼前：所謂「數算它的眼睛，但別看它的臉。」也可以意味著「數算它的窗戶，但別看它的正面」。

　　這種說法雖然聽起來有些牽強，但卻也頗有道理。

　　聖馬利亞修道院的教堂外牆上確實有許多狀似眼睛的圓形窗戶，是由一個名叫金尼佛特．索拉里的人根據盧多維科公爵所喜愛的純倫巴第風格所設計的。教堂牆壁上到處都是這種窗戶，連布拉曼特所設計的嶄新圓頂（我已經在這座圓頂之下做了整整一個星期的禱告）周邊也是。答案真的有這麼簡單嗎？艾雷桑卓神父似乎非常肯定。

　　「你明白了嗎？阿古思提諾神父，是在側面。」他繼續說道。「後面那一句『在它的旁邊／有我姓名的數字』（Ｉｎ　ｌａｔｅｒｅ　ｎｏｍｉｎｉｓ／ｍｅｉ　ｎｏｔａｍ　ｒｉｎｖｅｎｉｅｓ）就可以證明這一點。這表示我們必須在它的側面找出那個人姓名的數字。而那座教堂除了正面之外，就只有一面牆壁有這類窗戶。我們只要算一算上面的窗戶數目，就可以得到我們想要的數字。」

　　這是我在米蘭停留期間最快樂的一個時刻。

十五

　　沒有人注意到他。

　　在這黃昏時分，一個穿著邋遢、不修邊幅的男子匆匆走進了聖方濟大教堂。但在教堂外走動的商賈、錢莊主人和化緣修士卻全都不曾注意到他。這也難怪！明天就是假日，今天有市集，米蘭城的居民全忙著張羅官方葬禮那幾天所需的食物。更何況，維若妮卡修女去世的消息已經如野火燎原一般傳遍了全城，成了眾人議論的焦點。大家都熱烈的爭辯著修女是否真有預言的本領。在這種情況下，自然沒有人會注意到一個乞丐的存在。

　　然而，這些蠢人又犯了一個錯誤。走進聖方濟大教堂的這名乞丐可不是個普通人。他的膝蓋在幾個小時的跪地贖罪苦修之後已經瘀青，頭上的毛髮也已經剃光，是個敬畏上帝、心地純潔的人。他跨過大門的門檻走進教堂時，心想他那些迷信的鄰居在聽到維若妮卡修女的預言之後，勢必遲早會有人出賣他。想到這裡，他不禁戰慄起來。

　　他不難想像事情將如何發展：很快就會有人跑去告訴教堂司事說教堂裡又來了一個乞丐。司事會告訴執事，接著執事便會立刻通知劊子手。過去這幾個星期以來，情況就是這樣，而且似乎也沒有人在意。先前來到這座教堂的那些假乞丐一個個都如同石沉大海一般，消失無蹤了，因此他確信自己也將無法活著離開這裡。但是他很願意付出這個代價……

　　他不曾稍事喘息，就穿過中殿的那兩排長椅，直奔主祭壇。此時教堂內一個人影也沒有。這樣最好。事實上，他幾乎已經可以感覺到聖徒的存在。此生他從未感覺距離上帝如此之近，此刻祂必定與他同在，否則那從彩色玻璃透進來的光線何以正好照亮了畫中所有的細節？想到自己等了如此之久才得以來到這兒瞻仰祭壇上方這幅傑作，他不禁激動得淚水盈眶。其實，也難怪他如此激動。他終於看到了這幅名為《巖窟聖母》的畫了。事實上，米蘭城裡很少有人知道這幅畫真正的名字叫做《莊嚴》。

　　這是不是路的盡頭？

　　是的，他的直覺告訴他。

　　他小心翼翼的走向祭壇。先前已經有許多人向他描述過這幅畫，教他如何辨認其中隱藏的細節、如何詮釋它真正的意涵。此刻，那些人的聲音迴盪在他的腦際，使他無法思考。這幅畫長一百二十公分、寬一百八十九公分，正好填滿祭壇上方的壁面。其中的意義非常明確。畫中有兩個男嬰彼此對望。一名面容安詳的女子伸出了雙臂，彷彿想要保護他們。天使烏列神情嚴肅的伸出一根手指，堅定指著天父所揀選的那位。「當你看見他的手勢的時候，就會相信從前你所聽到的那些事情都是真理。」他似乎聽見那些人如此說道。「天使的神情會告訴你：你並沒有弄錯。」

　　他的心跳開始加速。在這空蕩蕩的教堂裡，他小心翼翼的張開雙手，彷彿想要永遠融入畫中那神聖的情景似的。這一切果然是真的，就像他的信仰所帶來的福分一樣真實。先來的那些人並未騙他，他們說的全是實話：李奧納多先生的這幅作品中隱藏著一些線索。這些線索將使他們在歷經千百年的努力之後，終於能夠找到真正的信仰。

　　他再度看著這幅名畫時，突然注意到一個細節。多奇怪呀！是誰在畫中那三個人物的頭上加了光環呢？他的弟兄們不是曾經告訴過他：光環是多餘的裝飾，是那些渴望奇蹟的愚人所杜撰的事物，因此已經被李奧納多先生刻意省略了嗎？既然如此，它們現在為何又出現在畫中呢？他開始害怕起來。更何況，除了光環之外，其他地方也變得不太一樣了。天使烏列的手不是應該指著救世主，確認誰才是真正的上帝之子嗎？為何現在卻放在他的膝上了？為什麼他的眼睛沒有直視著看畫的人呢？

　　他頓時感到一陣暈眩，心中湧起了一股恐懼。這幅畫已經被人動過手腳了。

　　「你很懷疑，對不對？」

　　此時，一個粗嘎、低沉的聲音在他身後響起。他一動也不敢動，就這麼愣在原地。先前他並未聽見教堂的大門打開的聲音，因此這名不速之客想必已經觀察了他好一會兒。

　　「我看得出來，你和其他那些人沒什麼兩樣。你們這些異端分子也不知道懷著什麼鬼胎，成群結隊的來到這座教堂。這裡的光吸引著你們，只是你們自己看不出來罷了。」

　　「異端分子？」他一動也不動，口中喃喃問道。

　　「少來了！你們真的以為我們沒注意到嗎？」

　　他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這次你可沒法向你們那齷齪的神像禱告了。」

　　他的脈搏開始加速。他的大限已到。想到自己像個傻子一樣，冒著生命危險前來朝聖，卻只看到一幅贗品，他簡直氣得腦袋發昏。他眼前所看到的根本就不是那幅傑作，不是他們口中的《莊嚴》。

　　「不可能的──」他小聲地說。那不速之客聞言便大聲笑了起來。

　　「這道理還不簡單嗎？既然我要把你送到煉獄去，就乾脆讓你死得明明白白的吧！你們口中那幅《莊嚴》是在一四八三年畫的，距離現在已經有十四年了。你應該知道，聖方濟會的修士們對那幅畫並不滿意，他們要的是一幅可以強化『聖母無玷受孕』信念的畫，一幅可以光耀祭壇的畫。但李奧納多所畫的卻是一幕沒有任何一部福音書提過的情景，把逃往埃及途中的聖約翰和基督放在一起。」

　　「他畫的是聖母、約翰、耶穌和那位警告諾亞洪水將至的天使烏列。這有什麼錯？」

　　「你們這些人全都一個樣子。」那人怨毒的說道。「李奧納多後來同意修改第一個版本，把那些大不敬的細節都刪除了。」

　　「何大不敬之有？」

　　「在那幅畫裡面，你根本無法區分誰是聖約翰，誰是耶穌基督，聖母和聖嬰的頭上也沒有聖徒應有的光環，這不是大不敬是什麼？他把那兩個嬰兒畫得一模一樣，這是什麼意思？他故意迷惑信眾，難道這不是褻瀆神明嗎？」

　　假乞丐聞言，心中頓時如釋重負，暗暗吁了一口氣。這劊子手──他認定此人必是那劊子手無疑──顯然一無所知。從前那些前來朝聖的弟兄們死在他手下時必然不曾透露他們的動機。今天他也決心遵守緘默的誓言，就算因此而喪命也在所不惜。

　　「我不會告訴你答案的。」他的語氣平靜，但仍不敢轉身面對那人。

　　「可惜，真可惜呀！難道你看不出來嗎？李奧納多已經背叛了你！如果你仔細看一下前面那幅畫，就會發現那是新的版本。你看，畫裡的兩個嬰孩長相已經明顯不同了。在聖母身邊的那個是聖約翰，他拿著一個長柄的十字架正在祈禱，並接受一旁的聖嬰基督的祝福，天使烏列的手也不再指著任何人。所以，大家終於可以看清楚誰才是世人所等待的救世主了。」

　　這可能嗎？李奧納多真的背叛了他的弟兄？

　　他再度向著那幅畫伸出手。他是趁著眾人川流不息的進入米蘭城參加公爵夫人的葬禮之際混進這座教堂裡。公爵夫人向來是他的保護者，難道她也放棄了他們這些人嗎？長久以來他們所奮鬥追求的一切是否即將崩潰瓦解？

　　「其實我也不需要你澄清任何事情。」那人以挑釁的語氣繼續說道。「我們已經知道李奧納多是受到誰的唆使了。感謝上帝！『葡萄牙的阿瑪迪歐』這個可憐蟲早就已經到墳墓裡去了。你不用懷疑，上帝一定會給他應得的處罰的，誰叫他寫了《新啟示錄》這本書，還主張聖母並非基督的母親，而是一個智慧的象徵。」

　　「可是，這是一個美麗的象徵呀！」朝聖者提出了異議。「而且這是很多人共同的信念。難道你們認為所有把聖母、聖嬰和聖約翰畫在一起的人都有罪嗎？」

　　「是的，如果他們迷惑信眾的心靈，他們就有罪。」

　　「你們真的以為他們會允許你對李奧納多和他的學徒以及盧尼先生下手嗎？」

　　「你是指柏納迪諾．德盧皮諾？那個又叫做羅維納斯或盧尼的人？」

　　「你認識他？」朝聖者問。

　　「我看過他的作品。他年紀輕輕的，喜歡模仿李奧納多，而且顯然也犯了和他一樣的錯誤。不過，你別擔心，他也會完蛋的。」

　　「你想怎麼做？把他殺掉嗎？」

　　事情果然不妙。他聽見背後傳來一陣彷彿刀劍出鞘一般的金屬摩擦聲。他遵守誓言，身上並未佩帶武器，因此只好對著這幅假的《莊嚴》喃喃禱告，希望聖靈指點他一條明路。

　　「我也得死嗎？」

　　「『預言家』將除掉所有的惡人。」

　　「『預言家』……？」

　　他話還沒說完，五臟六腑就開始抽搐起來。一柄巨大鋒利的鋼劍戳進了他的背脊，使得他發出了一聲可怕的呻吟。接著，那劍刺穿了他的心臟。一股有如雷電一般短暫而強烈的感覺使得他驚駭的睜大了眼睛。他並不感到痛楚，只感到一陣徹骨的冰冷，身子也開始搖晃起來，最後終於跪倒在地上。

　　此時他終於看到了那個對他下手的人。

　　只見這位「預言家」站在陰影中，一身黑衣，看起來體格健壯，面無表情。

　　夜幕逐漸低垂，教堂裡也逐漸陷入黑暗，一片死寂，連時間也似乎莫名其妙的慢了下來。朝聖者倒在祭壇的地板上時，背上的包袱鬆了開來，從裡面掉出了幾塊麵包和幾張印著奇怪肖像的卡片。第一張印的是一個穿著聖方濟會袍服的女子，她的頭上帶著一頂三重皇冠，右手握著一個類似施洗約翰所拿的十字架，左手則拿著一本闔起來的書。

　　「預言家」看見後便罵道：「該死的異端分子！」

　　然後他便撿起那張卡片，用一支筆蘸了蘸地上的血，在卡片的背面寫了一些字。朝聖者看在眼裡，臉上浮現了一個帶著嘲諷意味的笑容。

　　「你是永遠無法……打開……女祭司的……書的。」他說。

　　他弓著背躺在鋪著石板的地上，鮮血不斷從他心臟裡噴湧而出。就在這時，他發現了一個先前被他所忽略的細節：畫中的烏列雖然不再用手指著施洗約翰，但他的眼神卻說明了一切，因為這位號稱「上帝之火」的天使正用他的眼睛斜睨著那位「約旦的智者」，認定他才是真正的「救世主」。

　　在陷入永恆的黑暗之前，他心中安慰的想：李奧納多畢竟沒有背叛他們。「預言家」所言並非事實。

十六

　　一月十四日星期六，我們等待著黎明的曙光以便前往聖馬利亞感恩修道院正面的那座紅磚建築去尋找答案。此時，一直以來都表現得頗有解謎天分的艾雷桑卓神父再度興奮了起來。儘管幾個小時之前，城裡這一帶才降了霜，氣溫嚴寒，他卻似乎一點都不以為意。早上六點半，做完禮拜後，我們兩人就準備出門了。雖然這只不過是一次很簡單的行動，只要幾分鐘就可以完成，但還是讓我頗為煩惱。

　　艾雷桑卓神父注意到了我的心情，卻一直沒說什麼。

　　他很清楚：無論我們在數完教堂正面的圓形窗戶後所得到的數字是什麼，謎底仍舊無法揭曉，因為我們無法確定那個數字一定代表告密者的名字。萬一它代表的是他的姓氏字母的總和或他的僧房號碼等等，那該怎麼辦呢？

　　「有件事我忘了告訴你。」過了一會兒，艾雷桑卓神父終於開口了。

　　「什麼事？神父。」

　　「這件事你聽了以後心情也許會變得好一些。我在想，我們知道了那個數字後，還是得花很多力氣才能解開那個謎題，對不對？」

　　「沒錯。」

　　「那麼，我要告訴你聖馬利亞修道院裡面的僧侶可是全義大利最會猜謎的人。」

　　我聞言莞爾一笑。艾雷桑卓神父顯然就像其他許多神職人員一樣，從未聽說過伯大尼這個機構。這樣最好。

　　接著，艾雷桑卓神父便開始解釋他的說法。他說院裡那三十個道明會修士平日最喜歡的消遣便是猜謎，其中有些人非常擅於解謎，也有不少人喜歡出謎題給別人猜。

　　「森林有兒子，兒子砍老子。讓你猜個東西，你猜是什麼？」雖然此時我沒有心情玩什麼遊戲，但艾雷桑卓神父仍像唱歌一般的念著：「答案是斧頭柄。」

　　接著他又把院裡相關的情況詳詳細細的告訴了我，其中最讓我矚目的便是：在聖馬利亞修道院，猜謎不僅是一種娛樂而已，院內的僧侶在布道時也常以謎語為工具。如果艾雷桑卓神父並未誇大其辭，則聖馬利亞修道院簡直就是整個基督教世界中除了伯大尼之外最大的一個猜謎訓練營。如此說來，還有什麼地方比這裡更可能產生像「預言家」這樣的人物呢？

　　「聽我的勸，阿古思提諾神父。」艾雷桑卓神父彷彿知道我在想什麼似的。「如果你得出那個數字之後，還不知道該怎麼辦，不妨隨便找院裡的一個弟兄問問看，說不定你最不看好的那個人就會幫你想出答案喔！」

　　「你是說任何一個弟兄都可以嗎？」

　　艾雷桑卓神父用手比劃了一下。

　　「當然，任何一個人都可以。我敢說在我們院裡，連負責管理馬廄的弟兄都比你們羅馬人更懂得謎語。你也可以問問院長、廚子、食品貯藏室的管理人或書記什麼的。總之，隨便什麼人都行。不過你得注意：講話時千萬不要太大聲，否則就會違反每個僧侶都要遵守的緘默誓言，會受到告誡的。」說完，他便拉起了修道院大門的門閂。

　　門一推開，一小堆雪便像山崩一般從屋頂上掉了下來，「咚！」一聲落在我們腳上。我原本以為日出時到教堂正面瞧瞧，只是小事一樁，沒想到卻沒有這麼簡單。這是因為清晨的寒氣已經把地上的積雪都凍成了滑溜溜的冰層，使得我們走起路來必須步步為營才行。在這黎明時分，大地一片雪白，看不見一個人影，寂靜得可怕。想到要踏著冰雪沿著第三廊院的圍牆走到索拉瑞所設計的那面磚牆，我即使再勇敢，也不免心生畏懼，因為：只要一不小心滑倒，就有可能摔斷脖子或終身成瘸。更何況我們該如何向其他僧侶解釋：我們為何一大清早不乖乖禱告，卻冒著生命危險跑到修道院外面來呢？

　　我們把所有的念頭拋在一旁，小心翼翼、連走帶爬的跨過一大塊一大塊的冰，朝著與街道平行的那座建築中央前進，盡量避免把鞋子弄溼。等到我們距離那兒已有一段適當的距離，可以看見整棟建築時，我們便開始留神的觀看。此刻，那些圓形的窗戶就在我們眼前，成排的嵌在教堂的外牆上，在屋內微弱的燈光照射下，就像龍的眼睛一樣閃閃發光，而教堂的正面則向著另外一邊，距離我們只有幾步之遙。因此，它的「臉」並未對著我們。

　　「別看它的臉。」我喃喃的念著，已經冷得牙齒打顫了。

　　接著，我把快要凍僵的手縮在羊毛斗篷的袖口裡，開始數了起來：一個、兩個、三個……七個。

　　「七」這個數字讓我心神不寧。七句詩、七個圓形窗戶……毫無疑問，屬於那個匿名檢舉人的數字便是這一再出現的「七」。

　　「七個什麼呢？」艾雷桑卓神父問我。

　　我只能聳聳肩。

十七

　　那一天，又發生了一件事情，讓我有了一個比較明確的方向。

　　「喔！原來你就是那位前來我們院裡投宿的羅馬神父呀！」聖馬利亞修道院的院長魏聖佐．班德羅神父面容嚴肅的打量了我好一會兒之後，才請我進入聖器室。至此，我總算見到了這位向伯大尼提交有關公爵夫人之死的報告的人。

　　「艾雷桑卓神父時常談到你。」他表示。「他說你很博學，做事一絲不苟，而且很有毅力，這次待在我們這兒，想必能給我們很多指教。你剛才說你叫什麼名字？」

　　「阿古思提諾．雷爾。」

　　院長才剛做完第三時課【註】，正要回房準備公爵夫人葬禮中的布道講稿時，就被我叫住了。我之所以這麼做並非純然一時衝動。艾雷桑卓神父不是一直要我向院裡的修士們請教有關謎語的事情嗎？他甚至很肯定的表示：能夠幫我想出答案的說不定是一個最讓我跌破眼鏡的人選。那麼，還有什麼人選比院長更讓人跌破眼鏡呢？

　　【譯註】Ｔｈｅ　ｏｆｆｉｃｅ　ｏｆ　ｔｅｒｃｅ，天主教第三時（上午九時）舉行的第三次每日祈禱。

　　和艾雷桑卓神父回到修道院內不久，我就決定要這麼做了。當時的我已經快要凍僵了，正想進入聖器室取暖時，卻正好碰到了院長。由於當時艾雷桑卓神父已經走了（他說他得去廚房裡弄點食物，以供我們下次工作時食用），於是我便抓住了這個機會。

　　魏聖佐．班德羅神父年紀大約六十出頭，一張臉皺得像舊帆布，下頦強壯有力，舉手投足之間往往不經意流露出內心的情感，個子則顯得比那天晚上我在教堂初次見到時更加矮小。此刻，他正緊張得穿梭於聖器室的各個櫥櫃之間，彷彿不知道該先關哪一扇門似的。

　　「告訴我，阿古思提諾神父。」他一邊把先前彌撒時所用的聖餐杯盤收起來，一邊對我說道。「我很好奇，你在羅馬究竟是做什麼工作？」

　　「我奉派在宗教法庭服務。」

　　「哦！原來如此……如果我沒聽錯的話，你在公餘之遐還滿喜歡猜謎的是嗎？這真是太好了。」他的臉上露出了微笑。「我相信我們一定很合得來的。」

　　「我正想跟您談這件事呢！」

　　「真的嗎？」

　　我點點頭。如果院長就是艾雷桑卓神父所說的那人，那麼他很可能也會注意到「預言家」這號人物。不過我得謹慎一點才行，因為他也有可能就是「預言家」本人，只是不敢透露自己的身分，除非他能確定我真正的意向是什麼。更糟的情況是：他也許並不知道有「預言家」這號人物。如果我輕易向他透露，誰知道他會不會向盧多維科通風報信？

　　「阿古思提諾神父，你既然喜歡猜謎，一定曾經聽說過『記憶術』這門學問吧？」

　　院長不經意的問道。然而我正一心想著他在這件事情上可能涉入的程度。也許我太心急了，總覺得我在院裡遇見的每一個僧侶都有可能是那位「預言家」，包括院長在內。說真的，在院裡將近三十名修士當中，他是嫌疑最大的一個，不知道我們先前在伯大尼時為何沒有看出來。更何況，他的名字魏聖佐（Ｖｉｃｅｎｚｏ）是由七個字母所組成。我看著他將櫥櫃的門忽而打開，忽而關上，又把一大串鑰匙悄悄的收在僧袍裡時，腦中突然閃過了以上的念頭。身為聖馬利亞修道院的院長，他應該是少數幾個能參與修道院改建計畫的人士之一，也是唯一能利用官方的信差將信件安全送達羅馬的人士。

　　「怎麼樣？」看到我若有所思的模樣，院長似乎頗為得意。「你聽過這種藝術嗎？」

　　我搖搖頭，同時並打量著他的五官，想看出一些蛛絲馬跡來。

　　「這真是太可惜了！」他說。「很少人知道我們道明會裡有好幾個這方面的行家呢！」

　　「我從來沒聽說過這種藝術。」

　　「那麼我想你一定也不知道西塞羅曾經在他所寫的《論雄辯術》一書中提到過這門藝術。另一本歷史更悠久的書《獻給赫倫尼》也曾經詳細的加以描述，甚至還提供了一個很明確的方法，讓我們可以記住自己不想忘掉的東西……」

　　「我們？您是說道明會的人？」

　　「是啊！過去這三、四十年來，我們有許多弟兄曾經鑽研過這門藝術。阿古思提諾神父，你每天都要處理複雜的檔案和文件，難道不會希望有一天自己能夠永遠記住一段文字、一個圖像或一個名字，省得要用的時候還得去翻尋資料嗎？」

　　「當然希望，可是只有天才才能夠──」

　　「既然你的工作有此需要，你有沒有試著想出一個最好的方法來達成這樣不可思議的目標呢？」院長打斷了我的話。「古人雖然無法像我們這樣複製書本，卻發明了一個很巧妙的方法，把自己所得到的知識儲存在腦海中的『記憶宮殿』裡。我猜你大概沒聽過『記憶宮殿』這個名詞吧？」

　　我搖搖頭，驚訝得說不出話來。

　　「舉個例子，希臘人會在腦海裡想像一棟很大的建築物，裡面有許多豪華的走廊與房間，然後他們會把每扇窗戶、每個拱門、每根柱子、每座樓梯或每個大廳都賦予不同的意義，比方說：入口處存放的是有關文法的知識，大廳放的是修辭學，廚房裡放的是辯論術。要用到某個資料的時候，他們只要想像自己進入宮殿裡相關的角落，然後再依照與存放時相反的次序把它找出來就可以了。你說這是不是一個很聰明的辦法呢？」

　　我看著院長，不知道該說些什麼。他是否正意圖給我一個提示，讓我可以藉機詢問他有關匿名信的事情呢？我該不該聽從艾雷桑卓神父的建議立刻向他請教有關謎語的事？為了避免引起他的疑心，我決定給他一個隱隱約約的暗示：

　　「請教一下，院長，如果我們不用『記憶宮殿』這個名詞，而用『記憶教堂』這樣的比喻，那麼我們能不能──比方說──把一個人的名字藏在一座用磚石建造的教堂裡呢？」

　　「阿古思提諾神父，你很聰明。」他對我眨了眨眼睛，神情中頗有一些嘲諷的意味。「也很實際。希臘人用的是想像中的宮殿，羅馬人乃至埃及人則是運用實際的建築。進入這類建築的人只要知道確切的『記憶符碼』，就可以在裡面的各個房間中得到有用的資訊。」

　　「那教堂可不可以呢？」我繼續追問。

　　「當然也行。」他回答。「不過在說明如何使用這種方法之前，我先讓你看個東西。我說過，過去這幾年來，拉文納、佛羅倫斯、巴塞爾、米蘭和弗萊堡等地的道明會弟兄一直都在使用一種記憶法，運用一些特別設計出來的圖像或建築來幫助記憶。」

　　「特別設計出來的？」

　　「是的，這些圖像或建築都經過改造、潤飾和美化，添加了一些細部的裝飾。在外行人眼中，這些細部的裝飾都是多餘的，但對知道其中祕密的人而言，它們卻是不可或缺的。阿古思提諾神父，我給你看一個例子，你就會明白的。」

　　院長說著便從他的僧袍裡掏出了一張紙，放在供桌上壓平。這張紙約莫和他的手掌一樣大，是白色的，其中一角有蓋過蠟印的痕跡，上面畫了一個女人。這女人左腳擱在一具梯子上，身邊有幾隻鳥，胸口處有一些奇怪的物件，看起來眼神茫然，心不在焉。她的腳底下有一個拉丁字，標明她是「文法夫人」。

　　「我們目前正在對這類圖像做最後的修飾。有了它們，從此以後，我們就可以記住文法的各個部分。哪！你看。」他指著那個裝飾繁複的人像表示。「你想不想知道它的用法？」

　　我點點頭。

　　「你聽仔細了。」院長說道。「現在如果有人問我們文法的要件有哪些，而我們手邊又正好有這個圖表的話，那麼我們就可以毫不猶豫的說出答案。」

　　【參考附圖二】

　　「真的嗎？」

　　看到我一臉不可置信的表情，院長似乎頗為得意。

　　「我們可以很明確的說，答案是：ｐｒａｅｄｉｃａｔｉｏ、ａｐｐｌｉｃａｔｉｏ和ｃｏｎｔｉｎｅｎｔｉａ。你知道為什麼嗎？簡單的說，這是因為我在這個圖像裡『讀』到了這個答案。」

　　院長低下頭用手指在人像上的各個部分畫著圓圈。

　　「你看這兒：她右手裡抓的鳥兒代表的是ｐｒａｅｄｉｃａｔｉｏ，意思就是『宣道』，在拉丁文裡相當於ｐａｓｓｅｒ，是Ｐ這個字母開頭的。她左手那支Ｐ字型的旗子也是代表同樣的意思。『宣道』是文法裡最重要的特色，因此圖裡面才用兩個元素來表示。同時，它也是我們道明會的標誌。畢竟我們都是宣道士，不是嗎？」

　　我細看著「文法夫人」手裡所拿的那支形狀優雅的旗幟，發現它果然就像院長所描述的一樣捲成了一個Ｐ字型。

　　「接下來的一個特性就是ａｐｐｌｉｃａｔｉｏ，也就是『奉獻』的意思。」他繼續說道。「這是由由文法夫人手臂上的老鷹ａｑｕｉｌａ來表示。Ａｑｕｉｌａ就像ａｐｐｌｉｃａｔｉｏ是以字母Ａ開頭，因此凡是通曉記憶術的人都可以立刻看出兩者之間的關聯。至於ｃｏｎｔｉｎｅｎｔｉａ，也就是『遏阻』，則是寫在這女人的胸口。你只要把弓、輪子、犁和槌子這些物件當成字母來看，就可以立刻念出ｃ─ｏ─ｎ─ｔ：也就是ｃｏｎｔｉｎｅｎｔｉａ這個字。」

　　這真是太神奇了。看起來簡單的一個圖像卻包含了一整套有關文法的理論。這頓時讓我想到目前威尼斯、羅馬或杜林等地成千上百個書坊所印行的書籍插畫中，也許就隱藏了我們這些學者所看不懂的祕密訊息，這是我們在掌鑰祕書處從未學過的東西。

　　「那兩隻鳥的嘴巴裡所銜的東西呢？它們也有什麼意義嗎？」我對這項意外的發現仍然感到震驚。

　　「我親愛的弟兄呀！每件事情都有它的意義。在這個年頭，每個君王和主教都各懷鬼胎、互相提防，因此他們的每個行動、他們請人製作的每件藝術作品，乃至他們請人撰寫的每一篇文章都隱含著某種意義。」

　　院長說著，臉上露出了謎樣的笑容。我趁機問他：「那您呢？您也有什麼祕密嗎？」

　　他帶著先前那種嘲諷的表情看著我，一邊用手摸了摸他頭頂剃光的部分，又心不在焉的拂了拂那旁邊的頭髮。

　　「當然，身為院長的人也有自己的祕密。」

　　「那他會把這些祕密藏在一座已經建好的教堂裡嗎？」我窮追不捨的問道。

　　「喔！」他嚇了一跳。「這很容易呀！首先，我會數數看裡面每一種東西的數量，像是牆壁、窗戶、高塔或鐘等等……數字是很重要的。一旦得出每樣東西的數目後，我就會看哪一個數目可以和那個字母或字搭配，然後再比較某個字當中字母的數目，以及那個字換算成數字之後的總值。」

　　「這是『替換法』哎！是猶太人的一門祕密學科。」

　　「這是『替換法』沒錯。看你這麼驚訝的模樣，似乎覺得『替換法』是一門無足輕重的學問。但事實並非如此。耶穌基督是猶太人，他也曾經在神殿裡學過『替換法』，否則我們怎麼會知道『亞伯拉罕』和『慈悲』這兩個字是等值的？又怎麼會知道在希伯來語當中『雅各的天梯』和『西奈山』這兩個詞語的總值都是１３０，顯示它們都是可以升天的地方？」

　　「這也就是說──」我打斷了他的話。「如果您要把您的教名魏聖佐（Ｖｉｃｅｎｚｏ）藏在聖馬利亞教堂裡的話，由於您的名字有七個字母，因此您會把它藏在教堂裡某種加起來共有七個的東西裡面。」

　　「沒錯，正是這樣。」

　　「比方說，像是……七個窗戶？」

　　「不錯。不過我可能會選擇教堂裡的某幅壁畫，這樣我才可以在裡面加入更多的細節，而不是只有一排窗戶而已。你在一個特定的空間裡加入更多的元素，就可以讓記憶術發揮得更加淋漓盡致。所以，老實說，就這點而言，聖馬利亞教堂的正面是太簡單了。」

　　「你真的這麼想？」

　　「是呀！而且『七』這個數字可以有太多解釋了。它是所有數字當中最神聖的，時常在聖經裡出現。我不會選擇這麼含糊不清的一個數字來隱藏我的名字。」

　　這番話似乎是由衷之言。

　　「這樣吧！我們來做個約定。」突然間他說道。「我把院裡弟兄正在猜的謎語告訴你，你也把你正在解的謎語告訴我，我相信我們一定能夠彼此互相幫助的。」

　　不用說，我接受了他的提議。

十八

　　院長欣喜之餘，遂請我和他一起走到修道院的另一頭去，說是有個東西要立刻給我看看。

　　於是我們便快步走過中央祭壇以及唱詩班席位和樓座（為了因應公爵夫人葬禮的需要，後面這兩個地方正在進行最後的整修），進入通往「死者廊院」的甬道。沿途只見院內磚牆醒目、精心鋪設而成的走道兩旁花崗岩柱羅列，氣勢莊嚴而肅穆。我們在半路上遇見了那位時常在拱門下漫步的獨眼書記貝尼狄托修士。由於他倖存的那隻眼睛被他手中的一本每日祈禱書遮住了，因此我一時竟認不出他來。經過他身旁時，院長向他點了點頭。

　　「怎麼著？」看見院長和他打招呼，他便粗聲大氣的回應道。「又要去看那幅『魔鬼之作』嗎？我看您最好用生石灰把它埋起來。」

　　「拜託，別這樣。我要你跟我們一道來。」院長命令他。「總得有人來向咱們的賓客介紹院裡的掌故，這工作我看沒人比你更適合了。你是咱們院裡年紀最大的修士，論年齡可比這座修道院還老呢！」

　　「您要我說掌故？」

　　他說著眼神便為之一亮。年邁的他似乎很樂於對世人展示他的創傷，彷彿頗以他眼部的那個疤痕為傲。而我呢？對於這樣一個人也充滿了濃厚的興趣。

　　「這座修道院裡面當然有很多故事。舉個例子，你知道我們為什麼把這座庭院稱為『死者廊院』嗎？」他加入我們的行列後便開始問我。「答案很簡單：因為這是我們埋葬院內弟兄的地方。他們怎麼降臨人世，就怎麼回歸塵土，沒有勳章，沒有匾額，沒有任何虛華之物，只有一襲僧袍相伴。總有一天這座庭院將會遍地枯骨。」

　　「這裡是你們的墓地嗎？」

　　「豈止是墓地而已！這裡是我們等待進入天堂的地方。」

　　說著說著，我們來到了一扇嵌著兩片鑲板的大門前。門板的木料看起來頗為厚實，上面掛著一個堅固的鐵鎖。院長從他隨身攜帶的那串鑰匙中選了一支插了進去。我和貝尼狄托修士彼此對看了一眼。我感覺自己的脈搏開始加速，因為我已經猜到院長要讓我看的是什麼了。在艾雷桑卓神父的描述下，我對於這重要的一刻自然已經有了心理準備。眼前這間位於圖書館樓下的大廳，正是聖馬利亞修道院那座著名的食堂，也就是李奧納多禁止院內僧侶進入的地方。如果我沒弄錯的話，我之所以來到米蘭，「預言家」之所以匿名寫信到伯大尼，都和這個地方脫離不了關係。

　　突然間，我的腦海中閃過了一個念頭：說不定我和院長兩人手上的謎題其實是同樣一個，只是我們都不知道？

　　院長推開那扇厚重的門時，眼神突然開始發亮。

　　「如果這個地方已經聖化了的話，我們都得先把手洗乾淨，而且你們兩個要先在外面等候，經過我的許可才能進來──」

　　「可是它還沒聖化呀！」貝尼狄托修士的聲音粗嘎而刺耳。

　　「嗯！還沒有。不過這裡的神聖氣氛還是能夠滲透進我們的靈魂。」

　　「神聖個鬼！」

　　說著我們便走了進去。

　　這兒果然就是修道院未來的食堂。裡面又黑又冷，沿著牆腳散置著一個個巨大的紙箱以及各式各樣的雜物，包括繩子、磚塊、隔板和盒子等等。最奇怪的是裡面居然還有一張餐桌，上面鋪了一塊大棉布，擺著餐具。感覺上，這個地方似乎已經被人遺忘了許久。在滿室的凌亂當中，只有那張餐桌看起來較為整齊，因此也格外引人矚目。種種跡象顯示，這張餐桌並未用過，因為上面的盤子是空的，而且就像其他的餐具一般覆蓋著薄薄的一層灰塵，彷彿好幾個星期都沒有人碰過。

　　「這裡很亂，你可別嚇一跳。」院長說著便捲起僧袍的袖子，跨過遍地的木板往前走。「這是我們未來的食堂。這三年來它都是這個樣子，你能想像嗎？李奧納多把它鎖起來，不准院裡的弟兄們進來，說是要等到他的作品完成才行。這段期間，我們的家具就放在那邊那個角落裡，在滿室的灰塵和討厭的油漆味裡發霉。」

　　「我不是說過嗎？這個地方根本就是地獄嘛！而且裡面還有一個魔鬼──」

　　「拜託！貝尼狄托修士。看在上帝的份上，請你不要這樣！」

　　「別擔心。」我說。「我們羅馬城也老是在施工，這氣氛感覺起來挺熟悉的。」

　　大廳裡有一個用木板隔開的邊廂，裡面放著一塊裁成Ｕ形的板子，上面堆放著幾張塗著黑色亮光漆的長板凳，還有一頂看起來非常精美、但已經破損發霉的木製華蓋。我們走在這些廢棄的家具中間時，院長說道：

　　「院裡的各項裝潢工程從來沒有準時完成過，但這個房間拖得最久，看起來好像永遠無法完工似的。」

　　「這都要怪李奧納多。」貝尼狄托又沒好氣的說道。「他已經耍了我們好幾個月，我們應該和他一次做個了斷。」

　　「拜託你安靜一點，讓我向阿古思提諾神父說明問題所在。」

　　院長左右張望了一下，彷彿要確定旁邊沒有人偷聽似的。這個舉動在我看來頗為荒謬，因為自從我們離開教堂後，除了獨眼的貝尼狄托修士之外，並未遇見任何人，更何況也不太可能會有人放著準備葬禮或日常的正事不做，偷偷躲在這裡。然而，院長看起來卻是一副忐忑不安的模樣。他壓低了嗓門在我的耳邊小聲的說：

　　「你很快就會明白我為什麼要這麼小心。」

　　「哦？」

　　他點點頭，神情顯得有些緊張。

　　「據說李奧納多先生很有影響力。如果他知道我擅自作主讓你進來的話，很可能會設法把我調走的。」

　　「您是說李奧納多．達文西？」

　　「噓！別這麼大聲。」他低聲說道。「你很驚訝嗎？四年前公爵親自去拜訪他，請他幫忙裝潢這座修道院。因為公爵希望把他們史佛薩家族的祠堂遷進教堂裡，所以想把教堂裝修得莊嚴宏偉、盡善盡美，以便說服他的親戚們同意他的計畫，所以他才和李奧納多簽約。說真的，自從這個計畫展開之後，我們院裡就一直不得安寧。」

　　「沒錯。」貝尼狄托修士也附和著。「你知道原因在哪裡嗎？我告訴你，這是因為這個李奧納多雖然總是穿著一身白衣，從來不沾葷腥，也不殺生，但實際上卻是個惡魔。他為我們畫的作品裡頭都含有邪惡的異端思想，而且還公然向我們挑戰，要我們在他畫完之前把它找出來。而盧多維科也站在他那邊。」

　　「但李奧納多並不是個──」

　　「異端分子嗎？」他打斷了我的話。「不，當然不是。乍看之下，他並不像個異端分子，因為他連蒼蠅都不肯打，成天只是靜坐冥思，要不就是猛做筆記，看起來完全是一副智者的模樣。不過我很確定他不是個好基督徒。」

　　「我可以問您一件事嗎？」

　　院長點頭表示同意。

　　「我聽圖書館裡的弟兄說您曾經叫人去蒐集李奧納多過去的資料，這是真的嗎？為什麼您一直都不信任他呢？」

　　「喔！那是在他開始向我們挑釁之後的事情。我們逼不得已只好設法清查他的過去，以便了解他究竟是怎樣的一個人。我相信如果他向宗教法庭挑釁的話，你們也會這麼做的。」

　　「我想是吧！」

　　「我確實曾請艾雷桑卓神父負責調查他歷來的作品，以便防範未然。因此我們才發現米蘭的聖方濟會已經因為李奧納多的緣故遇到了很大的麻煩，因為他很明顯的在繪畫裡引用了異端的說法，嚴重的扭曲教義，誤導信眾。」

　　「艾雷桑卓神父也曾經提到這件事。他還提到一個名叫阿瑪迪歐的人所寫的一本異端書籍。」

　　「《新啟示錄》。」

　　「沒錯，就是這本。」

　　「但這本書只是冰山的一角而已。他有沒有告訴過你李奧納多往往蓄意避開聖經中的若干場景？」

　　「蓄意避開？」

　　「是的，而且非常明顯。到目前為止，我們從未看他畫過任何有關耶穌被釘上十字架的作品，連一幅也沒有。同樣地，他也沒畫過任何與耶穌受難有關的情景。」

　　「也許是因為從來沒有人請他畫吧！」

　　「不，阿古思提諾神父。他是為了某個不為人知的原因才不願意畫那些場景的。起先我們還以為他可能是猶太人，但後來發現不是，因為他並不遵守安息日的規定或任何希伯來人的習俗。」

　　「然後呢？」

　　「呃……我相信他這種怪異的作風必然和我們目前所面臨的問題有關。」

　　「請多說一點有關他的事吧！艾雷桑卓神父從來沒告訴過我他曾經向您挑釁。」

　　「當時艾雷桑卓神父並不在場，院裡的弟兄當中，也只有不到六個人知道這件事。事情發生在兩三年前碧翠絲女士前來拜訪李奧納多的時候。當時他已經畫好了《最後的晚餐》裡門徒聖多馬的肖像。在他的筆下，聖多馬留著鬍子，坐在耶穌基督旁邊，豎著一根食指。」

　　「我猜那就是基督復活之後，他用來撫摸祂的傷口的那根手指，對嗎？」

　　「當時我也是這麼想的，並且還把這個想法告訴了公爵夫人。可是李奧納多卻笑我。他說我們這些教士根本不懂什麼叫象徵主義，還說如果他想要的話，甚至可以把穆罕默德畫進去，而我們根本不會發現。」

　　「他真的這麼說？」

　　「他說完便和公爵夫人一起大聲笑了起來，讓我們覺得很不舒服。可是我們又能怎樣呢？難不成要和公爵的太太和他最喜愛的畫家吵架嗎？如果我們這麼做，李奧納多一定會說他這幅《最後的晚餐》拖這麼久，都是我們害的。」

　　院長繼續說道：

　　「事實上當時先提出挑釁的人是我，因為我想向他證明我並不像他所說的那樣愚笨，不懂得如何詮釋象徵符號，只是沒想到這樣一來卻平白生出了事端。」

　　「此話怎講？」

　　「那一陣子，我時常前往蘿雪塔宮去向公爵報告聖馬利亞修道院的工程進度。有好幾次我都看見公爵夫人在覲見室裡玩牌。那些紙牌上所畫的人物包括被吊死的男人、手持星星的女人、半人半羊的農牧之神、教皇、蒙著眼睛的天使和魔鬼等，色彩都非常鮮豔，有一種奇特的魅力。不久我就發現這些卡片是史佛薩家族的傳家之寶，是一四四一年時，由年老的米蘭公爵菲力波．馬利亞．維斯康提在他的傭兵隊長法蘭切斯科．史佛薩的協助下設計的。史佛薩統轄米蘭公國之後，便將這牌傳給他的子女，其中一副後來落入了盧多維科的手中。」

　　「後來呢？」

　　「你聽下去就會明白了。這副牌當中有一張畫的是一個女人穿著聖方濟會的僧袍，手裡拿著一本闔起來的書。它之所以特別讓我矚目，是因為那女人穿著男裝，而且似乎已經懷孕了。你能想像那個畫面嗎？一名孕婦居然穿著聖方濟會的僧袍！看起來真是一大諷刺。有一次我和李奧納多討論時，不知怎的居然想起了那張牌，於是便決定要賣弄一下。我告訴他：『我知道紙牌上那個穿著聖方濟會僧袍的女子是代表什麼意思。』公爵夫人一聽，神情頓時變得嚴肅起來，隨即便不以為然的說道：『你知道什麼？』我說：『夫人，那是和您有關的一個象徵。』她一聽便顯露出很感興趣的模樣。接著我便告訴她：『那女人頭上戴著冠冕，顯示她和您一樣地位不凡，而且她已經懷孕，顯示她和您處境相同。總而言之，這張牌是預告您未來的命運。』」

　　「那本書呢？」我問。

　　「最讓我受不了的就是這個部分。當時我對公爵夫人說我認為那女人之所以把書闔起來，是因為她不想讓人知道那是一本禁書。李奧納多聽到後就問我：『你認為那是一本什麼樣的書呢？』於是我便以略帶嘲諷的口氣答道：『也許是你很熟悉的那本《新啟示錄》吧！』這時李奧納多便大膽的向我提出了挑戰。他說：『你根本不懂。那是一本很重要的書，就像聖經一樣重要，也許比聖經還重要，但是你們這些神學家都太自負了，根本不可能去了解它。』接著他又說：『等到夫人生下公子之後，我那幅《最後的晚餐》就會完成，裡面將蘊含那本書的祕密，而且我可以向你保證，那些祕密雖然明明白白的擺在你們眼前，你們還是看不出來。那將是我出的一個大謎題，到時就可以證明你們這些人有多愚蠢了。』」

十九

　　「我什麼時候可以看看那幅《最後的晚餐》？」我問院長。

　　他臉上露出了微笑。

　　「如果你想的話，現在就可以呀！」他說。「它就在你面前，你只要張開眼睛就行了。」

　　最初我並不知道該往哪裡看。食堂裡甚為陰暗，還瀰漫著一股溼氣和塵土味。我唯一看得清楚的就只有掛在南邊牆壁上的一幅抹大拉的馬利亞畫像。畫中的她正抓著十字架上的基督的雙腳，在聖道明狂喜的目光下哭泣。她跪在一塊長方形的石板上，上面寫著一個我從未見過的名字：「竇納托．蒙托法諾」。

　　「那是蒙托法諾先生兩三年前畫的。」院長向我說明。「是一幅很虔誠可喜的作品。不過你想看的並不是這個。」

　　院長說著便用手指著對面的牆壁。此刻，那些有關紙牌和祕籍的故事仍在我腦海中揮之不去，使我幾乎無法分辨眼前的光景。只見食堂的北端堆了許多木板，但由於微弱的陽光正好照在那個區域，因此我仍看見了一幕令我目瞪口呆的景象：在那成堆的盒子和紙板箱的彼端，在那橫亙牆面的高大木頭鷹架中間竟然還有一個房間！過了一會兒之後，我才發現這只不過是一個錯覺罷了。然而這是多麼不可思議的一個錯覺呀！那房間裡有一張長形的宴會桌（跟我初進食堂時所看到的那張一樣），桌邊圍坐著十三個人，每個人的神情、姿態都栩栩如生，似乎正在為我們表演一齣戲。然而，上帝呀！請原諒我！這可不是一齣戲！這是我所見過的最寫實、動人的一幅有關主耶穌和他的門徒的畫像。儘管其中有幾張臉孔！包括基督本人的在內──還不是很清晰，但整個構圖卻已大致完成，而且看起來是如此的鮮活逼真。

　　「你看見了嗎？就在那後面。」

　　我艱難的嚥下一口口水，點了點頭。

　　不知何故，貝尼狄托修士臉上竟露出了滿意的神情。他輕輕的拍了拍我的肩膀，要我靠近那面彷彿有魔法一般的牆壁。

　　「過來一點呀！它又不會咬人。這就是我跟你說的『魔鬼之作』，它就像伊甸園裡的那條蛇一樣蠱惑人心、危害眾生。」

　　此刻，我的感受實非筆墨言語可以形容，只覺得自己好像目睹了一幕禁忌的情景。它發生在十五個世紀前的一個瞬間，但卻被李奧納多以不可思議的寫實手法凝凍住了，自此便化為永恆。此刻，我實在無法理解貝尼狄托修士何以稱它為「魔鬼之作」，因為它看起來倒像是天使贈與世人的禮物。我出了神一般的朝著它走過去。離它愈近，畫中的情景便顯得愈發的真實。天哪！我突然明白放在鷹架下的那張桌子有何作用了，因為上面的餐巾、餐具、水罐、水晶杯和壁畫中的物件簡直一模一樣。然而那些門徒又是誰呢？他們是依照誰的面容畫成的呢？他們身上的衣飾又是來自哪裡的靈感？

　　「阿古思提諾神父，如果你願意的話，我們可以爬上鷹架，看個仔細。李奧納多先生今天應該不會來視察他的作品。」

　　我心想，我當然願意。

　　「你很快就會發現：無論你距離多近，也不會看得更清楚。這和我們欣賞一般繪畫的經驗剛好相反：如果你靠這幅畫太近，會感覺頭暈，而且看不到細部的筆觸，無法讓你對它有進一步的了解。」

　　「這點更加證明他是個異端分子。」貝尼狄托修士再度沒好氣的表示。「這傢伙簡直就是個巫師！」

　　我說不出話來，有好幾秒乃至好幾分鐘的時間，我的視線一直離不開畫中的那些人物。這是我一生當中所見過的最精采絕倫的作品。上面確實沒有一點描繪、勾勒或擦拭的痕跡，也沒有炭筆的汙跡，但這又有何妨？即使處於未完成的狀態（有兩個使徒的底稿還沒打好、主耶穌的臉部表情還沒畫出來，另外三個人的輪廓外圍也尚未著色），這幅畫已經足以讓觀者在這場神聖的宴會中神遊。然而，此時，院長注意到了時間，趕緊將我拉回現實世界。

　　「阿古思提諾神父，艾雷桑卓神父一直誇你聰明，你有沒有注意到這幅畫有什麼特別的地方？」

　　「呃！院長，我不明白您的意思。」

　　「喔！神父，你可別讓我們失望。你不是已經同意要幫我們解謎了嗎？如果我們能夠確定畫中那些異常之處和某一本禁書的內容有關，那我們就可以逮捕李奧納多，指控他從偽經中尋求靈感，這樣一來他就完了。」

　　院長停頓了一會兒之後又繼續說道：

　　「我給你一個提示好了。你難道沒發現這些門徒，乃至耶穌基督本人，頭上都沒有光環嗎？基督教作品這樣畫，難道不是很反常嗎？」

　　天哪！院長說的沒錯！我真是愚不可及。我一直驚訝於畫中人物的逼真，竟然沒有注意到這麼重要的一點。

　　「還有聖餐禮呢？」貝尼狄托修士也附和道。「他說他畫的是『最後的晚餐』，那基督前面為什麼沒有行聖餐禮所必須的麵包和酒？後來被用來盛裝耶穌寶血的聖杯在哪裡？祂的盤子為什麼是空的？所以我說，李奧納多根本就是個異端分子。」

　　「你這話是什麼意思？你是說李奧納多先生在描繪這一幕景象時並沒有遵照聖經經文的記載嗎？」

　　我還記得艾雷桑卓神父所說的關於李奧納多為聖方濟大教堂畫聖母馬利亞的肖像那件事。當時李奧納多也是這樣，既不遵照聖經的記載，也不理會顧客的指示。

　　「你們有沒有問過他為什麼要這樣做呢？」我想院長和貝尼狄托修士一定會認為我這個問題很孩子氣。

　　「當然有啦！」院長答道。「可是他居然當著我們的面笑了起來，並且再度說我們是傻瓜。他說我們要怎麼詮釋這幅畫，是我們自己的事，他沒有義務幫忙。你相信嗎？這個滑頭每隔一天下午就會到這裡來，在畫上添加個幾筆或是一連坐上好幾個小時注視他自己的作品，卻不屑於和院裡的弟兄們說話，告訴我們他為什麼要使用這麼異乎尋常的手法──」

　　「至少他應該引用一段經文來為自己辯護──」我說，心中已有答案。

　　「聖經裡的經文？」貝尼狄托修士的口氣充滿諷刺的意味。「你對經文也很熟，請你告訴我，聖經裡有哪一段經文描述彼得坐在桌旁時手裡拿著一把匕首？又有哪一段講到猶大和基督伸手到同一個盤子裡拿食物？沒有嘛！聖經裡根本就沒有提到這些，完全沒有！」

　　「你們應該要求他提出解釋。」

　　「有呀！但他總是有託辭。他說，他的工資是公爵給的，因此他只對公爵負責。」

　　「你是說他在這裡來去自如？」

　　「不僅如此，他還會帶人過來，其中甚至包括一些嬪妃貴婦，為的還不就是向她們炫耀。」

　　「貝尼狄托修士，恕我直言。就算他的行徑讓你們不快，但你們也不能因此就指控他是異端分子呀！」

　　「為什麼不能？難道這還不夠嗎？他畫的基督不像基督，主題是『最後的晚餐』卻沒有聖餐禮，還把聖彼得畫成手拿刀子的模樣，不知道要攻擊誰，難道這還不夠嗎？」

　　貝尼狄托皺著他那紅通通的鼻子，氣憤的嘟囔著。為了安撫他，院長便對我說道：

　　「你不明白，對不對？」

　　「嗯！」我答道。

　　「貝尼狄托修士的意思是：你也許認為這幅畫只是精采的呈現出『最後的晚餐』中的一幕情景罷了，但事實上卻可能完全不是這麼回事。我見過許多藝術家繪製類似的主題，只是規模沒有這麼大而已，可是到現在我還是搞不懂李奧納多在『我的』修道院裡畫的究竟是什麼玩意兒。」院長特別強調「我的」這兩個字，以顯示他心中困擾的程度，接著他便拉住我的僧袍袖子，口氣陰沉的說道：

　　「我們很擔心他的目的是要嘲弄我們的宗教和信仰，也擔心如果我們看不出其中的端倪的話，這幅別有居心的畫就會永遠留在這裡，訕笑我們的愚蠢，所以我們才需要你的幫助，阿古思提諾神父。」

　　他最後那句話迴盪在偌大的食堂中。

　　然後，獨眼的貝尼狄托修士便將我推往鷹架下的另外一個地方，從那裡可以清楚的看見畫中若干人物的身形面貌。

　　「你想要更多的證據是不是？我再告訴你一個，讓你可以把那個騙子活活給燒死。」

　　於是，我便跟著他走了過去。

　　「看到了沒？」他大喊。「你看清楚了！」

　　「你要我看什麼？貝尼狄托修士。」

　　「看李奧納多呀！你認不出來嗎？那混帳居然把他自己畫成了十二個門徒當中的一個。吶，從右邊數來第二個就是，絕對錯不了的。你看那眼睛、那強壯有力的大手，還有那金色的頭髮，不是他是誰？他說他畫的是達太，可是怎麼看都像他自己。」

　　「可是，說真的，貝尼狄托修士，這也沒有什麼不對呀！」我答道。「吉伯第也把他自己的雕像放在佛羅倫斯洗禮堂的銅門上，結果也沒怎樣呀！這只不過是托斯卡尼藝術家的一個習慣罷了。」

　　「真的嗎？那為什麼在座的人當中，除了聖徒馬太之外，李奧納多是唯一背對著主耶穌的人呢？連猶大都不敢這麼傲慢呢！你真的認為這當中沒有別的意思嗎？」接著他又語氣陰沉的說道：「你要知道，李奧納多這個魔頭所做的每一件事都是有陰謀、有目的的。」

　　「可是，修士，如果李奧納多就是達太，那畫中那個同樣背對著耶穌的馬太又是誰呢？」

　　「這就是我們要你幫我們解答的問題呀！我們希望你能查明每個使徒的真實身分，告訴我們這幅該死的《最後的晚餐》骨子裡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眼看他如此憤怒，我只有試著安撫他的情緒。

　　「院長，貝尼狄托修士，」我對他們兩人說道。「為了幫助你們解開這個謎，我需要知道你們對李奧納多先生的指控到底有什麼根據。如果你們希望自己的指控站得住腳，如果你們想阻止他繼續畫下去，就得有明確的證據才行，光靠懷疑是沒有用的。你們應該都很清楚他目前是在米蘭公爵的保護之下。」

　　「你想知道什麼，我們都會告訴你，不過請你先回答我一個問題……」

　　院長平靜的語調讓我鬆了一口氣。只見他後退了幾步，仔細的審視著那幅畫。

　　「能不能夠請你看一眼這幅畫，然後告訴我畫中的情景究竟想要表達什麼？」

　　他的語氣讓我躊躇了一下。

　　「還是請您來說吧！院長。」

　　「好吧！從表面上看來，它似乎是在刻劃約翰福音所描述的一個時刻，也就是當耶穌向祂的門徒宣稱他們當中有一個人會出賣祂的時候。這是公爵和李奧納多精心挑選出來的一段經文。」

　　「Ａｍｅｎ　ｄｉｃｏ　ｖｏｂｉｓ　ｑｕｉａ　ｕｎｕｓ　ｅｘ　ｖｏｂｉｓ　ｔｒａｄｅｔ　ｍｅ。」我背出了那段經文。

　　「沒錯，就是這一段：我實實在在的告訴你們，你們中間有一個人要出賣我了。」

　　「這有什麼好奇怪的嗎？」

　　「有兩個地方。」他答道。「首先，他們不像傳統的《最後的晚餐》圖一樣，選擇以耶穌施行聖餐禮的那一刻為主題。其次──」他停頓了一下，彷彿有些猶豫。「在這幅畫裡面，背叛耶穌的人好像不是猶大。」

　　「不是猶大？」

　　「對呀！你自己看！」貝尼狄托再度打岔。「我雖然只剩下一隻眼睛，但還是可以看得很清楚：那個即將出賣耶穌，甚至要將祂殺害的人是聖彼得。」

　　「聖彼得？你確定嗎？」

　　「沒錯，西門彼得，就是那邊那個。」貝尼狄托指著眾人當中的一張臉孔很肯定的說。「你難道看不出來嗎？他背後那隻手偷偷地拿著一把刀子，準備要刺殺基督，而且他還把手放在約翰的脖子上，企圖威脅他呢！」

　　年邁的貝尼狄托修士慷慨激昂的說著，彷彿他已經暗地裡對畫中人物的配置做了很長一段時間的研究，並且已經看出了我們這些凡夫俗子所看不到的地方。院長帶著幾分猶豫的神色點了點頭表示同意。

　　「還有，你對畫中那個使徒約翰有什麼看法？」他的口氣讓我心裡暗自一驚。「你看看，李奧納多把他畫成了什麼模樣？沒有鬍鬚，雙手纖細，指甲修剪得很整齊，五官也很秀氣。說實在的，他看起來根本就像個女人。」

　　我搖搖頭，覺得很不可思議。畫中約翰的臉還沒畫好，從底稿看來，他的五官線條溫婉柔和，幾乎像個青少年。

　　「像個女人？你確定嗎？福音書裡並沒說『最後的晚餐』中有女人在場──」

　　「你終於明白了。」院長的語氣較為平和。「所以我們才急著要解開這個謎。這幅畫裡有太多錯誤的詮釋，隱藏著太多的含意。天曉得我這個人有多喜歡猜謎，不過這個謎卻一直讓我百思不得其解。」

　　我注意到他似乎正極力克制自己的情緒。

　　「當然啦！」他不待我回應就繼續說道。「現在你還沒法了解問題的各個面向。以後你可以隨時回來，趁著李奧納多不在的時間，坐下來好好的觀賞這幅作品，像我們現在這樣，試著解讀畫面的每個部分。過幾天，你就會明白我們為什麼會感覺如此挫折了，而且這幅畫將會盤踞在你的腦海裡，讓你忘也忘不掉。」

　　說完，院長便在他那一大串鑰匙中搜尋了一會兒，拿出一把又大又重的鐵鑰匙，上面有三道形狀像是拉丁十字架的刻紋。

　　「這個給你。這個鑰匙一共只有三把，一把在李奧納多那兒，他常借給他的學徒們用。一把留在我這兒。現在你也有一把了，以後你如果需要任何資料，儘管來找我或貝尼狄托修士。」

　　「我們一定會比艾雷桑卓神父更幫得上忙的。」

　　「不過我可不可以請問你們究竟希望我做什麼？」

　　「我們希望你能為這幅《最後的晚餐》提出完整而有說服力的詮釋，查明李奧納多究竟是根據哪一本書來畫的。如果真有這麼一本書的話，請你判定它是否屬於異端書籍。如果是的話，請你把他抓起來。」

　　「為了報答你的辛勞，」院長微笑著繼續說道。「我們會幫你解開你的謎，雖然你到目前為止一直都還沒告訴我們那是什麼樣的一個謎。」

　　「喔！我正在尋找寫這幾行詩句的人。」說著我便出示了那個謎題。

二十

　　柏納迪諾．盧尼盯著前方的畫架，眼睛一點都不敢亂瞄。他雖然已經年過三十，早已經不是血氣方剛的少年，但這樣的工作總是讓他很不自在。他不僅這一輩子從沒碰過女人（在這一行當中像他這樣的人可能找不到第二個），而且也已經向上帝發誓今後將不近女色。除此之外，在他進入米蘭最知名的畫坊學畫以及後來年滿十四歲時，也曾經分別向他的師傅和父親做了這樣的承諾。但如今，他卻後悔了。因為，過去這兩個星期以來，柯里維利伯爵的女兒已經使得他軟弱的天性備受考驗。此刻，年僅十六歲的她正裸著身子坐在一張長椅上，一雙藍色的眸子盯著天花板看，金色的頭髮垂落在身體兩側，活脫就是個情慾的化身。每當擺出天使姿態的她放鬆身體，看他一眼時，他就覺得自己好像快死了一樣。

　　「盧尼先生，這孩子的肖像什麼時候可以完成？」魯葵琪亞夫人的聲音聽起來輕輕柔柔的，彷彿也正誘惑著他。

　　「快了，夫人，快了。」

　　「別忘了我們的合約下星期就到期了。」她又說。

　　「夫人，這個我比什麼都清楚。」

　　女兒供人作畫時，魯葵琪亞經常隨侍在側。這並不是因為她不信任盧尼本人（事實上，他的名聲很好，絕大多數時間都在修道院裡工作），而是因為她聽了太多有關神職人員乃至教皇本人亂搞男女關係的傳聞，因此覺得自己還是在一旁看著比較妥當。盧尼長得非常俊俏（只是略微缺乏男子氣概），但卻是唯一獲得她丈夫允許，能夠未經陪同逕自進入他們的宅邸，而不必擔心會引起任何閒言閒語的男子。伯爵之所以如此謹慎自有他的道理：城裡人都盛傳他這位貌美絕倫的妻子和米蘭公爵之間有曖昧的關係。而事實上，魯葵琪亞也的確是許多男人所垂涎的女子。她生性不羈，又喜好追求新奇的事物。他們的女兒伊蕾娜雖然年紀輕輕，卻似乎已經得到了母親的真傳。

　　「你看她多美呀！」魯葵琪亞自豪的說。「她的胸部就像兩個蘋果一樣，又堅又挺……盧尼先生，你不知道有多少男人看到她的胸部就差點克制不住呢！」

　　克制不住？盧尼可是花了好一番工夫才讓自己拿著畫筆的手不致抖得太厲害。此刻，伊蕾娜的胴體已經幾乎全部呈現在他面前的畫布上，但盧尼心裡一直暗自希望她的頭髮能夠黑一點、長一點，以便將她的小腹遮住，讓他看不見他在許久之前就已經誓言捨棄的那個歡樂泉源。

　　「我不懂為什麼在這個時候你要用我女兒來畫抹大拉的馬利亞這個人物，好像想引起宗教法庭的注意似的。所有畫家筆下的抹大拉的馬利亞看起來都很哀傷，而且都是一副可憐兮兮的樣子。再說，我真不懂她手裡為什麼要拿著那個可怕的骷髏頭……」

　　盧尼把畫筆放在調色板上，轉身面對著魯葵琪亞。下午的陽光正灑在她躺著的那張長椅上，照出他已經逐漸熟悉的那個輪廓：和伊蕾娜一模一樣的金色長髮，高高的顴骨，濕潤、豐滿的雙唇，以及以荷蘭布料做成的緊身馬甲下那起伏有致的胸部。看著她斜倚臥榻的模樣，他很能理解盧多維科公爵何以會為她的美貌所傾倒。對於她提到宗教法庭一事，他一點也不在意。

　　「夫人。」他說。「我得提醒您，當初可是您自個兒同意李奧納多先生自行挑選題材並且隨意指派一位門徒前來的。」

　　「是的，我知道。只可惜他本人還在忙著畫那幅《最後的晚餐》。」

　　「我能說什麼呢？李奧納多先生叫我畫一幅抹大拉的馬利亞的畫像，我就照做啦！既然是他選的，妳們應該覺得很光榮才對。」

　　「光榮？抹大拉的馬利亞不是一個妓女嗎？」她大聲說道。「他為什麼不叫人畫一幅我女兒的肖像就好了？就像他為我畫的那幅一樣。他為什麼一定要用千百年前一個令人不愉快的故事來讓我們這個家族覺得沒有面子呢？」

　　盧尼一語不發。柯里維利一家來自威尼斯，曾經繁盛一時，現在則指望李奧納多的畫坊能為他們的女兒畫一幅美麗的畫像，以便為她尋得一門好親事。有了這樣一幅抹大拉的馬利亞畫像，他們的目標將不難達成。事實上，他們之所以任由李奧納多挑選題材，並不是因為他們願意如此，而是因為他們經費不夠所致，而李奧納多也沒有平白浪費這樣的一個機會。想起當時他那狡獪的模樣，盧尼簡直忍不住想偷笑。魯葵琪亞曾經在李奧納多設在於洋紅街的畫坊中擔任過好幾年的模特兒，為他若干知名的畫作增色不少。這次他決定要把伊蕾娜畫成基督最喜愛的女子，乃是因為他希望不久之後能夠讓她知曉他的祕密。

　　古往今來有許多女子被視為抹大拉的馬利亞的傳人。儘管她們未必有此自覺，但千百年來她們那嬌柔的面貌已經激發了許多詩人與畫家的靈感。魯葵琪亞就是其中之一。

　　盧尼試著避開伊蕾娜那極具感染力的微笑，在畫布上又畫了幾筆。過了一會兒之後，他若有所思的開口說道：

　　「夫人，我想您這個結論下得太快了。抹大拉的馬利亞──呃，應該說是『聖女抹大拉的馬利亞』──是一個比大多數人都要勇敢的女子，有『貞妓』的稱號。主耶穌被釘上十字架以後，祂的門徒除了約翰以外，都逃出了耶路撒冷，但她卻沒有。不僅如此，她還陪著祂到了各各他山的山頂。夫人，這就是為什麼您的女兒手中要拿著一個骷髏頭的原因。此外，抹大拉的馬利亞也是耶穌基督復活後第一個看到祂現身的人，由此可見祂對她的愛有多深厚了。」

　　「祂為什麼要這麼做呢？」

　　盧尼臉上露出了滿意的微笑。

　　「當然是為了嘉獎她的勇氣囉！我們當中有許多人相信，基督向抹大拉的馬利亞現身時向她透露了一個很大的祕密，因為她已經證明她值得祂這麼做。我們這些藝術家每次描繪她的肖像時，總會試著探索當年基督所透露的那個祕密。」

　　「聽你這麼說，我想到我從前也曾經聽李奧納多先生提到過這個祕密，只不過他一直不肯詳細的解釋。你師父真是一個神祕的人。」

　　「很多人認為聰明才智本身就是很神祕的。也許有一天他會把那個祕密告訴我們大家，當然也有可能只告訴您的女兒一個人呢──」

　　「他這個人呀！什麼事情都做得出來。他一四八二年來到米蘭之後，我就認識他了。他做事總是不按牌理出牌，常讓我嚇一跳──」

　　魯葵琪亞說到一半就頓住了，彷彿想起某些往事似的。接著她便好奇的問：

　　「你呢？你該不會也知道抹大拉的馬利亞的祕密吧？」

　　盧尼的視線重新回到畫板上。

　　「夫人，請想一想：主耶穌是在受了難並在天父的協助下復活後，才真正確定天國的存在，也唯有在這個時候，祂對世人的教誨才能真正的傳達到我們心中。而當祂從死裡復活之後，祂第一個接觸的人是誰？就是抹大拉的馬利亞。她是唯一有勇氣抗拒猶太人公會和羅馬官員的命令，等待祂回來的人。」

　　「我們女人向來都比你們男人更勇敢。」

　　「或者更鹵莽。」

　　伊蕾娜一直默不作聲的享受著身後的爐火所散發的溫暖，並津津有味的聽著他們之間的對話。

　　「夫人，我也很欽佩女人的德性。」盧尼再度拾起畫筆。「所以您應該明白：自從耶穌向抹大拉的馬利亞現身後，她身上所具有的美德愈發值得我們注意。」

　　「是嗎？」

　　「如果有一天您了解了這些美德，就會發現它們是多麼忠實的呈現在您的女兒伊蕾娜的臉上，到時您就會對這幅畫像滿意得不得了。」

　　「李奧納多先生從來沒有向我提過這些美德。」

　　「夫人，師父是個很謹慎的人。抹大拉的馬利亞的美德是個很敏感的話題，在主耶穌那個年代連祂的門徒們都不敢提到，甚至連那些福音書的作者都不願多加著墨呢！」

　　伯爵夫人的眼神不懷好意的閃了一下。

　　「當然囉！因為她是個妓女嘛！」

　　「抹大拉的馬利亞從未留下隻字片語，因為她那個時代的女人是不會寫字的。」盧尼不理會伯爵夫人的嘲弄，繼續說道。「因此，想要進一步了解她這個人，唯有透過約翰的敘述。我剛才已經說過了，耶穌基督被釘上十字架的時候，約翰是唯一做了該做的事的人。因此喜愛抹大拉的馬利亞的人必然也會喜愛約翰，並且會同意他所寫的福音書是四部福音書當中最美的一部。」

　　「盧尼先生，請原諒我打破砂鍋問到底。在耶穌基督的眼中，抹大拉的馬利亞為什麼會這麼特別呢？」

　　「因為祂曾經當著門徒的面親吻她的嘴唇。」

　　魯葵琪亞嚇了一跳。

　　「你說什麼？」

　　「請您去問李奧納多先生。他知道有哪些書透露了這些祕密，也只有他才知道約翰、彼得、馬太……乃至抹大拉的馬利亞這些人真正的特質。您難道沒有看過他在聖馬利亞感恩修道院所畫的那幅傑作嗎？」

　　「當然看過啦！」魯葵琪亞忿忿的回答，心中再次想到都是因為那幅畫的緣故，今天李奧納多才不克前來。「幾個月前，公爵曾經帶我去看李奧納多的工作進度。那幅壁畫真是精采極了，簡直讓我歎為觀止。我記得當時有好幾個使徒的臉部都還沒畫好，可是修道院裡的人卻都不知道他什麼時候才會完工。」

　　「沒錯，是沒有人知道。」盧尼說。「有幾個使徒的長相，李奧納多先生還找不到模特兒來畫。您想想看，雖然宮廷裡有許多長相邪惡的人可以讓他來畫，但他還是很難畫出猶大那種奸詐的樣子，所以您就可以想像要找到一張像約翰那樣純淨、迷人的臉會有多麼困難了。您一定想不到大師為了找到一張適合畫成約翰的臉，曾經相過多少個人吧！每次遇到這種瓶頸的時候，他總是很痛苦，當然進度也就耽擱了。」

　　「你把我女兒帶到他那兒去吧！」伯爵夫人笑道。「讓他用抹大拉的馬利亞來取代約翰的位置。」

　　說著，她便笑嘻嘻的從長椅上站起來，身體飄散出一股香氣，然後她便儀態萬方的走到盧尼身邊，用她那纖細柔軟的手拍拍他的肩膀。

　　「盧尼先生，咱們今天聊得夠多了。請你盡快完成這幅畫像，這樣你就可以早日拿到剩餘的工資了。現在，至少還有兩個小時太陽才會下山，你就把握住這些光線趕緊畫吧！」

　　「是的，夫人。」

　　接著，地板上便響起了魯葵琪亞的腳步聲，過一會兒後便消失了。伊蕾娜仍然動也不動的躺在那兒，連眼睛都不曾眨一下。她那粉嫩潔淨的肌膚最近才由侍女除過毛，模樣美麗而動人。過了片刻，她確定自己的母親已經離開房間後，便「咚！」一聲跳到了長椅上。

　　「對！對！盧尼先生！」她丟下骷髏頭，拍手大喊。「你就這麼做吧！把我介紹給李奧納多，讓我見見他。」此時，骷髏頭滾到了壁爐邊。

　　盧尼從畫布後方看著她。

　　「妳真的想見他嗎？」他實在無法裝出無動於衷的樣子，於是便一邊動手畫著，一邊小聲的說。

　　「當然想啦！你不是說了嗎？也許他會向我透露他的祕密呢──」

　　「伊蕾娜，我可得先提醒妳：妳見到他以後，也許根本不會喜歡他呢！李奧納多先生是個很有個性的人，有時候看起來好像心不在焉，但其實他的眼睛就像珠寶師傅一樣銳利，每樣東西都看得清清楚楚。他只要瞄一眼，就可以知道一朵花有幾瓣，而且每樣東西他都研究得很仔細，簡直讓我們這些助手望塵莫及。」

　　然而，這番話並沒有讓伊蕾娜打消念頭。

　　「這很好呀！我喜歡注重細節的男人。」

　　「是呀，是呀！伊蕾娜。不過，老實說，他不是很喜歡女人──」

　　「喔！」她的聲音裡透著失望。「有很多藝術家都這樣，是不是？盧尼先生。」

　　伊蕾娜說著便站了起來，美麗的胴體也因此一覽無遺。躲在畫布後方的盧尼只得愈發的弓起身子，覺得自己臉上發燙、喉嚨發乾，已經快要窒息。

　　「呃……伊蕾娜，妳為什麼要這麼說呢？」

　　伊蕾娜再度躺回長椅上，盯著畫布後的盧尼看。

　　「因為我已經光著身子讓你畫了十天，而且這房間裡就只有我們兩個人，你卻一點都沒有想要接近我的意思，我的侍女們都說這樣不太正常。我看，那些惡毒的女人現在恐怕都在懷疑你是否不能人道呢！」

　　盧尼不知該如何回答。他抬起頭看著她，發現自己距離她只有一步之遙，鼻子裡也聞到一股茉莉花的香氣，使得他渾身的肌膚都開始刺痛起來。後來發生的事情他就不知道該如何解釋了。總而言之，那一剎那，他覺得整個房間都開始旋轉起來，而他則被體內一股奇怪的力量控制住了，完全無從抗拒。然後，他便丟開手中的畫筆和顏料，將伊蕾娜一把抱住。當他碰觸她那年輕的軀體時，頓時變得更加亢奮。

　　「妳是不是……」他猶豫了一下。

　　她笑了起來。

　　「不再是了。」

　　說著她便俯身開始親吻著他。

二十一

　　正如院長所料，不久後《最後的晚餐》果然就一直盤踞在我的腦海中，揮之不去。那個星期六下午太陽下山之前，在確定食堂裡沒有人之後，我便帶著鑰匙去了四次。我想這就是為什麼從那天開始，修道院裡的人都叫我Ｆａｔｈｅｒ　Ｔｒｏｔｔｏｌａ（意思就是「陀螺神父」）的緣故。其實也難怪他們這樣，因為每個僧侶遇見我，都會發現我正在食堂附近徘徊，宛如失了神一般，嘴裡不停的問：「有沒有人看見李奧納多先生？」

　　我知道，要見李奧納多，現在恐怕不是時候。為了籌備公爵夫人的葬禮，整個米蘭城的日常作息都改變了，尤其是聖馬利亞修道院內的僧侶。當我和艾雷桑卓神父正努力想要解開「預言家」的謎時，院內的其他弟兄卻忙著準備第二天的葬禮事宜。公爵夫人去世已經十二天了，她那已經塗油的遺體還躺在城堡的家庭禮拜堂中的一具洋槐棺木裡。應邀參加葬禮的各國使節都迫不及待的穿梭於修道院和公爵的堡壘中，打聽有關葬禮的消息。

　　說實話，對於這些來來去去的人物，我並未多加留意，一直到星期天──也就是一月十五日聖莫洛節──上午為止。這是因為這一天碧翠絲就要葬在最近剛完工的史佛薩家族祠堂（位於主祭壇下面）裡，因此過去曾經多次檢舉她行為的「預言家」可能也會到場。那天早上，幸虧鐘聲把我叫醒，否則我可能會睡過頭。這是因為前一天晚上我睡得很不好，一直夢見《最後的晚餐》裡那十二個門徒在救世主的身邊走來走去，並七嘴八舌的交談著。我幾乎可以猜到他們心裡在打著什麼鬼主意。我想要揭穿他們的祕密，但卻覺得時間已經快要來不及了。

　　做完晨禱後，我便往食堂走去，心想這是我今天唯一能在食堂裡一個人自由自在的時刻。在那兒，我可以獨自沉湎於李奧納多色彩鮮豔的筆觸中，甚至想像這幅壁畫根本就是由天使們刻在灰泥上，再由他一點一點的以外科醫生般的精準手法加以呈現的，說不定這就是李奧納多所謂的「神祕任務」。

　　我一邊想著這些事情，一邊走著，到了「死者廊院」左轉後，卻發現食堂的門已經敞開，兩個我從未見過的男子正在門口說話。

　　「你有沒有聽說那個圖書管理員的事？」我聽見離我較近的那個男子問道。他穿著一件紅色的馬褲、黃白條紋的緊身上衣，有著一張小天使般的臉龐和一頭金色的鬈髮。聽到他們談及有關艾雷桑卓神父的事，我趕緊掀起僧袍的兜帽，蓋住我的頭部，假裝忙著別的事情，隔著一段距離側耳聆聽。

　　「師父曾經提了一下。」另一個人回答。他是個身材瘦削、皮膚黝黑、長相英俊、體格健壯的年輕人。「據說他很擔心，大家都怕他會做出什麼莽撞的事情來。」

　　「這我並不意外。他已經齋戒太久，可能已經開始神智不清了。」

　　「你是說因為齋戒的緣故？」

　　「禁食是會讓人產生幻覺的。他一直擔心會被人發現並因此被迫離開他那批書。你真應該看看他昨天晚上嚇得一直發抖的樣子，整個人看起來就像一枝風中的蘆葦。」

　　那體格強壯的年輕人往我這邊看了一眼。為了怕被他發現，我只好繼續往前走，但還是聽見了他們最後的幾句對話。

　　「我不相信他們真的敢把他調走，他一直都很盡責，不該受到這樣的懲罰。」

　　「那你同意我的話囉？」

　　「當然。他再繼續齋戒下去，一定會沒命的。」

　　這段對話讓我暗自納罕。這兩個來自院外的俗家年輕人居然會談論像艾雷桑卓神父齋戒這類屬於院內的私事，真是太不尋常了。後來我才知道那個穿著紅色馬褲的男子名叫安卓亞．沙萊諾，是李奧納多最喜愛的門徒。那個黑皮膚的年輕人則是一個有意成為畫家的貴族，名叫馬可．竇喬諾。正如院長所言，他們經常到食堂來，把門打開，為他們的師父做些準備工作，例如把顏料調好或把繪畫用具先擺出來什麼的。但今天是星期天，公爵夫人的葬禮就要舉行了，他們穿著禮服跑到這裡來做什麼呢？為什麼會用這種口氣談論艾雷桑卓神父，並且對他的習性如此了解？又為什麼神色顯得如此憂慮？我帶著滿腹的疑問經過他們身旁，假裝往圖書館樓梯的方向走去，盡量避免引起他們的注意。

　　一個個問號在我的腦海中浮現：昨天晚上艾雷桑卓神父在哪裡呢？他真的和李奧納多見面了嗎？是為了什麼事情呢？他不是曾經多次在我面前批評李奧納多嗎？現在為什麼又和他成了這麼好的朋友？

　　想著想著，我不禁打了一個寒噤。我想到昨天晚禱的時候我才和艾雷桑卓神父談過話。之前他曾經把李奧納多在圖書館裡所查過的書拿給我看，讓我能藉此找出公爵夫人的紙牌上那本闔起來的書究竟是哪一本。當時我並未發現他的情緒有任何異狀，反倒是對他有點同情，因為他雖然打從我來到修道院的第一天就接納我並且一直協助我，但他卻始終不明白在這座圖書館裡發生了什麼事。

　　基於歉疚的心理，那天下午我終於決定告訴他有關李奧納多的種種以及他向院長挑釁，要他解開畫中之謎的事。我心想，唯有如此，我才能彌補自己對他的虧欠。

　　「我接下來要告訴你的事，你千萬不能說出去。」我警告他。

　　他神情迷惑的看著我。

　　「怎樣？你願不願意發誓？」

　　「我以基督之名發誓。」

　　我滿意的點點頭。

　　「很好。院長認為李奧納多在食堂的壁畫裡隱藏了一個祕密的訊息。」

　　「你是指那幅《最後的晚餐》？」

　　「沒錯。院長懷疑那個祕密的訊息可能違背了我們的教義，而且那個訊息可能出自你幫李奧納多所找的書籍中。」

　　「是哪一本呢？」他急切的問。

　　「我還以為你可能知道呢！」

　　「我？李奧納多先生在我們的圖書館裡查過很多本書呀！」

　　「有哪幾本？」

　　「很多本……」他的語氣不太確定。「我不知道。他最有興趣的可能是《論藝術與自然的祕密力量》。」

　　「論藝術與自然……？」

　　「那是一個法國珍本。如果我沒搞錯的話，李奧納多好像曾經聽葡萄牙的阿瑪迪歐提過這本書。你認識這個人嗎？」

　　「他是《新啟示錄》的作者。」

　　「對，就是他。這本書是一個名叫羅傑．貝肯的英國僧侶所寫的。他是一個知名的作家，也是一個異端分子，曾經被宗教法庭監禁過。他在這本書裡面說明了在藝術作品裡當中藏訊息的十二種方法。」

　　「這是一本宗教性的書籍嗎？」

　　「不，應該說它是一本專業的書。」

　　「還有什麼書可能會給他靈感？」我繼續追問。

　　艾雷桑卓神父撫摸著下巴沉吟了一會兒，並未流露出緊張不安的神色，還是像往常一樣盡力提供我所需要的資訊，彷彿我提到的有關李奧納多的事情和他一點關係也沒有似的。

　　「讓我想想看──」他說。「他好像曾經引用過傑可巴斯．達瓦樂吉納所編的一本書，內容是關於聖徒們的生平……書名叫做《黃金傳奇》。嗯！沒錯，也許你可以在那裡面找到你所要的東西。」

　　「這本書是著名的熱那亞主教寫的耶！」我吃了一驚。

　　「對，三百多年前傑可巴斯．達瓦樂吉納曾擔任過熱那亞地區的主教。」

　　「這本書和《最後的晚餐》裡所隱藏的訊息可能有什麼關聯呢？」

　　「如果真有這種訊息的話，也許在他的書裡可以找到答案。」艾雷桑卓神父閉上眼睛，彷彿想讓心思更加集中似的。「傑可巴斯．達瓦樂吉納修士也是我們道明會的人。他在東方蒐集到許多關於早期聖徒的生平以及耶穌門徒的資料。李奧納多先生對他的發現很感興趣。」

　　「他在東方蒐集資料？」我對此有些懷疑。

　　「這沒什麼好驚訝的，阿古思提諾神父。他書裡所提到的資料並不完全符合教會的說法。他宣稱耶穌的十二個門徒彼此有密切的血緣關係，這點教會是絕不可能會接受的。舉個例子，他說西門和安得烈兩個人是兄弟，這也許是李奧納多之所以把他們兩個畫成孿生兄弟的緣故。」

　　「真的嗎？」

　　「你知道嗎？傑可巴斯還說小雅各在生前曾經被許多人誤認為耶穌。你有沒有注意到在那幅畫裡面他們兩個長得很像？」

　　「這麼說，李奧納多必然曾經看過他的書。」我雖然這麼講，心裡還是不十分確定。

　　「不僅如此，他一定曾經深入的研究過。從剛才你所說的話看來，他對這本書的興趣似乎比對貝肯那本書的興趣還要大呢！這點你可以相信我。」

　　說完他就轉身離去了。因此，當我聽那兩個學徒提到他當天晚上居然曾和李奧納多見面時，才會突然感到害怕。因為這件事不但證明艾雷桑卓神父向我隱瞞了他和李奧納多之間的友誼（這點很重要），也顯示我雖然把他當成我在院內唯一的朋友，但他卻很可能已經背叛了我。

　　但這又是為什麼呢？

二十二

　　我到處尋找艾雷桑卓神父。只見他的書桌上躺著傑可巴斯．達瓦樂吉納主教所寫的那兩冊書，是前一天下午他拿給我看的，上面用大大的浮凸字體印著作者的名字和義大利文書名：Ｌｅｇｅｎｄｉ　ｄｉ　Ｓａｎｃｔｉ　Ｖｕｌｇａｒｉ　Ｓｔｏｒｉａｄｏ。至於貝肯神父所寫的那本有關祕密之藝術的論著則不見蹤影。如果圖書館裡真有這本書，想必也已經被他放在一個別人拿不到的地方了。

　　艾雷桑卓神父是否有意把我的注意力從這本書上引開？還是我想太多了？如果他真的有意如此，那又是為了什麼呢？

　　一個又一個問題在我腦海中浮現。我希望艾雷桑卓神父能夠把一些事情解釋清楚，然而，我找遍了教堂、廚房和宿舍，就是沒有人知道他在哪裡。然而我已經不能繼續再找下去了。前來聖馬利亞修道院參觀葬禮的賓客已經愈來愈多，在眾多的人潮中，要找到一個年邁的僧侶談何容易！我心想自己遲早會碰到他的，到時他就會把事情說個清楚。

　　大約早上十點時，教堂前的廣場和聖馬利亞修道院到城堡之間的道路上已經擠滿了人潮。大家都穿著自己最體面的衣裳，安安靜靜的拿著蠟燭和乾棕櫚葉，以便在公爵夫人的靈柩經過時向她揮舞致意，人多得簡直讓人透不過氣來。不過公爵已經下達明令：只有各國使節和少數特定的賓客可以進入教堂。此刻，教堂的樓座底下已經搭起了一個臺子，上面鋪著天鵝絨布，還用綴有流蘇的金色繩索劃了一個十字，以供公爵和他最親近的人士祈禱之用。整座教堂都由公爵的私人衛士看守著，只有我們這些聖馬利亞修道院的僧侶可以自由進出。

　　我往教堂的中殿走去，希望能在那兒遇見艾雷桑卓神父。但事實上，我更想看到的是過去從未曾和我謀面的李奧納多。我心想，今天早上他的助手已經打開了食堂的門，因此他本人可能也就在不遠之處。

　　然而，我的直覺並不準。

　　鐘敲十一下時，原本靜謐的教堂內突然起了一陣騷動。「吱嘎！」一聲，位於最大的一個圓窗底下的大門打開了，教堂外響起了一陣喇叭聲，宣告公爵和他的隨從已經抵達。在教堂裡靜靜坐著的信眾聞聲紛紛轉頭觀看，只見十二個神色肅穆、面無表情的男子披著鑲有黑色毛皮的長斗篷，踩著行軍般的步伐進入教堂，往講壇的方向走去。就在這時，我看見了李奧納多。他雖然是隊伍中的最後一個，但卻像站在非力士人當中的歌利亞一般的鶴立雞群。同時，引人注意的並非只有他的身高而已。他不像其他人那樣穿著綴有刺繡和寶石的服裝，反而從頭到腳一身白衣，經過修剪的金色鬍鬚飄然垂在胸前。行進時，他不停的東張西望，彷彿正在人群中尋找熟悉的面孔，整個人看起來就像一個古代的幽靈，和走在他前面幾步的公爵成了很大的對比。後者的一頭黑髮剪成了摩登的圓形樣式，如框架般襯托出他那黝黑的容顏。教堂裡所有人的眼睛都盯著李奧納多看，就連前來觀禮的王公貴族身邊的侍童和掌旗者也是第一眼就先看到他，然後才注意到公爵，但李奧納多本人卻似乎對這一切漠不關心。

　　「歡迎來到上帝的屋宇。」他們走到祭壇時，院長大聲的表示。他站在一群穿著禮服的弟兄之中，旁邊還有米蘭大主教、聖方濟會的負責人和十二名宮中的神職人員。

　　米蘭公爵和他的隨從們在胸前劃了一個十字後便進入專門為他們保留的區域。此時，一群佩戴史佛薩族徽的樂手也進入了教堂，宣告公爵夫人的靈柩已經抵達。

　　李奧納多站在臺上第三排的位置，以敏銳的眼神觀察著教堂裡的動靜，並不時在他手中拿著的筆記本上寫下潦草而神祕的字句。在我看來，他除了注意教堂裡的風琴聲和那些飄揚的旗幟（是各個觀禮團體所帶來的）外，也很注意人群中的臉龐。有人告訴我，前一天下午，當大教堂廣場上有四百隻被釋放的鴿子同時飛起時，他看得如癡如醉。當羅馬教廷大使為了紀念已故的公爵夫人，下令從城牆上發射禮炮時，他也曾經聽得入神。對他而言，一切事物都值得留心，因為它們都蘊含了生命的奧祕。

　　不用說，我不是這場典禮中唯一注意他的動靜的人。事實上，他已經成了我周遭的人們所談論的焦點。看著他那雙藍色的眼睛和高貴的儀表，我愈來愈覺得自己有必要認識他。「預言家」的信和院長的談話已經在我心中點燃了一股強烈的慾望，想要進一步了解他這個人。

　　我四周的觀禮賓客讓這個念頭愈發的堅決。他們不停地像情侶般交頭接耳、竊竊私語，談論著李奧納多最近的古怪行徑：他寫了一本有關繪畫的書，在書中大肆批評其他畫家，並歌頌自己的優點。除此之外，聰明過人的他還做了許許多多事情，包括安排巧妙的娛樂以紓解公爵的哀愁，發明了不可思議的吊橋，以及可自行移動、無須以馬匹載運的攻城塔，設計出可以將運河船隻上所載送的羊毛袋卸下的起重機等等。

　　然而，李奧納多卻似乎沉浸在自己的思緒中，對他在人群中所引起的騷動渾然不覺。此刻，他正在筆記本上素描著公爵身上所穿的怪異服飾，那是一件以美麗的黑絲綢縫製而成的斗篷，上面有好幾處破綻，看起來倒像是公爵本人用手扯裂的。

　　這時的我根本沒想到自己很快就能和他說上話了。

　　這個機會是聖馬利亞的教堂司事季伯托修士促成的。它來得突然，也很富戲劇性。當院長正大聲念著祝聖的語句時，這位來自北方、臉色紅潤、一頭橘紅色頭髮的年輕司事突然從後面走過來，使勁的扯著我的斗篷。

　　「阿古思提諾神父，你聽我說！」他睜著一雙血絲密布的眼睛痛苦的喊道。「城裡發生了一件可怕的事情，你得立刻過去看看。」

　　「一件可怕的事情？」

　　季伯托的雙手微微顫抖著。「是上帝的懲罰！上帝要懲罰那些膽敢違抗祂的人！」

　　他尚未說完，獨眼的貝尼狄托修士和文質彬彬的安卓亞．殷維魯諾神父就神色匆匆的走了過來。

　　「我們得立刻走，快點！」

　　「你可以跟我們一起去嗎？」季伯托修士氣喘吁吁的問道。「我想我們需要很多人幫忙。」

　　他們看起來都很著急。我不知道他們要我到哪裡去，也不知道為什麼他們要我一起去，但是當我看見公爵的一名侍童走到李奧納多身邊，和他說了一些悄悄話，而他頓時顯得神色驚慌時，我便立刻同意前往。顯然，在某一個地方發生了一件怪事，而且事態頗為嚴重。我想知道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二十三

　　看到商業廣場的柱廊上吊著一個僧侶，公爵的兩名手下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只見此人的脖子上緊緊拴著一條粗繩，已經氣絕了。

　　侍衛隊的隊長安卓亞．盧尚未吃早餐。事實上，當消息傳到他耳中，攪亂他週日早晨的悠閒心境時，他才剛扣好制服上的釦子。此刻的他一頭白髮蓬亂不整，肚子也露了出來，整個人看起來就像一隻剛被吵醒的熊。在接獲報告後，他心不甘情不願的來到這兒察看究竟。只見那個可憐的傢伙已經全身冰冷，皮膚發紫，臉部的血管腫脹，睜得大大的眼睛已經枯乾，眼神裡明顯有著恐懼，可見死亡的過程殘忍而痛苦，並且拖了很久才斷氣。他的雙臂無力的垂在他身上那襲道明會僧袍的兩側，兩隻保養良好、又瘦又硬的手掌被袖子遮著，幾乎看不見，身體散發出一股微微的屍臭。

　　「怎麼樣？」安卓亞．盧隊長徐徐的掃視著前來看熱鬧的人群問道。他們當中有許多人今天並未看到公爵夫人的豪華靈車，在失望之餘正準備打道回府，沒想到在半路卻遇上這麼一個熱鬧場面，心理上總算得到了一點補償。但對安卓亞．盧隊長而言，他們全都是嫌犯，其中一個或許就是凶手。

　　「這個人是誰？」他問。

　　「報告長官，是一個神職人員，一個修士。」他身邊那個人恭恭敬敬的回答，一邊將手中的長矛戳在地上，然後便伸開雙臂，阻擋那些看熱鬧的人群。

　　「這我知道，馬西莫。他們把我叫醒的時候就告訴我了。」

　　「呃，報告長官──」那士兵猶豫了一下。「看樣子這個人應該是今天早上才吊死的，可是因為今天所有的店鋪都沒開，所以沒有人看見什麼。」

　　「你在他的身上搜過了嗎？」

　　「還沒。」

　　「為什麼？你不搜一搜怎麼知道他死前有沒有被搶？」

　　馬西莫神色惶恐的搖搖頭，他顯然從未碰觸過屍體。安卓亞．盧不屑的看了他一眼，然後便轉過頭去，面對著那些看熱鬧的人。

　　「都沒有人看見什麼嗎？」他對著他們大喊。「你們這夥人個個都是孬種！全都沒個屁用！」

　　眾人一動也不動，只是出神的看著眼前這具微微晃動的屍體，喃喃的自問這究竟是怎麼回事。誰都知道教士身上不可能會帶很多錢，強盜搶他們根本沒有賺頭。但如果不是強盜，又是誰殺了這個僧侶呢？他為何會像這樣被吊死，陳屍在光天化日、大庭廣眾之下？

　　安卓亞．盧繞著那屍體走了幾圈之後，再度詢問他的手下：

　　「好吧！馬西莫，你來研判一下這究竟是怎麼回事？你認為他是他殺還是自殺的？」

　　年輕的馬西莫拱肩縮背的看著地上，努力的想了好一會兒，彷彿他未來的前程就全看他這次如何回答了。他小心翼翼的想好措詞，正待開口時，人群中卻突然傳來一個渾厚響亮的聲音。

　　「他是自殺的！」遠處有一個人大喊。「他一定是自殺的，隊長！」

　　那人的聲音粗嘎有力，使得市場裡的柱子幾乎都要震動起來，令在場的人士印象深刻。

　　「還有，」那聲音繼續說道。「我知道這個人的名字，他是聖馬利亞修道院的圖書管理員艾雷桑卓神父。願上帝憐憫他的靈魂！」

　　那人說著便穿越人群走了過來。安卓亞．盧隊長驚愕的看著他，只見他個子高壯，穿著一件乾淨整潔、長及足踝的棉袍，戴著一頂羊毛帽子，毛髮蓬鬆而凌亂。他身邊站著一個神色膽怯的少年，頂多只有十二、三歲，顯然對這個死亡的場面感到害怕。

　　「喔！終於有一個勇敢的人了！可不可以請問你是誰？」安卓亞．盧隊長問道。「怎麼能說得這麼肯定呢？」

　　那高個子看著隊長的眼睛說道：

　　「這很簡單呀！隊長。你只要看看這具屍首，就會發現他身上除了脖子上的瘀痕之外，並沒有任何暴力的痕跡。他如果是被人殺害或攻擊的話，一定會反抗的，他身上的僧袍也一定會弄髒，說不定還會被撕破或者沾上鮮血，可是並沒有，所以我才說他一定是自殺的。如果你看得更仔細一些，就會發現那邊有個桶子，是他用來墊腳，以便爬到梁上去綁繩子的。」

　　「這位先生，看來你對死亡還真懂得不少呀！」安卓亞．盧隊長語帶譏諷的說道。

　　「這種場面我看得很多，而且還是近距離的觀看。」那高個子說道。接著他又強調：「研究死人是我的興趣之一。我甚至還曾經解剖屍體，研究他們的內臟。」在場的群眾都聽得大驚失色，開始彼此交頭接耳、議論紛紛。「隊長，如果你像我一樣看過這麼多吊死的人，你就會注意到另外一個現象。」

　　「什麼現象？」

　　「這具屍體已經吊在這裡好幾個小時了。」

　　「是嗎？」

　　「這是毫無疑問的。只要看這群繞著它飛來飛去的蒼蠅就可以知道了。這種一直飛個不停的小蒼蠅會等到生物死亡兩三個小時之後才開始叮咬屍首。你有沒有看見牠們圍著它飛來飛去尋找養分的樣子？這不是很特別嗎？」

　　「你還沒告訴我你是誰。」

　　「隊長，我名叫李奧納多，和你一樣，也是公爵的屬下。」

　　「我沒見過你。」

　　「公爵的領地很大。」李奧納多忍住笑意答道。他知道在這樣的場合發笑並不適當。「我是一個藝術家，目前正在為公爵從事幾件工作，其中一樣是在聖馬利亞感恩修道院裡進行的，所以我才會認識這個可憐的僧侶，他是我的好朋友。」

　　他說著便在胸前劃了一個十字。安卓亞．盧隊長明白眼前這個陌生人說的是實話，便好奇的打量著他。米蘭城裡誰沒聽說過這個名叫李奧納多的人？大家都知道他聰明過人，本事非凡，聽說他不僅能夠在畫布上捕捉人的靈魂，並打造出史上最巨大的一尊駿馬雕像，用以紀念米蘭公爵的父親法蘭切斯科．史佛薩，連醫術也出奇的高明。眼前此人果然與傳言甚為相符。

　　「那麼，李奧納多先生，請你告訴我，依你看，聖馬利亞修道院裡的僧侶為什麼要跑到這裡來上吊？」

　　「這個我就不明白了，隊長。」達文西的聲音突然變小了。「外在的事物容易解讀，但人心往往難測。不過，答案或許很簡單。就像我常常到這個市場來購買畫布和顏料一樣，他可能也是要來這裡購物，但後來卻不知怎地開始懷憂喪志起來，於是當下便決定尋死，不是嗎？」

　　「可是今天是星期天耶！」安卓亞．盧隊長的語氣裡充滿了懷疑。「更何況聖馬利亞感恩修道院正在為公爵夫人舉行葬禮呢！我不認為事情是像你所說的那樣。」

　　李奧納多聳聳肩。

　　「究竟真相如何，恐怕只有上帝才知道了──」

　　「沒錯！」

　　「不過，如果你把屍體解下來，仔細搜索的話，也許會找到什麼線索，可以幫助你了解他究竟為什麼要到這座市場來。如果你願意的話，我會提供你相關的醫學知識並且和你充分合作，以便查明他死亡的時間和原因。你只要把屍體送到我在──」

　　他話還沒說完，我和安卓亞、季伯托、貝尼狄托等人就到了。獨眼的貝尼狄托修士一語不發的走在最前面，臉上的神情宛如一隻即將撲殺獵物的野獸。當他看見穿著白袍的李奧納多站在艾雷桑卓神父的屍首旁時，頓時臉色一變。

　　「李奧納多先生，請別褻瀆聖道明的僕人的屍體！」他大聲嚷著，並朝他走了過去。

　　李奧納多聞聲立刻轉過頭來，向我們點頭致意，並表達他的哀悼之情。

　　「我很遺憾，貝尼狄托修士。我和各位一樣難過。」

　　貝尼狄托修士看到艾雷桑卓神父的屍首時，似乎有些顫抖，但並不像我這麼悲傷。我握著艾雷桑卓神父冰冷僵硬的雙手，不敢相信他真的死了。還有，我該怎麼看待李奧納多這個人呢？他在這裡做什麼？他為了神父的死如此哀傷，豈不證實他們兩人之間果然關係密切？我在胸前劃了個十字，心中暗自發誓要解開這個謎。

　　「願他進入上帝那永恆的天國。」李奧納多說道。

　　「這跟你有什麼關係？」貝尼狄托修士突然怒氣沖沖的大喊。「在你眼裡，他不過就是個很好用的傻瓜吧！不是嗎？你就當著他的屍體的面前承認吧！」

　　「貝尼狄托修士，你向來都太低估他了。」

　　「沒你那麼過分吧！李奧納多先生。而且我很驚訝像你這樣的大學者居然隨隨便便就評論他的死因？我們的艾雷桑卓神父一向熱愛生命，他幹嘛要自殺？」

　　我等著李奧納多回答這個問題，但他卻一直沒有開口。也許他已經猜到貝尼狄托修士的用意。因為如果艾雷桑卓神父真的是自殺而死，不但會有損他的名譽，也將使他無法葬在教會的墓地裡，因此聖馬利亞修道院的僧侶一定會試著讓警方相信艾雷桑卓神父是被人殺害的。

　　我們小心翼翼的將屍體解下套環。我看著艾雷桑卓神父的臉，發現他的面容扭曲成了一種怪異的模樣，看起來幾乎像是在惡作劇般的微笑著，和他那雙睜得大大的眼睛和驚恐的眼神成了強烈的對比。此時，出乎眾人意料之外的，李奧納多突然神色悲憫的走到艾雷桑卓神父的屍體旁，湊近他耳邊低聲說了一些話。

　　「李奧納多先生，你也和死者說話嗎？」站在他身邊的安卓亞．盧隊長笑著問道。

　　「是的，隊長。我說過他是我的好朋友。」

　　說完他就拉起身邊那位金髮少年的手，往公雞巷走去。

二十四

　　直到現在我仍然無法解釋我當時的反應。

　　看到李奧納多在人群中離去，我突然想起艾雷桑卓神父給我的忠告：「說不定你最不看好的那個人就會幫你想出答案。」如果我把「預言家」的身分之謎交到他最大的敵人手中將會如何？如果我向他請教解謎的方法，會有什麼後果？和這個白衣碧眼的高個子交談幾句會影響到我的偵察行動嗎？

　　我決定一試。

　　於是，我便隨意找了個藉口，向安卓亞、季伯托和貝尼狄托等三位修士（當時他們正捲起袖子，準備把艾雷桑卓神父的屍體抬走）告別，然後便匆匆朝著剛才李奧納多進入的那條巷子走去。然而，當我拐了個彎，走進巷子後，卻沒看到他的蹤影，只好繼續沿著這條鋪著鵝卵石的陡峭街道往上走。

　　走著走著，一個低沉的聲音突然在我背後響起：

　　「為了趕上一個可憐的畫家，你還真費了很大的勁兒呢！」

　　是李奧納多！原來他之前駐足在一個蔬菜攤子旁邊仔細觀看，但我經過時卻不曾發現。

　　此刻，他和那名少年一起咧嘴對著我笑。他們那淡藍色的眸子和笑容看起來簡直如出一轍。

　　「讓我猜猜看！」他看著攤子上的蒜頭說道。「院長的助手──那個獨眼的貝尼狄托──要你來問我是否知道有關艾雷桑卓神父死亡的事情，對不對？」

　　「這點恐怕你搞錯了。」我朝著他走了過去。「我來找你並非貝尼狄托修士所授意，而是因為我很好奇。」

　　「你很好奇？」

　　我感覺自己的胃部收縮了一下。在我面前的李奧納多看起來比那天在教堂的臺子上時要俊美許多。他的五官清朗，正氣凜然。他那雙鬼斧神工的巧手是如此的厚實有力，必要時顯然連人的牙齒也拔得出來。當他盯著我看的時候，我簡直無法向他撒謊。

　　「容我介紹一下自己。」我氣喘吁吁的說道。「老實說，我並不是聖馬利亞修道院裡的人，只是來這裡作客罷了。我的名字叫做阿古思提諾．雷爾，是一個神父。」

　　「你來這裡做什麼？」

　　「只是做短暫的停留而已。我一直很想找機會告訴你我很欣賞你在食堂裡的那幅作品，沒想到卻是在這樣一個場合裡，只能說是天意了。」

　　「食堂裡的畫呀！嗯。」他垂下了眼瞼。「只可惜不是所有的修士都像你一樣。」

　　「艾雷桑卓神父就很欣賞你呀！」

　　「我知道。我有好幾次在工作上遇到瓶頸的時候都承蒙他相助。」

　　「是不是因為這樣，貝尼狄托修士才說他對你而言只是一個很好用的傻瓜？」

　　李奧納多仔細的打量著我，彷彿正在考慮該對眼前此人說些什麼。或許他還不知道我就是那個宗教法庭的法官（他的學徒們必然曾經對他提過我這個人）。或許他已經知道，只是不想讓我看出來。

　　「神父，你可能不知道，艾雷桑卓神父幫了我很大的忙，讓我得以畫出《最後的晚餐》當中一個很重要的人物。他很夠義氣，雖然擔任我的模特兒，擺姿勢讓我作畫，並因此而吃了很多苦頭，卻不肯接受任何報酬。」

　　「苦頭？」我驚訝的問。「什麼樣的苦頭？」

　　李奧納多揚了揚眉毛，似乎無法理解為何我有此一問，但儘管如此，他還是回答了我的問題，語氣也異常的平靜。

　　「藝術家的工作比一般人所想像的更加辛苦。」他神情嚴肅的表示。「為了畫出適合某個主題的姿勢、側影或面容，我們往往得花好幾個月的時間到處尋找合適的模特兒來供我們作畫。例如這次我就需要找一個長得像猶大的男子。這個人必須看起來有點邪惡，但又不是普通的壞，而是醜惡中帶著機伶，這樣才能反映出猶大在執行上帝所交付的任務時內心所面臨的掙扎。畢竟如果沒有猶大的背叛，耶穌基督就無法成就祂的命運了，不是嗎？」

　　「結果你找到這個人了嗎？」

　　李奧納多聞言一臉的驚訝。「你還不明白嗎？艾雷桑卓神父就是那個猶大呀！他的面容兼具所有我想要的那些特質：聰明機伶、飽經憂患、五官犀利而冷酷，幾乎令人不忍卒睹。」

　　「他願意讓你把他畫成猶大？」我訝異的問。

　　「嗯，非常願意，而且不光是他一個人而已。院裡有幾個僧侶也當過我的模特兒，但我只選出那些最有特色的。」

　　「可是猶大──」我無法認同。

　　「神父，我了解你為什麼這麼驚訝，可是艾雷桑卓神父很清楚他這樣做會有什麼後果。他知道他被我畫成了猶大以後，院裡的弟兄們從此勢必會用異樣的眼光來看他。」

　　「可不是嗎？」

　　李奧納多停頓了一下，彷彿不知道是否該繼續這場對話。接著，他再次牽起那男孩的手，對我說道：

　　「只是我萬萬沒想到，艾雷桑卓神父居然也像猶大那樣上吊自殺，在一個遠離自己弟兄的地方，用一種為眾人所瞧不起的方式，孤孤單單的結束了自己的性命。神父，難道你沒注意到這個奇怪的巧合嗎？」

　　「沒有。」

　　「阿古思提諾神父，很快你就會發現在這個城市裡沒有什麼事情是偶然的，這點你一定要記住。這裡的一切都表裡不一，而真相則存在於你最意想不到的地方。」

　　我沒有勇氣問他艾雷桑卓神父去世的那晚他們兩人究竟談了什麼，或者他知不知道自己有個被我們稱為「預言家」的死對頭，只是帶著忐忑不安的心情，看著他邁步離去，消失在遠處的山坡上。

二十五

　　盧尼很想溜走，但他的意志力還是太過軟弱。雖然他的良心正大聲的哀求他趕緊逃離這個女孩的魔掌，但他的肉體卻已經開始享受著伊蕾娜的攻勢。管他什麼良心！他心想，但過了一會兒之後他就開始後悔了。

　　他此生從未面臨這般的困境。雖然他無須開口，這個出身名門、有著天使臉孔、為眾人所垂涎的美麗少女就自己送上門來，要和他攜手共赴巫山，但他卻覺得自己像昔日的亞當一樣，正被一個淫蕩的夏娃拉向地獄。眼前的伊蕾娜就像一顆有毒的蘋果，只要他張口一咬，果裡的毒汁就會讓他喪失寶貴的純真，因為──說來奇怪──他至今仍然像少數人一樣，深信上帝把那棵「能使人分別善惡的樹」藏在女人的兩腿之間，只要吃了那樹的果實，哪怕只有一次，就會使人陷入萬劫不復的境地。

　　「主啊！求您垂憐……」絕望之餘，他開始祈禱。

　　假使伊蕾娜能讓他有機會喘息片刻，他一定會忍不住哭起來。然而她並沒有，因此他也只能脹紅著臉任她擺佈。更讓他害怕的是，當她笑著跨在他身上時，居然要求他透露抹大拉的馬利亞有哪些美德。

　　「你要全部說出來唷！」她的語氣裡帶著嘲弄的意味。「告訴我你為什麼對她這麼感興趣？讓我知道李奧納多的祕密。」

　　此時，盧尼正坐在先前魯葵琪亞坐過的沙發上喘著氣，褲子已經褪到了腳邊。他努力的不讓自己結巴。

　　「拜託！伊蕾娜，我不能這麼做。」

　　「請你答應我！」

　　盧尼默不作聲。

　　「答應我嘛！」

　　最後他終於投降了。

　　事畢，當他的呼吸恢復正常後，他便緩緩的站起身來，穿上衣裳。此時他腦筋一片混亂，內心羞愧難當，想起李奧納多先生昔日的警告：夏娃的女兒們都是危險人物。身為一個藝術家，如果無法抗拒她們的誘惑，豈能閉門潛心創作？他曾經在文章中表示：「『創作』是一門至高無上的藝術，唯有遠離妻子或情婦，你才能將身心完全奉獻給它。反過來說，你如果和女人交往，則你的天分勢必將一分為二。如果又有了一個孩子，則是一分為三。如果你生了兩、三個孩子，你將喪失所有的天分。」此刻，這些警語迴盪在盧尼的腦海中，使他覺得自己既軟弱又沒用。他剛才的行為是個錯誤，才不到幾分鐘，他就把自己完美的形象給毀了。相對於過去的那個他，現在的他面目何其可憎，況且這個錯誤已經無法挽回。

　　伊蕾娜躺在長椅上，看著盧尼，不明白他的態度何以忽然變得如此冷淡。

　　「你還好嗎？」她輕聲的問。

　　盧尼依舊沉默不語。

　　「我是不是沒能讓你滿意？」

　　盧尼含著淚水強自鎮定，努力壓抑心中的悔恨。他能說什麼呢？他痛恨自己無法抗拒誘惑，並因此而覺得沮喪與無助，這點她如何能夠理解呢？更糟的是，他不是已經答應要告訴她那個她一直很想知道的祕密嗎？有天父為證，他該如何履行這個承諾呢？他自己不是也還不清楚這個祕密嗎？想到這裡，他不禁轉過身來，背對著她，詛咒自己那軟弱的肉體。他該怎麼辦呢？難不成一個下午他就要犯兩次罪，先是破了貞潔的戒律，接著又食言？

　　「親愛的，你看起來很悲傷耶！」伊蕾娜撫摸著他的肩膀，輕聲細語的說道。

　　盧尼閉上眼睛，依舊不發一語。

　　「可是我呢？你讓我很快樂。你是不是因為答應了我的要求而自責呢？你是不是後悔自己不該聽從我的話呢？」

　　她已經猜到他如此憂鬱的原因，於是便試著安慰他。

　　「盧尼先生，不管是什麼原因，都請你不要自責。你知道嗎？有些人還利用在修道院裡工作的機會勾引那些年輕的見習修女呢！飛利浦．黎比修士就是一個例子，虧他還是個神職人員呢！」

　　「妳說什麼？」

　　「喔！」看到他如此驚訝，她忍不住笑了起來。「你應該聽說過這個人呀！黎比修士去世還不到三十年。我相信你的師父李奧納多在佛羅倫斯的時候一定認識他，他是個很有名的畫家呢！」

　　「妳是說黎比修士他──？」

　　「可不是嗎？」她把他拉向她的懷裡。「他在聖露西亞女修道院作畫的時候，勾引了一個名叫魯葵琪亞．布提的修女，還讓她懷了孕。這件事情難道你沒聽說過嗎？有許多人相信布提家族因此而惱羞成怒，後來便用砒霜把他毒死了。所以，你看，你並沒有做錯事呀！你並沒有強迫我違反自己所立下的神聖誓言，是我想要得到你的愛，而你只不過是成全我罷了。」

　　盧尼並未被這番話所說服。然而，他看得出來美麗的伊蕾娜正試著幫助他。這點讓他頗受感動，於是他便把心一橫，開口說道：

　　「伊蕾娜……如果妳還是很想知道那個祕密，想知道師父為什麼要我畫這幅畫，那我就把自己所知道的關於抹大拉的馬利亞的事情統統告訴妳。」

　　他一個字一個字艱難的說著。伊蕾娜好奇的注視著他。

　　「你真是個君子。」她說。「我就知道你一定會守信用的。」

　　「是的。不過妳得答應我，從今以後絕對不要再碰我，而且絕對不可以把我待會兒所說的話告訴任何人。」

　　「知道了這個祕密之後，我是不是就能明白你為何如此憂鬱？」

　　盧尼看著伊蕾娜，發現她正深情款款的看著他，目光中充滿了關懷，簡直令他難以招架。他想起李奧納多所說的話：像抹大拉的馬利亞這樣的女人愛情熾烈，其眼神足以融化任何男人的心腸。看來那些吟遊詩人果然所言不虛。像她這樣的女子，你怎麼忍心不讓她知道有關自己祖先的事呢？如果他什麼都不說，豈不是太麻木不仁了嗎？

　　於是，盧尼終於擠出了一絲笑容，同意成全她的心願。

二十六

　　「那麼，我就開始說了。」盧尼說道。

　　「我剛滿十三歲就被李奧納多先生收為徒弟，進入他在佛羅倫斯的畫坊習畫。我的父親是一個傭兵，因為替米蘭的維斯康提家族打仗而積攢了一筆可觀的錢財。為了讓我遠離可怕的戰爭，他想把我送進修道院出家或什麼的，以便受到教會的保護，但是他認為在此之前，我不妨先學學繪畫，這樣或許到時候可以派上用場。由於在他心目中米蘭沒有值得我習藝的畫坊，於是他便決定給我一筆年金，並且把我送到佛羅倫斯去。當時那裡還在羅倫佐．梅第奇的統治下。

　　「事情就是從這裡開始的。

　　「李奧納多先生讓我住在一棟很破舊的大房子裡，房子從外面看起來黑漆漆、陰森森的，裡面的光線卻很好，而且幾乎沒有隔間，因為原本的房間都被打通了，偌大的空間裡，放滿了各式各樣奇怪的東西。一樓靠近門口的地方有苗圃、已經播種的花盆，還有裝著雲雀、雉雞乃至獵鷹的籠子，旁邊則放著各種做銅像用的模子，有人的頭部、馬的腳蹄和人身魚尾的海神等等。房裡到處都是鏡子和蠟燭。要走到廚房去，得穿過兩排很嚇人的木造骷髏和奇形怪狀的輪子。每次我只要一想到閣樓裡不知道還藏著什麼東西，就覺得很害怕。

　　「老師門下的幾個學徒也住在這棟房子裡，他們全都比我年長。雖然剛開始時他們曾經嘲笑我、作弄我，但漸漸的我就適應了這種生活，過得還算不錯。李奧納多好像很喜歡我，他教我讀書寫字，讓我學會了拉丁文和希臘文，還說繪畫也是一種寫作的形式，但如果我不會拉丁文和希臘文，就算他教我這種所謂的『圖像的科學』也沒有用。

　　「伊蕾娜，妳能想像嗎？我的工作比別人多一到兩倍，得學習植物學或占星學這類奇奇怪怪的學科。那幾年，老師掛在嘴巴上的格言是：『反覆閱讀、祈禱和工作，然後你就會有所發現。』他最喜歡的一本書是傑可巴斯．達瓦樂吉納所寫的那本有關聖徒生平的書，書名叫做《黃金傳奇》，後來也成了我最喜歡的一本書。

　　「在畫坊的學徒中，湯馬索、倫佐等人都不喜歡那本書，我卻彷彿如獲至寶。我在書中讀到了一些不可思議的事情，包括發生在聖徒和耶穌門徒身上的許多怪事、奇蹟和冒險的經歷等等，都是我過去從來沒有聽說過的。舉個例子，書裡面說小雅各長得和耶穌基督一模一樣，因此被稱為『主的兄弟』。猶太人的論公會之所以請猶大用親吻耶穌的方式來指認他，就是因為他們擔心自己會把小雅各誤認為耶穌。

　　「當然，這件事情福音書上壓根兒都沒提到。

　　「除此之外，使徒巴多羅買的故事也很有意思。他身材魁梧，像個武士，而且能夠預測未來，使得其他十一位門徒對他敬畏有加，只可惜他這種未卜先知的能力對自己卻沒有什麼幫助，因為他後來在印度慘遭被活生生剝皮的下場，這可是他沒有預料到的。

　　「這些故事讓我印象深刻，使我比起其他學徒更能夠揣摩那些聖徒與使徒的容貌與性格，而這正是李奧納多的用意所在。這些聖徒與使徒在我們的宗教史上扮演了如此重要的角色，因此他希望藉由這些故事激發我們的想像，使我們能夠在畫布上捕捉他們的風采。他後來給了我一張單子，上面列出了傑可巴斯．達瓦樂吉納所描繪的十二個門徒每人的特色。那單子我到現在還留著。吶，你看：他把巴多羅買稱為Ｍｉｒａｂｉｌｉｓ，意思就是『神奇的人』，因為他可以預測未來。至於耶穌的孿生兄弟小雅各則被他稱為Ｖｅｎｕｓｔｕｓ，意思就是『優雅的人』。」

　　盧尼說著便把他從口袋裡掏出來的那張紙攤開來。伊蕾娜看他那副畢恭畢敬的模樣，覺得煞是有趣，便一把將它搶了過來，開始念道：

　　巴多羅買　Ｍｉｒａｂｉｌｉｓ　　神奇的人

　　小雅各　　Ｖｅｎｕｓｔｕｓ　　　優雅的人

　　安得烈　　Ｔｅｍｐｅｒａｔｏｒ　阻止他人的人

　　猶大　　　Ｎｅｆａｎｄｕｓ　　　可惡的人

　　彼得　　　Ｅｘｏｓｕｓ　　　　　充滿恨意的人

　　約翰　　　Ｍｙｓｔｉｃｕｓ　　　知曉奧祕的人

　　多馬　　　Ｌｉｔａｔｏｒ　　　　安撫上帝的人

　　大雅各　　Ｏｂｏｅｄｉｅｎｓ　　服從的人

　　腓力　　　Ｓａｐｉｅｎｓ　　　　喜愛高尚事物的人

　　馬太　　　Ｎａｖｕｓ　　　　　　勤奮的人

　　達太　　　Ｏｃｃｕｌｔａｔｏｒ　深藏不露的人

　　西門　　　Ｃｏｎｆｅｃｔｏｒ　　履行諾言的人

　　「這些年來你都把這東西帶在身上？」伊蕾娜把玩著那既脆又薄的紙張問道。

　　「是呀！這是李奧納多先生的教導，內容很重要，我一直都記在心裡。」

　　「嗯，只怕以後你再也看不到它了。」伊蕾娜笑著將那張紙高舉過頭，預期盧尼會伸手過來把它拿回去，但盧尼卻假裝沒看見。為了表現出那十二個門徒的特質，他已經把那張單子看過了許許多多次，並且記得滾瓜爛熟，因此事實上已經不需要它了。

　　「那抹大拉的馬利亞呢？」年輕的伊蕾娜略顯失望的問道。「她的名字並不在這張單子上，你什麼時候才會告訴我她的祕密？」

　　盧尼注視著壁爐裡噼啪作響的木柴說道：

　　「我剛才已經說過了，我受到傑可巴斯．達瓦樂吉納的《黃金傳奇》影響很深。事隔這麼多年，我發現當初對我影響最大的就是有關抹大拉的馬利亞那一段。說也奇怪，不知道為了什麼，李奧納多先生特別交代我要仔細研讀這一段，而我也就照做了。

　　「當時我並不認為書中的內容有什麼駭人聽聞之處，因為那一年我才十三歲，分不清什麼是『正統』，什麼是『異端』，什麼是教會所認可的，什麼是教會所不能接受的。關於抹大拉的馬利亞，我所知道的第一件事情就是她的名字究竟有什麼含意。『抹大拉的馬利亞』這個名字意味著『苦澀的海』、『發光者』和『智者』。關於第一個含意，傑可巴斯．達瓦樂吉納主教在書中指出，『苦澀的海』是指她這一生當中所流過的眼淚就像海水一樣的多。她全心全意的愛著『上帝之子』，但由於祂來到世上是為了要達成使命，無法與她結合，因此她只好學著以另外一種方式來愛祂。李奧納多先生告訴我，最適合用來象徵她的美德的物品就是繩結。從古埃及時代開始，繩結就象徵女神伊希思的神奇技藝，因為伊希思曾經以解繩結的技巧幫助天神奧西里斯復活。這是一門苦澀的技藝，因為要解開一個綁得很緊的繩結時，誰不會覺得難受呢？李奧納多先生曾經告訴我們：『一幅畫裡面如果出現繩結，就表示它是獻給抹大拉的馬利亞的。』

　　「至於『抹大拉的馬利亞』這個名字的另外兩個意思就更加深刻而神祕了。它們和李奧納多非常重視而且也經常提到的一個概念有關，那就是『光』的概念。根據他的說法，『光』是上帝唯一的居所。天父是光，天堂是光，萬事萬物的本質都是光，所以他才會一再表示：如果人能夠成功的掌握光，就可以隨時召喚上帝並與祂對話。

　　「只是當時我們並不知道『人可以透過光與上帝對話』這個觀念，正是由抹大拉的馬利亞帶到歐洲來的。

　　「我還要告訴你一件事：耶穌基督死在各各他山之後，抹大拉的馬利亞、亞利馬太的約瑟、門徒約翰以及耶穌門下一小群最忠實的信徒為了逃避敵人的迫害，便逃到了亞歷山卓。其中有好幾個人後來一直留在埃及，並在那裡成立了若干個我們所知年代最早、最有智慧的基督教聚落。不過，懷抱著基督最大祕密的抹大拉的馬利亞卻覺得埃及距耶路撒冷城太近，並不安全，因此最後就逃到了法國。」

　　「那是什麼樣的祕密呢？」

　　伊蕾娜的問題讓盧尼的思緒頓時回到現在。

　　「伊蕾娜，那是非常重要的祕密，從當年到現在只有幾個人知道。」

　　年輕的伊蕾娜睜大了眼睛。

　　「你是指祂復活之後向她揭露的祕密嗎？」

　　盧尼點點頭。

　　「沒錯。不過我還不知道那是什麼樣的祕密。」

　　然後他又繼續說道：

　　「抹大拉的馬利亞（又稱伯大尼的馬利亞）後來逃到了法國南部一個小鎮，從此那裡便被稱為『濱海的聖馬利亞們』，因為有好幾位名叫馬利亞的人都在那裡避難。抹大拉的馬利亞在這座小鎮上宣揚耶穌基督的福音，並向人們闡揚『光的祕密』，後來便成了法國的守護聖徒『光之聖女』，而所謂『光的祕密』後來也成了卡塔爾分子和阿爾比派人士等異端團體的主張。

　　「不過，這段風平浪靜的宣教期很快就宣告結束。羅馬教會開始發現他們所宣揚的觀念已經對教會的領導權構成了威脅，於是便開始箝制這些言論。如果從教會的眼光看來，我們就不難理解他們何以會這麼做。試想：教皇怎能容忍一個教會團體宣稱人們不需要透過神職人員就可以直接與上帝對話？教皇既是基督在世上的代言人，他豈能與抹大拉的馬利亞平起平坐，甚至還不如她呢？因此羅馬教會便將她歸類為異端分子，並不斷的貶抑、汙衊這位曾經深愛耶穌並且最了解他的女人。

　　「說到這裡，親愛的伊蕾娜，還有一件事我也得提一下。

　　「一四七九年初，當佛羅倫斯仍因可敬的羅倫佐．梅第奇大公遇襲事件而動盪不安之際，有一天，我們的畫坊突然來了一個陌生人，他大約五十多歲，穿著一身整齊合宜的黑色服裝，有一頭鬈曲的金髮，雖然年紀已經不小，但容貌卻很像我們時常在練習描繪的那種小天使。他沒有經過通報就直接走了進來，但舉止倒是很有禮貌。他在畫坊裡四處走動，像是在自個兒家裡一樣，甚至還很冒昧的逐一評論我們的作品。當時我正好在畫一幅抹大拉的馬利亞手持雪花石膏瓶的肖像。他看見了以後似乎很高興，對我說：『看來李奧納多先生把你教得還不錯。你的素描很有潛力，要繼續畫下去。』他的語氣裡頗有讚許的意思，讓我受寵若驚。

　　「後來他又問我：『你知道畫中抹大拉的馬利亞手裡所拿的花瓶代表什麼意思嗎？』

　　「我搖了搖頭。

　　「『孩子，你看看馬克福音第十四章就知道了。裡面提到馬利亞「拿著一玉瓶至貴的真哪噠香膏來，打破玉瓶，把膏澆在耶穌的頭上。」就像一個女祭司對一個真正的國王所做的一樣……』

　　「這時，李奧納多先生走了過來。出乎眾人意料之外的是，他看到這個陌生人出現在他的畫坊裡，非但絲毫不以為意，反而還很高興。他們兩人互相熱烈的擁抱之後便開始討論各種有關宗教和國家的大事，我也因此才得以聽到一些我先前從未聽過的有關抹大拉的馬利亞的事。

　　「當時，那名男子很自豪的表示：『親愛的李奧納多，雖然自從科西莫死後，我就覺得我們的努力可能已經快要付諸流水了，但是我們的工作還是進展得很快。不久佛羅倫斯共和國就要面臨可怕的試煉了。』

　　「李奧納多先生聞言，便用他那雙鐵匠般的巨掌握住那人纖瘦的手。『付諸流水？』他用他那低沉的嗓音大聲說道。『你的學院可是一座堅固得有如埃及金字塔一般的知識殿堂呀！這些年來，它不是已經成了想要了解先人傑出成就的年輕世代非去不可的地方嗎？你們已經成功的翻譯了普羅提諾斯、戴奧尼索斯、普羅克洛斯乃至赫密斯．崔斯梅吉特斯等人的作品，也把古代法老王的祕密譯成了拉丁文。這些努力怎麼會白費呢？你可是整個佛羅倫斯城最傑出的思想家呀！』

　　「黑衣男子聞言，臉色微微泛紅。

　　「他說：『李奧納多，謝謝你的誇獎。我們確實一直努力在發掘那些已經被人遺忘的、屬於史上神祕的黃金年代的知識，但現在這項工作已經走到了窮途末路，所以我才會來找你。』

　　「『你這個人居然會認輸？』

　　「『你知道我自從為老科西莫翻譯柏拉圖的作品後一直念茲在茲的是什麼，不是嗎？』

　　「『當然！那就是靈魂不朽的概念！這是一個了不起的發現！全世界的人都會因此而頌揚你的。到時他們就會建造一座凱旋門，上面用金色的字體雕刻著：「馬西里歐．費其諾：讓我們重享尊嚴的英雄。」教皇也會賜給你許多恩典的。』

　　「陌生人聞言笑了起來。『親愛的李奧納多，你總是這麼誇張。』

　　「『是嗎？』

　　「『這全都是畢達哥拉斯、蘇格拉底、柏拉圖和亞里斯多德等人的功勞，不是我的功勞。我只是把他們的作品翻譯成拉丁文，讓所有人都能得著他們的智慧罷了。』

　　「『那你有什麼好擔心的呢？』

　　「『我擔心的是教皇。我有充分的理由相信羅倫佐．梅第奇大公之所以在大教堂內遇刺就是教皇所下的命令，而且我確信他之所以這樣做，除了政治方面的因素之外，也有宗教上的理由。』

　　「李奧納多揚起他那濃密的眉毛，面露驚訝的神色，但卻不敢打岔。

　　「『這幾個月來，城裡一直實施宵禁，讓我們苦不堪言。自從梅第奇兄弟遇刺後，情況已經變得令人無法忍受了，城裡的教會都沒法舉行聖禮或禮拜式。最糟糕的是：這個現象會持續下去，直到我投降為止──』

　　「『你？』李奧納多氣憤的說道。『這些事情與你何干？』

　　「『教皇希望我們學院能夠交出所有違背教廷教義的書本和文件。他們之所以對付羅倫佐大公，目的之一就是想要搶奪這批書籍，尤其是約翰在聖經之外所寫的手稿。你知道，那些手稿落在我們手裡已經有一段時間了。』

　　「『我明白了。』

　　「李奧納多撫摸著鬍子，陷入了沉思。

　　「『馬西里歐，那些手稿裡究竟寫了些什麼？』

　　「『那是耶穌最愛的門徒約翰所寫的手稿的抄本，內容是關於耶穌死後祂的十二個門徒的遭遇。書中指出，創立最早的教會的人不是彼得，而是小雅各。是雅各！你能想像嗎？這樣一來，教皇就完全不具正統性了。』

　　「『而你認為教廷的人知道有這些文稿存在，並且將不惜採取任何手段把它們搶走是嗎？』

　　「陌生人點點頭，隨後又說道：

　　「『約翰在手稿裡說的還不只這些。』

　　「『哦？』

　　「『他還說，除了雅各的教會之外，後來又出現了另外一個以抹大拉的馬利亞為首的教會，而且約翰本人也支持這個教會。』

　　「李奧納多聞言眉頭緊鎖，那黑衣男子接著又說：

　　「『根據約翰的說法，抹大拉的馬利亞向來與耶穌非常親近，因此有很多相信真正承傳耶穌教誨的人是她，而不是那群在耶穌最危難的時刻貪生怕死、不敢認祂的門徒──』

　　「『你為什麼要告訴我這些事情？』

　　「『因為我希望你能替我保存這些知識。』

　　「陌生人深吸了一口氣繼續說道：

　　「『我知道保存這些書籍是很危險的一件事，可能會讓你遭遇不測。不過，在毀掉這些書籍之前，我希望你能仔細加以研讀，盡量吸收有關抹大拉的馬利亞和約翰的這個教會的知識，也希望你一有機會就把這些新福音書的精華保存在你的作品中，這樣一來聖經中的那句老話就會應驗：凡有眼睛的……』

　　「『必會看見。』

　　「李奧納多的臉上露出了笑容。他沉吟片刻後便答應這位訪客他會負起保存那些知識的責任。據我所知，後來他們曾經再度見面，而且那名黑衣男子還交給了他一批書籍和文件，之後李奧納多也確實仔細的加以研讀。隨著情勢的演變，當薩瓦那若拉得勢，梅第奇家族垮臺之後，我們就搬到了米蘭為米蘭公爵服務，並開始從事繪畫、設計製造戰爭機器和飛行器等各式各樣的工作，不過那天下午我在李奧納多先生的畫坊裡所聽見的祕密卻一直留在我的腦海中。

　　「另外，還有一件事情會讓妳很驚訝。

　　「雖然李奧納多先生從來沒有向我們這些學徒透露過，但我相信他現在正在履行他當初在佛羅倫斯對馬西里歐．費其諾所許下的承諾。我不騙妳，每次我去聖馬利亞修道院的食堂參觀李奧納多先生的作品的時候，總會想起他在多年前那個冬天的下午對那位訪客所說的最後幾句話……

　　「『親愛的馬西里歐，如果有一天我的畫裡面同時出現你和約翰的臉，就表示那幅畫裡隱藏著你所交付給我的祕密。』

　　「告訴妳，伊蕾娜，我發現馬西里歐那張小天使般的臉就出現在那幅《最後的晚餐》裡。」

二十七

　　一月十七日（星期二）那天，將近晚禱的時刻，我們在「死者廊院」為艾雷桑卓神父舉行了葬禮。之前，他一直停靈在小教堂裡，但由於院方擔心他的遺體會開始腐爛，於是便決定盡早下葬。兩名見習修士先將他的遺體裹上白布，然後再提著裹屍布上所縫的帶子將遺體抬起，放在一個很深的墓穴裡，並以摻著冰雪的泥土加以覆蓋。整個儀式為時甚短，沒有什麼繁文縟節，三兩下就結束了，據說是為了讓我們能夠依照院內的規矩在太陽下山之前用膳。但這根本是說不通的。於是，當其他弟兄們悄悄談論著稻米、蔬菜或聖誕節沒吃完的蜂蜜蛋糕時，我卻覺得莫名的沮喪。不到一個星期的時間，聖馬利亞修道院內就舉行了兩場葬禮，院長、司庫、廚子、獨眼的貝尼狄托修士和藏經樓的管理員這些人何以能表現得如此平靜？他們為何對艾雷桑卓神父如此漠不關心？難道就沒有人為他掉一滴眼淚嗎？

　　到頭來，只有院長對這位已經長眠地下的可憐神父表現了一絲絲的同情心。他在那短暫的布道詞中提到他手中有證據顯示，艾雷桑卓神父乃是喪命於一個不久前才剛來到米蘭的狂人之手。「因此，他當然能夠葬在基督教的神聖墓地中。」他看著那具正要放入墓穴中的遺體說道。接著，他又抬起頭來表示：「請你們不要相信城裡所盛行的謠言，艾雷桑卓神父──願上帝保佑他的靈魂──確實是死在一個令人髮指的罪犯手中。我可以向各位保證，這個人遲早會受到應有的制裁。」

　　艾雷桑卓神父究竟是自殺還是他殺？我盡量試著不去想這個問題，但還是不免覺得在這麼短的時間內聖馬利亞修道院接連舉行了兩場葬禮，這當中必有蹊蹺。李奧納多先生在臨別前對我所說的話像暴風雨前的雷鳴一般，在我腦海中迴盪：「在這個城市裡沒有什麼事情是偶然的，這點你一定要記住。」

　　那天晚上，我沒有用餐。

　　我完完全全吃不下飯。

　　其他僧侶不像我這麼彆扭，全都跑到附近一座臨時充當膳堂的大廳去享用公爵夫人的葬禮所剩餘的飯菜了。自從原來的食堂因為整修的緣故堆滿了鷹架和繪畫用品、無法使用之後，院內的僧侶便逐漸習慣在別的地方進餐了。

　　不過，這種情況對我而言倒是頗為有利的，因為我發現在李奧納多的壁畫尚未完工之前，只要我想在用餐時間找個清靜的地方想想事情，食堂便是最佳的處所。院內的弟兄不會跑到那裡去，院外的人士也不可能會到那樣一個又冷又滿是灰塵的地方，所以在那裡沒有人會打攪我。

　　於是，那天我便一邊回憶著我與艾雷桑卓神父共同解謎的情景，一邊往食堂走去，想一個人在那兒安安靜靜的為他祈禱。

　　不出我所料，食堂裡果然空無一人，只見黃昏的陽光從庭院裡蜿蜒的廊柱之間灑進來，照在《最後的晚餐》那幅畫的下半部，照亮了主耶穌在桌下交疊的雙腳。李奧納多為何將祂的腳畫成這個姿勢？是預示耶穌基督將在髑髏地受難？還是另有其他不為人知的原因？我一邊想著，一邊在胸前劃了一個十字。

　　此刻，在夕陽的餘暉映照下，畫中的情景散發出一種鬼魅般的氣息。

　　我細看著畫中人物，發現李奧納多所言果然不假。

　　猶大的臉看起來確實很像艾雷桑卓神父。

　　之前我為何沒看出來呢？

　　畫中的猶大坐在耶穌右邊，正靜靜注視著耶穌安詳的面容。事實上，除了狀甚驚訝的大雅各以及正在桌子另一頭熱烈討論的馬太、達太和西門之外，所有的門徒都沒有開口說話。我心想，此時此刻，艾雷桑卓神父的靈魂或許也正在天國看著天父的臉，這是何其諷刺的一件事呀！不過，話說回來，如果院長所言只是自欺欺人，如果艾雷桑卓神父真的是像猶大那樣自殺而死，他現在就不能享受天堂的榮耀，而必須在地獄裡永遠受苦了。

　　我看著看著，突然又注意到一個細節：畫中的猶大和主耶穌兩人似乎正要取用同一塊麵包（也可能是水果）。前者的右手拿著那個惡名昭彰的錢袋，左手伸到桌邊，彷彿正要拿取桌上的某個物品，而主耶穌並未察覺猶大的動作，也把右手伸往同一個地方。那裡到底有什麼東西會同時引起他們兩人的興趣呢？在上帝之子宣布他已經被出賣、在劫難逃之際，猶大想從基督那裡偷取什麼呢？

　　我正想著這些問題時，突然有一個聲音打斷了我的思緒。

　　「我敢用十比一的價錢打賭，你一定看不懂這幅畫，對不對？」

　　我嚇了一跳，抬頭一看，只見一個披著猩紅斗篷的人影走了過來，停在距我只有幾呎的地方。

　　「你是阿古思提諾．雷爾神父，對嗎？」

　　我很驚訝的發現來人竟是一名女子，她戴著一頂紫色帽子，露出一張溫柔的圓臉，身上穿著男裝（這是既不合法又危險的行為），正好奇的打量著我。她的個子約略與我相當，身材則完全被她所穿的那件寬大斗篷所遮掩。她的腰間佩著一柄細長、光亮的劍，而她那雙戴著手套的手正按在劍柄上。

　　我答話時想必有些結巴。

　　「不要怕，神父。」她的臉上露出了笑容。「這把劍是用來保護你，不是用來傷害你的。我之所以前來，是因為你心中的許多疑問應該得到解答，也是因為我的主人認為像你這樣的人不應該送命。」

　　聽她這麼說，我一時之間竟不知該如何回答。

　　「我想請你跟我到一個比較方便說話的地方去，就在城裡面，那裡發生了急事，需要你立刻前往。」

　　這話聽起來像是禮貌性的邀請，並沒有威脅的意味。但眼前這名披著斗篷、戴著帽子的女子目光銳利狡黠，氣勢懾人，讓我沒有拒絕的餘地。於是我便跟著她穿過食堂，在已然昏暗的光線中沿著一道迴廊進入了教堂。這條路線從來只有院內的僧侶才熟悉，她怎會如此清楚？我們走著走著，一路並未遇見任何一個僧侶。到了街上之後，她便示意我加快腳步。

　　大約十分鐘後，我們抵達了位於四、五條街之外的聖斯德望教堂。此時，夜色已然深濃，我們繞過教堂右邊的一棟建築，沿著一條如果沒有人帶路顯然很難找到的狹窄通道往前走。走到底，便看見一棟宏偉的紅磚樓房，外面點著兩三支火炬。這時，那陌生女子（她自從走到街上後便不曾再開口說話）便用手指著那棟房子。

　　「我們到了嗎？」我問。

　　只見一名穿著緊身羊毛背心、戴著兜帽的男僕走過來迎接我們。

　　「神父，請跟我來。」他鄭重其事的說道。「我帶你去見我的主人，他很想見你呢！」

　　「你的主人？」

　　「是的。」他深深鞠了一個躬答道。陌生女子見狀，臉上浮現了一抹笑容。

　　走進樓房內，只見到處都是價值不菲的古羅馬大理石柱和最近才出土的雕像，牆上則掛滿了繪畫和繡帷。樓房中央有一座庭院，庭院中心有一座經過修剪的樹籬迷宮。我們往那迷宮的方向走去，只覺四周一片靜寂，讓我不由得心生好奇。走到庭院中央後，我突然看到有一群人正圍著迷宮排成一列，同時個個都神情凝重的看著前方，彷彿大禍即將臨頭一般。

　　不久，我終於明白發生了什麼事。原來這些人都是此地的僕役。他們正焦急的注視著前方一座低矮的平臺。平臺上站著兩名男子，此刻正彼此怒目而視。他們都穿著襯衫，手上拿著一把已經出鞘的劍，雖然天氣很冷，但兩人都滿頭大汗。那陌生女子一見此景，便脫掉帽子，自顧自的欣賞起來。

　　「已經開始了。」她的語氣聽起來有些失望。「我的主人想讓你看看這個。」

　　「這個？這是什麼？」我驚訝的問。「他們在決鬥嗎？」

　　她還沒來得及回答，那位看起來年紀較長、體格高大壯碩、肩膀寬闊、頭頂已經全禿的參賽者就朝他的對手撲了過去，用盡全身力氣對著他一陣砍殺。

　　「主耶穌基督呀！」年紀較輕的那名男子害怕的大喊，一邊把劍架在胸前，擋住了對方的攻勢。

　　「光榮的君主呀！」攻擊他的那個人也不甘示弱的喊道。

　　這不是一場訓練賽。隨著時間過去，那禿頭男子的怒氣愈益高漲。雙方都使出了迅速猛烈的攻勢，彼此的劍鋒不停的交互碰撞。

　　陌生女子指著那個剛剛停歇下來喘一口氣的年輕人表示：「他是馬利歐．佛塞塔，來自費拉拉，是一個畫家的學徒。他和我的主人簽了一個契約，但他卻耍詐，企圖矇騙我的主人。現在他們正在進行西班牙式的決鬥，誰先砍傷對手，讓他見血，誰就贏了。」

　　這場搏鬥愈來愈激烈，庭院裡又響起了三、四次砍擊聲，刀劍碰撞時所迸出的火花濺到了圍觀的人群身上。

　　「就算你比我年輕也沒用！你今天能不能活命，就看我饒不饒你了。」那禿頭男子喊道。

　　「你省省吧！我不需要你饒命。」另一人回答。

　　然而，年輕的佛塞塔不久就威風不起來了。對手一連三次猛攻，使得他被迫跪倒在地，只好用手撐住地面以保持平衡。那禿頭男子眼見此景，臉上露出了勝利的笑容，四周也響起了一陣喧鬧的歡呼聲。既然對手的劍已經被擊落，接下來便只是儀式罷了。只見勝利者以外科醫生般精準的手法舉劍一揮，劍尖便劃過那年輕人的臉頰，登時見血。

　　「你看見了嗎？」他大吼。「上帝是公正的，祂已經懲罰了你這個撒謊的人。以後不准再拿假的古董來騙我了，你聽見了嗎？」

　　他說完便轉過身來，看見我穿著白色的僧袍、戴著黑色的兜帽，站在眾多的僕役中，臉上便露出了滿意的神情。接著，他又向我鞠了一個躬，用眾人都可以聽見的音量大聲說道：

　　「好了，我已經對付完這個壞胚子了，但你是個大人物，你可不一樣，對不對？雷爾神父。」

　　我不知該如何回答他，只覺這人的眼神兇惡，似乎不懷好意。他到底是誰？又怎麼知道我的名字？他所謂的公平正義是怎麼回事？

　　「我一向歡迎教士們來我這兒。」他說。「不過這次我只請你一個人，是因為我希望我們能夠一起來讓我們的一個朋友改邪歸正。」

　　「我們的一個朋友？」我結結巴巴的問。

　　「是的，我們過去的一個朋友。」他解釋道。「你不是也認為我們的艾雷桑卓神父死得很不尋常嗎？」

　　這人（不久我便得知他的名字叫奧利維里歐．賈卡倫達）說著便走了過來，親切的在我肩膀上拍了一下，然後便走進屋裡去了。那陌生女子要我在原地稍候。此時那群僕役開始清理現場，只花了不到十分鐘時間就把剛才用來決鬥的平臺給拆了，並將受了傷又被五花大綁的佛塞塔抬進了屋內。他們經過我身邊時，我發現那佛塞塔只是個小孩子。他那雙綠色的眸子一直盯著我看，眼神裡滿是悲傷，似乎是在向我求救。

　　「西班牙人是很重視榮譽的。」陌生女子語氣和緩的說道，一邊鬆開她那頭金色的秀髮，並把劍插回劍鞘。「奧利維里歐．賈卡倫達和教皇一樣，是瓦倫西亞人，也是最受教皇青睞的供應商。」

　　「供應商？」

　　「他是個古董商人。這是一門新興的行業，從事的是挖掘前人寶物的工作，利潤很豐厚。你絕對想不到在羅馬你只要隨便挖一下那七座山丘，就可以發現什麼。」

　　「妳呢？我可不可以請教妳是什麼人？」

　　「我是他的女兒瑪麗亞．賈卡倫達。」

　　「妳父親為什麼要我看他和這個佛塞塔搏鬥？這和艾雷桑卓神父的死有什麼關係？」

　　「他很快就會告訴你的。」她答道。「這都是因為他從事古書的買賣所致。要知道，這世上有些書比黃金還珍貴，所以才會有像佛塞塔這樣的小騙子專門從事這類買賣，甚至還以新書假冒古書，向買家獅子大開口。」

　　「妳真的以為我會對這種事情感興趣嗎？」

　　「會的。」她給了我一個謎樣的答覆。

二十八

　　房子的主人果然很快就回來了，此時他的僕役們已經把決鬥時所留下的痕跡清理乾淨，整棟建築又恢復了舒適但略顯凌亂的外觀。

　　奧利維里歐．賈卡倫達臉上一副志得意滿的表情。此時的他已經盥洗完畢，灑了香水，穿著一件長及足踝的簇新羊毛袍子。他和女兒打了個招呼後便請我進入他的書房，以便私下和我談談。

　　「阿古思提諾神父，我知道你們這些神職人員一定無法認同我所做的工作。」

　　他一開口，就讓我感到不安，因為他說的是夾雜著西班牙文的米蘭方言，聽起來有些怪異。事實上，有關他的一切感覺起來都怪怪的，就連他的書房也堆滿了各式各樣奇特的樂器、怪異的繪畫和古代建築的殘骸。

　　「你看到這些東西會很驚訝嗎？」我正瀏覽著室內的擺設時，他突然問道。「我得先說明一下，我的工作就是挖掘我們的祖先埋藏在地下的東西，有時是錢幣，有時是骨頭，但多半都是異教的神像，也就是你們這些神職人員認為根本不該出土的東西。我個人很喜歡羅馬帝國時期的雕像，因為它們的造型優美而且比例勻稱……簡直是完美極了，不過它們也很昂貴，而且是非常非常的昂貴。雖然如此，我的生意還是愈來愈好。」

　　賈卡倫達說完便在銀製的高腳杯裡倒了一些酒，拿了一杯給我，然後又繼續得意洋洋的說道：

　　「瑪麗亞應該告訴過你，教皇也認可我所從事的這項工作。事實上，幾年前他還擔任樞機主教的時候，還曾經特別要求我讓他享有比別人先看貨色的權利。他會挑選他想要的東西，出手也很闊綽。」

　　「這點她倒沒提。」我說。「你請我過來，難道只是為了告訴我你做些什麼生意？」

　　賈卡倫達聞言冷笑了一聲。

　　「阿古思提諾神父，我很清楚你的底細。幾天前你以宗教法庭法官的身分去到公爵那兒，要在公爵夫人的葬禮之前向公爵致意。你是從羅馬來的，目前住在聖馬利亞修道院，平日喜歡研究拉丁文的謎語。所以你看，沒有什麼事情可以瞞得了我。」

　　他說完便喝了一口酒，然後又表示：

　　「應該說很少有什麼事情瞞得了我。」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我說。

　　「那我就開門見山的說了吧！你看起來是個聰明人，也許可以幫我解決我們兩人所共同面對的一個問題，我指的是艾雷桑卓神父去世這件事。」

　　他終於提到了艾雷桑卓神父的名字。

　　「在你來到米蘭之前，我和他一直是好朋友，甚至可以說我們是事業上的夥伴。我和米蘭一些名門望族做生意時，就由他負責穿針引線。透過他，我可以讓他們知道我手中現有的貨色，而又不致引起教會人員的懷疑。事成之後我再給他一些酬謝。」

　　我聞言大吃一驚。

　　「你很驚訝嗎？神父。其實波隆那、費拉拉和席耶納這幾個地方的教士也幫我做類似的工作呢！反正這種事對別人也沒有妨害，只不過是規避一些荒謬的禁令和規範罷了。我相信以後當我們回過頭來看，就會發現這些禁令和規範都是無聊可笑、落伍過時的玩意兒。你想想看，我們發掘古代的文物供有錢人欣賞把玩，這有什麼不對呢？羅馬的聖彼得廣場上不是就有一座埃及的方尖碑嗎？」

　　「先生，你是在自掘墳墓。」我很嚴肅的答道。「別忘了，我就是你剛才說要規避的教會人員其中之一呀！」

　　「沒錯，不過請你先聽我把話說完。妨礙我們做生意的不只是那些嚴格的神職人員而已，有些王公大臣也不認可這種交易，所以有時我們還得背著他們偷偷把一些藝品或古董賣給他們的夫人。我有幾樁很大筆的生意就是艾雷桑卓神父幫我談成的。他有一種很高明的本事，可以假借聽告解或討論教義的名義，讓那些王公大臣的夫人邀請他到家裡，然後在私下裡完成交易。」

　　「那你給他什麼樣的酬謝呢？是金錢嗎？我看不會吧──」

　　「是書。我會根據每筆買賣的價錢，給他一些書，而且都是來自法蘭西地區或日耳曼王國的精美手抄本或刻本，因為他一心一意要為聖馬利亞修道院的圖書館蒐羅更多的書籍。這點你應該知道才對。」

　　「但我還是不明白你為什麼要告訴我這些事情。如果艾雷桑卓神父真的是你的朋友，你為什麼要跟我說這些有損他形象的事？」

　　「我完全沒有這個意思。」他神色不安的笑道。「有一件事情我還沒說：艾雷桑卓神父去世前曾經參與一樁非常特別的交易。當時由於他和我的一個大客戶很熟，所以我就毫不考慮的把事情交給他辦。事情是這樣的：一般王公貴族所買的古董都是類似半人半羊之神的雕像這一類的東西，目的是用來裝飾他們的宅邸，但有一個夫人卻不一樣，她要買的東西非常奇特，因此勾起了我們兩人的興趣。」

　　我好奇的看著賈卡倫達。

　　「這個客戶希望我們能夠幫她解決一個小問題，好像是跟她的家族有關。由於我是古董方面的專家，所以她就向我提到了一件珍品，並且約略描述了它的樣子，問我知不知道。」

　　「是珠寶嗎？」

　　「不，不是，是一本書。」

　　「一本書？就像你送給艾雷桑卓神父的那些──？」

　　「不，這本書從來沒有印行過，她只大概描述了它的樣子。她說那本書頁數不多，邊緣有燙金，封皮是藍色的，上面還裝飾了四個金釦環，是一件很像每日祈禱書的藝術品，而且一定是來自東方的東西──」

　　「於是你就開始在艾雷桑卓神父的協助之下努力的尋找那本書？」我打斷他的話。

　　「我們手中有兩個很重要的線索：第一，我的客戶說第一個對她談到這本書的人是李奧納多．達文西先生。剛好艾雷桑卓神父和他很熟，所以應該不難發現他手中究竟有沒有這本書。」

　　「第二個線索呢？」

　　「她給了我一張圖，上面畫著那本書的樣子。」

　　「你的客戶有這樣一張圖？」

　　「沒錯。那本書出現在她很喜歡的一副紙牌裡。這副紙牌當中，有一張畫的是一個胖女人，上面就有這本書的樣子。當然啦！這些資料並不充分，不過從前我還碰到過資料更少的案例。在我們看來，紙牌上的那個女人應該是個修女，要不就是某個穿著僧袍的女人，但她手裡所拿的那本書卻沒有打開，上面也沒有書名或任何可供辨識的記號。」

　　出現在一副紙牌當中的一本書？我心裡甚是訝異。院長不是告訴過我類似的事情嗎？

　　「我可以請教你這位客戶的姓名嗎？」我問。

　　「當然，這正是我為什麼要請你到這兒來的緣故，她的名字叫碧翠絲。」

　　我驚訝的睜大了眼睛。

　　「碧翠絲？米蘭公爵的夫人？你是說艾雷桑卓神父認識碧翠絲小姐？」

　　「是的，他們很熟。可是你看，他們兩個現在都死了。」

　　「你在暗示什麼？」

　　賈卡倫達在他的書桌前坐下，似乎很高興他已經吸引了我的注意力。

　　「看來你已經開始進入狀況了。阿古思提諾神父，請你告訴我，你對李奧納多先生有多了解？」

　　「我只和他說過一次話，就在今天早上。」

　　「那麼你應該知道他是個怪人，是城裡行事最怪異、作風最誇張的一個人。他成天都在工作、讀書或畫畫，要不就是想一些奇奇怪怪、荒誕不經的玩意兒。他喜歡發明新式的料理，而且還頗受公爵的好評。他還曾經用杏仁軟糖為公爵的宴會做出很大的戰爭機器模型。除此之外，他生性多疑，很愛惜自己的物品，從不肯讓人翻閱他的筆記，更不肯讓別人進入他那座藏有許多珍貴圖書的書房。連寫字的時候，他都是從右寫到左，就像猶太人一樣。」

　　「是嗎？」

　　「我騙你幹嘛？要看他的筆記本，得準備一面鏡子才行，因為只有透過鏡子裡反射的影像，你才能看得懂他到底寫了些什麼。這個做法不是很邪門嗎？這世上有幾個人能像他這樣毫不費力的寫出這種字呢？所以，我看他這個人肚子裡一定藏了很多可怕的祕密。」

　　「我還是不明白你為什麼要告訴我這些事情。」

　　「因為──」他說到這裡便戲劇性的頓了一下。「我相信艾雷桑卓神父是被李奧納多．達文西叫人害死的，而原因則是出在那本該死的書，也就是公爵夫人一直想找但卻因此而丟了性命的那本書。」

　　我聞言頓時臉色蒼白。

　　「這可是非常嚴重的罪名。」

　　「這就要靠你來查了。」他答道。「你是唯一做得到這件事的人。你住在聖馬利亞修道院裡面，但卻不像其他人一樣是靠公爵吃飯。整建聖馬利亞修道院的經費都是公爵出的，而李奧納多又是公爵最喜愛的畫家，因此我很懷疑院長敢冒著失去補助的風險去找李奧納多的麻煩，所以我才會請你和我一起來解開這個謎團。只要找到那本書，你不但就可以查明公爵夫人和艾雷桑卓神父的死因，還可以掌握到控告李奧納多謀害的證據。」

　　「賈卡倫達先生，我不喜歡你所用的手段。」

　　「我的手段？」他笑道。「你有沒有看清楚那個和我決鬥而且被我擊敗的人？」

　　「你是說佛塞塔？」

　　「沒錯。看來我得向你解釋一下我所用的手段。我叫那個佛塞塔去李奧納多的畫坊，設法幫我拿到那本『藍書』。這是因為佛塞塔曾經是李奧納多的學徒，知道他可能會把那本書藏在哪個地方。」

　　「你要他去偷李奧納多．達文西的東西？」

　　「我只是想把事情弄個清楚，可是我不得不承認這個方法不管用。那個飯桶從畫坊裡拿了另外一本書給我，書名叫Ｄｉｖｉｎｉ　Ｐｌａｔｏｎｉｓ　Ｏｐｅｒａ　Ｏｍｎｉａ，是幾年前在威尼斯出版的，根本沒啥價值，但他卻想賣我和那個珍本一樣高的價錢。」

　　「Ｄｉｖｉｎｉ　Ｐｌａｔｏｎｉｓ……」我念了一次那個書名。「我聽說過這本書。」

　　「真的？」

　　我點點頭。

　　「這本書很有名，是馬西里歐．費其諾為佛羅倫斯的科西莫．梅第奇所翻譯的《柏拉圖全集》。」

　　「呃，那個混帳說李奧納多很看重這本書，而且花了許多天的時間根據它的內容來塑造《最後的晚餐》裡一個門徒的模樣。可是這跟我有什麼關係？李奧納多讓我失去了一個朋友，我想知道究竟是為了什麼。你說，你到底要不要幫我這個忙？」

二十九

　　羅馬門一帶是米蘭城最雅緻的一個區，擁有米蘭唯一的一座大城門。在這裡你無論日夜都可看到倫巴第地區最精美的一些馬車在街道上穿梭，柱廊上也總是擠滿了衣著光鮮的上流人士，女士們更喜歡在這裡悠閒的漫步，體會城市的脈動。此外，教廷大使、外國使節和王公貴族們也經常在此亮相，以享受被眾人欽羨的滋味。總而言之，這個位於米蘭城主要運河旁的區域乃是城裡最浮華的一個地區。

　　坐落於這條路中央的維奇歐宮是米蘭人極為喜愛的一座公共建築，也是各商會、行會乃至法庭慣常聚會的處所。整棟建築有兩層樓高，裡面有六座寬闊的大廳，以及許多宛如迷宮般錯綜複雜且經常易主的辦公室。

　　我在奧利維里歐．賈卡倫達的宅邸作客的那個晚上，維奇歐宮裡的每個房間都擠滿了人，大家都引頸期待，興奮莫名，在街上排隊等候進場的人也多達三百個以上，為的就是要一睹李奧納多．達文西最新的傑作。許多名流都以談論最近的法庭案件為名義相約在此會面。米蘭城裡沒有一個人不渴望能夠獲得邀請參加這場盛會。

　　這次的展覽會是李奧納多．達文西臨時起意要舉辦的，或許他是應公爵的提議吧！雖然距夫人的葬禮結束還不到四十八小時，但盧多維科公爵已經打算要讓城裡人的生活恢復往日的熱鬧了。

　　柏納迪諾．盧尼在艷光照人的伊蕾娜陪伴之下抵達了會場。之前她一直懇請盧尼讓她同行，所以他也只好同意了。想到幾天前他們兩人之間所發生的事，盧尼至今仍會臉紅，心中也依舊苦惱不已。但更糟糕的是，為了出席今天這場盛會，伊蕾娜又刻意妝扮得美豔動人。她穿著一件綴有毛皮、上身繡著金花的低胸藍色禮服，頭髮梳成了一個髻，裹在鑲有寶石的髮網裡，雙唇擦著鮮紅的胭脂，看起來恍若仙女下凡。盧尼只能盡量和她保持距離，一點也不敢碰她。

　　「盧尼先生！」他們上到二樓時，被李奧納多的大嗓門給叫住了。「真高興看到你。哇！你的女伴真美！她是誰呀？」

　　盧尼恭恭敬敬的鞠了一個躬。看到老師如此毫不遮掩自己的好奇心，他心中暗自感到驚訝。

　　「師父，這位是伊蕾娜．柯里維利。」他開始介紹她。「她很仰慕師父，所以才堅持要和我一起來參觀您的畫展。」

　　「柯里維利？太好了！真想不到呀！妳和那位名叫柯里維利的畫家有親戚關係嗎？」

　　「我是他的外甥女，先生。」

　　看著伊蕾娜那雙淡藍色的眼眸，李奧納多想起了一些往事。

　　「那麼妳的母親就是──」

　　「魯葵琪亞．柯里維利。您應該和她很熟。」

　　「魯葵琪亞夫人嗎？當然啦！」他轉頭看著盧尼說道。「妳這一陣子都在為盧尼擔任模特兒對不對？妳是新一代的抹大拉的馬利亞。」

　　「是的，先生。」

　　「太好了！妳來得正是時候。」

　　李奧納多再次端詳著眼前這位少女，看她是否長得與她的母親相像。他很快便發現，她有著和她母親一模一樣的額頭、鼻子、顴骨和下巴，而她臉上那完美的幾何線條更無異是她母親的翻版。

　　李奧納多用手指著寬闊的樓梯平臺旁那個經過精心布置的小房間，房裡的牆壁都以黑布蓋住，房間中央則展示著一小幅鑲在光滑松木框裡的畫作。

　　「妳看！」李奧納多說道。「這幅畫現在展出，我認為是再適合也不過了。碧翠絲夫人的死讓大家都非常悲痛，所以我們要盡量透過美麗的事物讓大家恢復往日的歡笑。也許盧尼先生已經告訴過妳，我需要置身在一個歡樂的環境裡，我需要那種生氣勃勃的感覺。所以，我就想既然每次我展出一幅畫作時，大家都讚譽有加──」

　　「所以您便認為可以藉著展出新作的方式讓大家重新走到戶外來透透氣。」盧尼頗為認同的表示。

　　「一點也沒錯。雖然天氣這麼冷，但就目前的情況看來，我這個計畫顯然還是成功了。」說完，李奧納多便一改先前的語氣，指著那幅畫問道：「怎麼樣？你們有什麼看法？」

　　他們仔細的看著那幅畫，只見畫中有一名年輕女子正神色安詳的直視著他們。她身穿紅色的天鵝絨禮服，一頭長髮束在腦後，額頭上綴著一條精緻的飾帶，顯得優雅無比。在李奧納多的筆下，她身上衣服的質地和錦緞領口的紋理都細膩的呈現了出來。這是一幅了不起的肖像，是李奧納多的傑作之一。如果她不是被畫框框住，而是置身於窗框裡，人們還真會以為她是一個活生生的人，就站在那裡看著他們。

　　伊蕾娜和盧尼兩人面面相覷，說不出話來。

　　「我們還以為──」盧尼結結巴巴的表示。「我們還以為您會展出碧翠絲夫人的畫像呢！」

　　「這怎麼說呢？」李奧納多笑道。「公爵夫人可從來都沒空坐下來讓我畫她的像呀！」

　　伊蕾娜則是激動得淚水盈眶。

　　「她是──她是──」

　　「是的，她是妳的母親魯葵琪亞夫人。」李奧納多皺起了他那個高鼻子。「她是我所見過最美麗的女人之一，具有一種和諧的美感。在這個哀傷的時刻，這不正是我們所需要的東西嗎？」

　　伊蕾娜目不轉睛的看著那幅畫。

　　「請相信我，如果沒有必要的話，我是絕不會公開展示這幅畫的。」

　　「這是──」伊蕾娜有些猶豫。「這是因為您那個關於光的理論的緣故嗎？我聽盧尼先生說這個理論對您很重要。」

　　「是嗎？」

　　李奧納多的眼裡閃現一股好奇的光芒。

　　「對您而言，光是所有神聖事物的本質。在一幅畫裡面，創作者可以利用光線的有無來表現他的終極目標。我說得對嗎？」

　　「這個嘛……伊蕾娜，真沒想到妳這麼厲害。那麼請妳告訴我：妳認為這幅畫裡隱含著什麼意義？」

　　年輕的伊蕾娜聞言再次審視著那幅畫，只見她母親那光輝照人的臉龐顯得栩栩如生，只差不會說話而已。

　　「李奧納多先生，這幅畫就像一個訊號一樣。」

　　「一個訊號？」

　　「是的，一個訊號。感覺上您好像是在一個黑暗的世界中發送有關光的訊號，就像夜裡的燈塔一樣。我想您是在對那些選擇光明、捨棄黑暗的信徒們發送訊號。」

　　李奧納多聞言嚇了一大跳。

　　然後，伊蕾娜發現他的神色突然由驚訝轉為憂慮。他環顧四周，確定旁邊沒有人在聽他們說話之後，便請伊蕾娜讓他和盧尼單獨談談。等她走到一扇俯瞰「羅馬門」的窗戶旁邊後，李奧納多便開口了：

　　「盧尼先生，你到底做了什麼事？」

　　他的聲音雖小，語氣卻冰冷而銳利，使盧尼不由得心生畏怯。

　　「師父，我──」

　　「你居然和一個小孩子談到有關光的事情！」

　　「可是我──」

　　「別可是了。她知道光是她們家族的特徵之一嗎？你真是胡攪瞎搞！我問你，你還跟她說了什麼？」

　　盧尼嚇得愣在那兒。他突然意識到自己犯了多麼大的一個錯誤，居然答應讓伊蕾娜陪他到這裡來。他羞慚得低下頭，一語不發。

　　「原來如此。」李奧納多說道。「我明白了。」

　　「師父，您明白了什麼？」盧尼的喉嚨彷彿被堵住了一樣。

　　「你和她上床了，不是嗎？」

　　「上床？」

　　「回答我！」

　　「師父，我──我很抱歉。」

　　「你很抱歉？你知道你幹了什麼好事嗎？」

　　李奧納多盡量壓低嗓門，以免嚇到伊蕾娜。

　　「你居然和一個抹大拉的馬利亞上床！虧你還是聖約翰的忠實信徒呢！」

　　李奧納多艱難的嚥下了一口唾沫，他需要時間好好想想。他試著在腦海思索這件事情的意義，就像把一塊拼圖放在正確的位置，就像他把機器裡的雄榫裝在適當的部位一般。他能做什麼呢？這或許也是天意吧！時代正在迅速地改變，他再也守不住那個重大的祕密了。

　　他怎麼會這麼天真呢？他雖然自願捨棄了肉體之愛，但怎麼會如此缺乏遠見，居然叫這個年輕學徒負責照顧伊蕾娜，卻沒想到他有可能會被她所誘惑呢？現在他得加快腳步才行。趁著伊蕾娜尚未被別的男人引入歧途之前，他必須讓她知道有關抹大拉的馬利亞的祕密。是的，他要把這個年輕公爵小姐叫過來，做一件他從未做過的事情：他要向她透露他心中的憂慮。

　　於是，他喚她回來。

　　「請原諒我。」他對著他們兩人表示。「我得說你們兩個來得正是時候。我需要跟一個我能信得過的人談談，因為我相信有人正在監視我，注意我和助手們的一舉一動。」

　　「師父，有人監視您？」盧尼大驚失色。

　　「是的。」李奧納多繼續說道：「這些年來，我一直有這種感覺。盧尼，你應該很清楚，我對人一直有所防範。長久以來，我都是用密碼和別人通信，並且故意把筆記寫得讓別人看不懂。對於那些蓄意接近我，趁機問東問西的人，我也總是敬而遠之。上個星期天，當公爵夫人下葬後，我心裡又再度充滿了這樣的恐懼，因為在不到一天的時間裡，就有兩個教士不明不白的死了。」

　　盧尼和伊蕾娜兩人都沒聽說過這件事，因此臉上都露出了匪夷所思的表情。

　　「其中一個是在商業廣場上被吊死。當時他身邊帶著一張紙牌，那張紙牌盧尼先生你應該也聽說過。那是大約五十年前有人為維斯康提家族所設計的一副紙牌當中的一張，上面畫的是一個聖方濟會的修女，她一手拿著施洗約翰的十字架，另一手拿著聖約翰的福音書。」

　　「是抹大拉的馬利亞！」

　　「沒錯，她時常被畫成這副模樣。她那隆起的肚子上所繫著的繩結就表明了她的身分。不過很少人知道那些繩結所代表的意義。」

　　「然後呢？」盧尼請他的師父繼續往下說。

　　「盧尼先生，你應該猜想得到，我認為這張紙牌乃是一個訊號，是某個試圖接近我的人士所發出的警告。為了爭取時間進行調查，我努力的說服公爵手下，讓他們相信那個教士是自殺的。但是後來的另一宗死亡事件卻證實我的擔心並不是沒有道理的。」

　　「您擔心什麼呢？」伊蕾娜鼓足勇氣問道。

　　「伊蕾娜，妳知道嗎？第二個遇害的人也是我的朋友。」

　　年輕的公爵小姐吸了一口氣。

　　「您──他們兩個您都認識？」

　　「沒錯，兩個我都認識。第二個遇害的教士名叫居里歐。他被人用劍刺中心臟，渾身是血的死在我那幅名為《莊嚴》的畫作前面。凶手並沒有取走他身上的任何財物，只拿走了──」

　　「拿走了什麼？」

　　「那張紙牌，也就是後來被放在他屍體旁邊的那一張。我覺得事情不妙。那個凶手顯然是故意要讓我知道他所犯的罪行。畢竟，《莊嚴》是我的作品，而那個教士則是聖馬利亞修道院裡的人。」

　　伊蕾娜雖然不想打岔，但還是覺得自己有必要問個清楚。

　　「李奧納多先生，您之所以讓我看我母親的畫像，和這個可怕的消息有什麼關係嗎？」

　　「孩子，妳很快就會明白的。」李奧納多答道。「這不是妳母親唯一一次當我的模特兒。在她更年輕的時候，我曾經照著她的樣子畫出《莊嚴》中的聖母。後來，在幾個月之前，我又照著她的模樣畫了另外一個版本的《莊嚴》，並且在十天前把這個新的版本交給方濟會的人。他們就把舊的換了下來。由於事情發生得很快，所以我還沒來得及把這件事告訴弟兄們。」

　　「弟兄們？」

　　「看來盧尼先生並沒有把所有事情都告訴妳。」李奧納多壓低了嗓門說道。「對他們而言，《莊嚴》這幅畫就像一部福音書一樣，是他們在精神上的一個慰藉，尤其在宗教法庭拿走他們的聖書之後更是如此。他們往往成群結隊的前往朝拜。但後來方濟會的人發現了這件事，就開始和我爭吵，逼我畫一幅新的，把那些具有特別意義的象徵符號都拿掉。我等了十年，眼看實在拖不下去了，才稱了他們的心願。很不幸的，我並未及時向弟兄們示警，叫他們不要再到聖方濟教堂去，於是親愛的居里歐就因為我的過錯而送了性命。有人在教堂裡等著他。」

　　「您知道凶手可能是什麼人嗎？」

　　「不知道，但我想他的動機就像當初聖道明成立宗教法庭一樣，為的是要除掉最後一批純潔的基督徒。當年他們在蒙特塞古鎮壓殘餘的卡塔爾分子時，並未將這些人完全剷除，於是他們現在便打算用暴力的手段來達成這個目標。」

　　「可是，李奧納多先生，現在這些弟兄們要到哪裡去滿足他們在信仰上的需求呢？」

　　「當然是在《最後的晚餐》這幅畫上，不過得等到它完成才行。你想：我為什麼要把它畫在牆壁上，而不是畫在畫布上呢？是因為尺寸太大的緣故嗎？當然不是。」他豎起了一根手指頭，表示這是機密。「我是為了不讓別人有機會把它拿下來，或者逼我再畫一幅。唯有如此，弟兄們才可以找到長久的慰藉。沒有人會想到在宗教法庭的大本營裡有這樣的東西。」

　　「先生，這一招很高明……但也很危險。」

　　李奧納多臉上露出了微笑。

　　「柏納迪諾，我們和羅馬的基督徒大不相同。他們需要有形的聖禮，例如吃麵包、在身上塗油或灑聖水等等，這樣他們才會感覺到上帝的祝福，但我們的聖禮則是無形的、抽象的，其力量正在於此。如果你能打從心底感知這種聖禮，就會受到很大的震撼，並且感覺滿心的喜悅。當你察覺到心中有這股力量的時候，你就會明白自己已經得救了。我那幅《最後的晚餐》就會賜給他們這股力量。你想，畫中的耶穌基督為何沒有把羅馬人覺得非有不可的聖體擺出來呢？因為他所行的是另外一種聖禮──」

　　「師父，」盧尼打斷了他的話。「您說得好像伊蕾娜已經全盤了解您的信仰似的，可是有些事情她還不知道。」

　　「沒錯……」

　　「我希望您准許我帶她去看那幅《最後的晚餐》，讓她對您的祕密以及您所用的象徵符號有個初步的了解，說不定到時──」盧尼猶豫了一下，考慮自己該如何措詞。「說不定到時我們兩個就可以洗清身上的罪孽，得以繼續跟隨在您的左右。這是她的心願。」

　　李奧納多聞言似乎並不感到意外。

　　「是這樣嗎？伊蕾娜。」

　　她點點頭。

　　「那麼妳得明白，要認識我的作品，唯一的方法就是參與其中。柏納迪諾，這一點你比誰都清楚。從今以後，我就是那唯一的Ｏｍｅｇａ，你們都要聽我的話。」

　　「師父，如果您想引導她走上您的道路，何不請她當您的模特兒呢？您在繪製《莊嚴》這部『用畫的福音書』的時候，曾經用她的母親當模特兒，現在您要完成這幅壁畫，何不讓女兒來當模特兒呢？」

　　李奧納多有些猶豫。

　　「你是說《最後的晚餐》？」

　　「有何不可呢？」盧尼答道。「您不是需要一個模特兒來讓您畫『耶穌所愛的門徒』聖約翰嗎？您到哪兒去找一張比她長得更像天使的臉孔呢？」

　　伊蕾娜垂下了眼瞼，心中無比欣喜。李奧納多撫摸著他那把金色的鬍子，細細地打量著眼前這位少女，整個人陷入了沉思。然後，他突然開始放聲大笑，笑聲迴盪在整個房間內。

　　「你說的沒錯！」他大喊。「有何不可呢？畢竟我再也找不到比她更適合的人選呀！」

三十

　　「奧利維里歐．賈卡倫達？」

　　院長說到這個名字時，臉上掠過一抹嫌惡的神色。

　　一聽說我回到了修道院，院長立刻召見我。看樣子，在發現我突然失蹤之後，院內的弟兄幾個小時以來一直處於警戒的狀態，天黑後不久更有好幾個人帶著棍棒和火炬到外面去找我。因此，當瑪麗亞．賈卡倫達把毫髮無傷但卻心事重重的我送到聖馬利修道院的門口時，院長立刻把我叫了過去。

　　「阿古思提諾神父，你是說，昨天晚上你待在奧利維里歐．賈卡倫達的家裡，和他在一起？」

　　他的語氣中透著深切的憂慮。

　　「看樣子院長您也認識他？」

　　「當然認識。」他答道。「米蘭城裡每個人都認識這個痞子。他專門買賣宗教器物、聖徒或裸體的維娜斯女神肖像。他所經手的金錢和證券比公爵手下的許多王公大臣還要多。」他半閉著眼睛說道。「不過我不明白的是，他為什麼要找你去他那兒？」

　　「他想和我談談有關艾雷桑卓神父的事情。」

　　「關於艾雷桑卓神父的事？」

　　我點點頭。院長似乎顯得有些不安。

　　「他們兩人之間好像有某種關係，可以算是生意上的夥伴吧！」

　　「胡扯！像賈卡倫達那樣敗德、墮落的人，艾雷桑卓神父──願他的靈魂得以安息──怎麼可能跟他來往？」

　　「如果賈卡倫達先生說的不是假話，那麼艾雷桑卓神父顯然是個雙面人。他平日裡看起來像是一個敬畏上帝、熱愛學術的人，但在您看不見的時候，他卻搖身一變，成了一個古董商。」

　　院長聞言沉吟了好一會兒。

　　「我實在很難相信他是這樣的人。」他低聲說道。「不過，這也許可以說明一些事情……」

　　「一些事情？院長，您指的是……？」

　　「我和公爵的警衛談到了艾雷桑卓神父死時的狀況，其中有一個小細節很不合常理，怎麼說也說不通，讓我們非常困惑。」

　　「可以告訴我是什麼嗎？」

　　「事情是這樣的：警衛們在艾雷桑卓神父的屍體上並未發現任何暴力或抵抗的跡象。不過，他看起來並不是自己上吊的。他死的時候旁邊有人，而且那個人還在他那雙光溜溜的腳旁邊留下了一張奇怪的紙牌。」

　　院長說著便把手伸進口袋裡，掏出了一張磨損得很厲害的羊皮紙，上面寫滿了潦草的字跡並畫著讓人看不懂的線條。

　　「你看！」說著他便將那張紙牌遞給了我。

　　我看了之後臉色必然為之大變，因為我發現院長正用一種奇怪的眼神看著我。然而，我怎麼能不驚訝呢？因為紙牌上的那些字當中有一部分正好是當初促使我來到這裡的那個謎題。沒錯，紙牌正中央就寫著「預言家」那奇怪的署名Ｏｃｕｌｏｓ　ėｊｕｓ　ｄｉｎｕｍｅｒａ，一共有七行字，寫得歪歪斜斜的，而且邊緣還有一些註記，看起來像是有人曾經加以仔細研究，想了解其中的意義似的。

　　「這是我的謎語呀！」我驚呼。

　　「『數算它的眼，但別看它的臉／在它的旁邊／有我姓名的數字……』是的，阿古思提諾神父，這我知道。你應該記得，艾雷桑卓神父去世前不久，你曾經告訴過我。可是這些筆記──」他說著便用一根手指在那紙牌上畫了一個圓圈──「並不是我寫的」。

　　然後，他的眼神突然一亮。

　　「不只是這樣，你看這個！」

　　院長把那紙牌翻了過來，只見另外一面所印的圖案正是那位右手持十字架、左手拿書的方濟會修女，看得我目瞪口呆。

　　【參考附圖三】

　　「天哪！」我叫了出來。「這紙牌──您這張紙牌！」

　　「不是我的，是李奧納多的。」院長糾正我。「沒有人知道是誰在艾雷桑卓神父死後把這張紙牌放在他的腳邊，不過這當中顯然有某種含意。我不是告訴過你嗎？李奧納多曾經為了這張紙牌向我們提出挑戰。現在它和你的謎語一起出現在艾雷桑卓神父的遺體旁邊。你認為這代表什麼呢？」

　　我深吸了一口氣。

　　「院長，有件事情我沒告訴您。」

　　他一聽便皺起了眉頭。

　　「在聽了您剛才所說的事情後，我實在不知道該怎樣解釋這個現象。不過我得告訴您，昨天晚上我和賈卡倫達先生也談到了這張紙牌，或者應該說，我們談的是這個女人手中拿著的那本書。」

　　「那本書？」

　　「院長，那不是一本普通的書。賈卡倫達有一個很重要的客戶想得到這本書，於是他便請艾雷桑卓神父負責去找。因為這本非常珍貴的書似乎是在李奧納多先生手上，因此他認為由艾雷桑卓神父出面和他接洽、向他出價會比較容易。這原本只不過是一宗很單純的交易，但卻因此而出了兩條人命。」

　　「兩條人命？」

　　「這點我還沒提到。事實上，想買這本書的那個客戶就是公爵夫人碧翠絲。願上帝保佑她的靈魂。」

　　「天哪！」

　　院長驚呼一聲，接著便示意我說下去。

　　「賈卡倫達不明白為什麼公爵夫人要他代購這本書，而不直接問李奧納多要，但是他認為李奧納多或多或少和這兩樁命案有關。」

　　「依你看呢？阿古思提諾神父。」

　　「我覺得不太可能。李奧納多是個藝術家，可不是個武夫。」

　　院長低下頭，神色頗為困惑。

　　「我也是這麼想。不過目前看來，這幾天每天都出了人命，而且都和李奧納多有關。」

　　「這話怎麼說呢？」

　　「昨天這附近發生了一件怪事，聖方濟教堂裡有一個朝聖者被人殺死了。」

　　「有人被殺了？」我駭然問道。「在像教堂這樣的聖地？」

　　「沒錯，那可憐的傢伙被人用劍刺穿了心臟，地點就在主祭壇後方李奧納多那幅新作的下面。這件事想必發生在艾雷桑卓神父死前幾個小時，而且事情還不僅如此而已。」院長深吸了一口氣，接著才繼續往下說。

　　「警方發現他身上帶著一副紙牌，就是那張牌所屬的那一副。想必凶手是從他那兒拿走那張牌，並在背面寫下你那則謎語，然後再放在艾雷桑卓神父的屍體旁邊。你得幫我找到這個凶手才行。如果我沒弄錯，無論這個人是誰，他也正在找李奧納多那本該死的書。」

三十一

　　「我要妳把那個犯人交出來。」

　　瑪麗亞．賈卡倫達驚訝的看著我。此刻她身上所穿的已經不是前一天晚上那套男裝，而是一件寬鬆的連身裙，上身有條紋圖案，還有藍白兩色的袖子。她那頭金色的秀髮紮成了一個髻，用一張美麗的髮網裹住，整個人看起來容光煥發。

　　她顯然沒想到這麼快就會再見到我，更沒想到我會提出如此突兀的一個要求，然而我自有我的道理。據我所知，在決鬥中被她父親擊敗的那個名叫馬利歐．佛塞塔的人乃是最後一個試圖拿到李奧納多紙牌上那本「藍書」的人，也是唯一還活著的一個，因此我覺得自己顯然有必要和他談談。

　　「我不認為我的父親會答應這件事。」她聽完我那笨拙的解釋後說道。

　　「瑪麗亞，這妳就錯了！奧利維里歐先生曾經請我設法幫他拿到李奧納多那本書，當時妳也在場呀！所以今天我才會到這兒來。」

　　「你打算怎麼處置馬利歐？」

　　「首先，我要把他納入我──也就是宗教法庭──的監管，然後再把他帶回去偵訊。」

　　既然我打著宗教法庭的名義，瑪麗亞便不再那麼堅持。看到我一副嚴肅的模樣，她終於答應了我的要求，同意帶我前往地窖。顯然她並不想在父親不在家的時候得罪道明會的人。她告訴我，賈卡倫達在和我見面後不久就出門了，很可能再過一個星期才會回到米蘭。父親不在家的期間，她要負責掌管家務，看守他的所有物品，包括這個年輕的佛塞塔在內。

　　「他會傷人嗎？」

　　「不，一點也不會。我看他連一隻蒼蠅都下不了手，不過他很狡猾，你要小心。」

　　「狡猾？」

　　「那是他從李奧納多那兒學來的。」她說。「他的門徒全都這樣。」

　　馬利歐被囚禁在這棟建築裡面的一處地下室，是許久前曾經被用作監獄的地方，四面都是厚實的牆壁和深深的樓梯井，相較於地上的房間和花園，這裡簡直是外人難以想像的一個奇特世界。賈卡倫達對馬利歐還算寬大，讓他住在一間名為「緊密牆壁」的囚室裡，其大小只夠讓他平躺、站立或走個幾步，雖然沒有窗戶，暗無天日，但已經算是不錯的了。因為瑪麗亞高舉她手中的燈籠，讓我看清旁邊另外一間名為「極緊密牆壁」的牢房。那裡面的人根本無法站直，也不能完全躺平，凡是在這裡待過的犯人，出來時不是徹徹底底的發瘋，就是已經死了。

　　走到馬利歐囚室門口時，我開始感覺呼吸急促，但卻不希望讓賈卡倫達的女兒看出我的猶豫。我一向不喜歡探監，因為封閉的空間會讓我覺得很不舒服。事實上，在宗教法庭裡，我最樂於從事的是行政方面的工作，我寧可面對繁重的檔案與公文，也不願意在牢房裡聞那潮溼的氣味、聽水管裡的水滴在石地上的聲音。當瑪麗亞離去後，我一手提著一盞燈籠，另一手拿著一串鐵鑰匙，過了好一會兒之後才說得出話來。

　　「你是馬利歐．佛塞塔？」

　　沒有人回答。

　　被關在那鏽蝕的鐵柵欄後面的他，似乎並未預期任何人──除了死神之外──的到來。我拿出一把鑰匙，插進鎖裡，進了牢房。只見佛塞塔雙手戴著鐐銬，正眼神呆滯的站在牆邊，一看到我用燈籠照他，他馬上把臉矇住。他的襯衫上面仍有血跡，臉頰上的傷口似乎已經化膿，頭髮也髒兮兮的，雖然才被關了沒多久，但模樣卻很淒慘。

　　「我知道你是從費拉拉來的，就像碧翠絲夫人一樣。」為了讓他有時間可以逐漸適應燈光，我一邊在他的小床上坐下，一邊說道。他略微困惑的點點頭。他從來沒有聽過我的聲音，也不知道我是誰。

　　「孩子，你多大年紀了？」

　　「十七歲。」

　　十七歲。我心想，他還沒成年呢！

　　馬利歐目不轉睛的看著我身上那襲黑白相間的僧袍，似乎很納悶我何以來訪。坦白說，我覺得我和他之間似乎有某種惺惺相惜的感覺，於是便決定要抓住這個機會。

　　「好吧！馬利歐．佛塞塔，我告訴你我為什麼會到這裡來。有人授權我帶你出去，把你給放了，但是我們兩人之間必須達成某種協議才行。」我撒了一個謊。「你只要回答我幾個問題就行了。如果你說實話，我就放你走。」

　　「神父，我向來都說實話。」

　　馬利歐說著便從牆邊走了過來，坐在我的身旁。我就近看著他，發現他確實不像是一個危險人物。他的身材略顯瘦長，有點駝背，顯然不適合從事什麼激烈的體力活動，難怪賈卡倫達能夠如此輕易的擊敗他。

　　「我知道你曾經當過李奧納多的學徒，是嗎？」

　　「是的。」

　　「後來發生了什麼事？你為什麼離開他的畫坊？」

　　「因為我不夠資格。師父對他的門徒要求非常嚴格。」

　　「怎麼說呢？」

　　「我沒通過他的考試，就是這樣。」

　　「考試！什麼考試？」馬利歐看著他那雙上了鐐銬的手，深吸了一口氣。在燈籠的光線照射下，他看見了自己手腕上瘀青的痕跡。

　　「是智能測驗。師父認為學徒們光是會調色或描輪廓是不夠的，還得要機伶才行──」

　　「那測驗是怎麼回事？」我繼續追問。

　　「有一天他帶我去看好幾幅他的畫作，並要求我解釋其中的意義。當時我們看的是他那幅才剛開始動工的《最後的晚餐》以及放在公爵宮殿裡的幾幅肖像。我想我八成表現得很差，所以不久之後他就叫我走路了。」

　　「原來如此。所以，你為了報復他，才決定去偷他的東西是嗎？」

　　「不，才不是這樣。」他突然情緒激動起來。「我絕不會偷師父的東西！他對待我們就像個父親一樣，帶我們到處參觀，教我們畫畫，甚至還供應我們伙食。我記得在畫坊裡的錢不夠用的時候，他還帶我們到你們道明會的食堂──就是聖馬利亞修道院裡的那間，要我們像耶穌的門徒一樣，圍坐在一張大桌子旁邊吃東西，而師父他則在一邊看著我們吃──」

　　「這麼說來，你曾經親眼目睹《最後的晚餐》繪製的過程囉──」

　　「當然，那是師父最偉大的一個作品。為了完成這幅畫，他花了好幾年的時間做研究。」

　　「你是說他看了很多書，包括你偷的那一本？」

　　馬利歐聞言再度抗議。

　　「神父，我什麼都沒偷，是奧利維里歐先生一定要我去師父的書房裡拿一本藍色封皮的舊書。」

　　「那就是偷呀！」

　　「不，不是的。那是我上次去畫坊的時候，向師父開口要的。他一聽說我是為了取悅我的新老闆，就把書送給了我，後來我就把它拿給了奧利維里歐先生。所以，那是師父看在過去的情分上送我的，他說他已經用不著了。」

　　「於是你就想把它賣給賈卡倫達先生。」

　　「那是李奧納多先生從前教我們的。他說對那些有錢人我們不妨要多一點，就是這樣而已。可是奧利維里歐先生就發火了，他不聽我解釋就塞給我一把劍，要我跟他決鬥，維護自己的榮譽。然後他就把我關在這裡了。」

　　我想這孩子說的應該是實話，至少他一定比賈卡倫達這種為了撈錢不惜利用僧侶和未成年人來做買賣的卑鄙人物誠實。如果我讓馬利歐來替我工作，情況不知會如何？李奧納多是密碼方面的行家，而這孩子又曾經在他的門下學藝，想必在這方面也有所涉獵。我是不是可以利用他來幫我解謎？

　　我決定碰碰運氣。

　　「你知不知道有一副紙牌，其中一張上面畫了一個聖方濟會的女子，她的膝上有一本書？」

　　馬利歐驚訝的注視著我。

　　「你知道我在說什麼嗎？」我繼續追問。

　　「奧利維里歐先生派我去拿老師那本書之前，曾經給我看過那張紙牌。」

　　「然後呢？」

　　「當我去向師父要那本書時，曾經把那張紙牌拿給他看，結果他卻大聲笑了起來。他告訴我，裡面有一個重大的祕密，但除非我能自行解開那個謎，否則他絕不會跟我討論有關這張紙牌的事。師父一向都是這樣，他絕不會跟你討論任何事情，除非你自己先找出答案。」

　　「那他有沒有告訴你如何找出答案？」

　　「師父會教所有的門徒如何看出萬事萬物中所隱藏的祕密。他曾經教我們希臘人的記憶術、猶太人的數字密碼、阿拉伯圖案邊緣的字母，以及畢達哥拉斯那深奧的數學原理。不過因為我資質魯鈍，所以沒有學到太多東西。」

　　「如果我請你幫忙的話，你是不是可以替我解決一個問題？」

　　馬利歐猶豫了一秒鐘，然後便用力的點了點頭。

　　「這個問題恐怕連你的師父也未必能解。」為了讓他能夠明白，我邊說邊在口袋裡搜尋著那張寫了謎語的紙。「這裡面藏著某一個我要找的人的名字，請你仔細的讀一讀。」說著我便把那張紙遞給他。「請你幫我這個忙，就算是回報我今天對你的善意吧！」

　　馬利歐把那張紙拿到燈籠底下，以便看個清楚。

　　「Ｏｃｕｌｏｓ　ėｊｕｓ　ｄｉｎｕｍｅｒａ……這是拉丁文耶！」

　　「是的。」

　　「如果我幫你忙的話，你會放我走嗎？」

　　「會的，但是你還得回答我的最後一個問題。馬利歐，你告訴賈卡倫達先生說李奧納多先生曾經用他給你的那本書來塑造《最後的晚餐》當中某個門徒的面貌，是嗎？」

　　「是的。」

　　「是哪一個門徒？」

　　「是馬太。」

　　「那你知道他是怎麼用那本書來塑造馬太的面貌嗎？」

　　「應該吧！馬太所寫的福音書是四部福音書當中最受歡迎的。李奧納多先生認為要充當馬太的人至少得像馬太一樣人品高尚才行。」

　　「那是誰呢？柏拉圖嗎？」

　　「不，不是柏拉圖。」馬利歐笑道。「是一個現在還在世的人，也許你聽過他的名字，他曾經翻譯過《柏拉圖全集》這本書，人稱馬西里歐．費其諾。我有一次聽師父說過，當他把馬西里歐畫進作品當中的時候，那就是大家所等待的一個訊號。」

　　「訊號！什麼訊號？」

　　等了一會兒，馬利歐才回答我的問題。

　　「神父，我已經好一陣子沒和師父說話了。不過，如果你遵守承諾，放我出去，我發誓我一定會替你把這件事情查個清楚，而且還會幫你解開你剛才給我看的那個謎。我絕不會辜負你的。」

　　「你應該知道我是宗教法庭的法官，你可不能對我食言！」

　　「我說話算話，只要你還我自由，我一定會履行我的承諾。」

　　我心想，這樣做反正沒有什麼風險。於是，那天下午，快要到第五次祈禱的時間時，我就在瑪麗亞警戒的目光下和馬利歐一起離開了賈卡倫達的住所。走到街道上後，這個臉上還有傷痕的黑髮男孩就親了一下我的手，揉一揉他剛被卸下鐐銬的手腕，然後就朝著市中心跑走了。說也奇怪，我從不曾自問以後是否還有可能再見到他，因為我並不在乎。反正，關於《最後的晚餐》這幅畫，我所知道的已經比聖馬利亞修道院裡的所有僧侶都要多了。

三十二

　　一月十九日星期四那天的清晨，院長那個尚未成年的姪子馬提歐．班德羅修士神色倉皇、氣喘吁吁的衝進了聖馬利修道院的食堂，要找他的叔父談談。看見後者站在李奧納多那幅神祕的壁畫旁，他一方面覺得安心，一方面又有些恐慌。如果他在商業廣場上所聽到的說法是真的，那麼他們待在這兒，看著這個邪惡的東西逐漸成形，就有可能是在自掘墳墓了。

　　馬提歐小心翼翼的走過去，不想打斷院長和他那位與他如影隨形的祕書貝尼狄托修士之間的對話。

　　「院長，請您告訴我，」他聽見後者說道。「當李奧納多先生繪製西門和達太這兩位聖徒的畫像時，您有沒有注意到他的行為舉止有什麼異常的地方？」

　　「異常？你所謂的『異常』是什麼意思？」

　　「少來了！神父，您應該知道我是什麼意思。關於這兩位聖徒應該畫成什麼模樣，您有沒有看見他參考任何筆記或圖稿？或者，您還記不記得那段期間有誰造訪過他，告訴他應該如何呈現他們的形貌？」

　　「貝尼狄托修士，你這個問題可真怪！我實在不知道你為什麼要問這個。」

　　「這個嘛……」貝尼狄托修士清了清嗓門。「您不是要我盡可能查清楚艾雷桑卓神父和阿古思提諾神父所出示的那個謎題嗎？老實說，我因為手邊沒有任何線索，於是就只好把時間用來追查艾雷桑卓神父死前那幾天，他們兩個究竟在做些什麼。」

　　馬提歐一聽不由得打了個哆嗦，他們所談的事情正好和他前來的目的有關。

　　「然後呢？」院長問道。他並未注意到他姪子臉上驚慌的神色。

　　「那段期間，阿古思提諾神父一有空就來這兒，因為他手上有您給他的那把鑰匙。當然啦！這也沒什麼大不了的。」

　　「那艾雷桑卓神父呢？」

　　「這事說起來就很奇怪了！教堂司事有好幾次撞見他和李奧納多最喜歡的兩個徒弟馬可．竇喬諾和安卓亞．沙萊諾說話。他們見面的地方都是在『死者廊院』，而且一聊就是幾個小時。看過的人都說他們是在談論有關聖西門肖像的事情，因為李奧納多對這件事情非常在意。」

　　「這有什麼好大驚小怪的呢？」院長皺著眉頭咕噥道。他這副樣子馬提歐已經不知道看了多少次。「李奧納多先生很注重細節，連無關緊要的瑣事或芝麻綠豆大的問題，他都不馬虎。這點你應該很清楚呀！我從來沒看過哪一個畫家像他這樣，修改自己的作品修改得這麼多次。」

　　「是這樣沒錯。可是，院長，當時艾雷桑卓神父對李奧納多簡直可以說是有求必應。他成天都待在圖書館裡，為他尋找各種可能派得上用場的書籍和版畫，甚至還跑到公爵的城堡裡，找人幫他運送一個很重的箱子。至於那箱子裡裝的究竟是什麼東西，我到現在還沒查出來。」

　　院長聳聳肩膀。

　　「貝尼狄托修士，也許事情並沒有像你想得那麼奇怪吧！艾雷桑卓神父不是曾經當過他的模特兒，讓他作畫嗎？他不是考慮了很多人選才決定把猶大的臉畫成艾雷桑卓神父的模樣嗎？所以，他們會變成朋友，李奧納多會找他幫忙，這都沒什麼好奇怪的。」

　　「那麼，院長，您認為這一切都沒有經過刻意的安排囉？阿古思提諾神父不是向您提過他心中的疑慮嗎？」

　　「阿古思提諾神父！阿古思提諾神父！」院長咕噥道。「我每次跟他說話，看他的表情，就知道他有什麼事情瞞著我們。」

　　馬提歐不知道自己該不該打斷他們的談話。他們正在談論《最後的晚餐》當中的祕密，但是他愈聽愈不耐煩，因為他知道有關這幅壁畫的一個重點。

　　「可是他認為李奧納多可能涉及艾雷桑卓神父遇害的事，不是嗎？」

　　「這你就錯了！那是奧利維里歐．賈卡倫達的看法，而他長久以來一直都和李奧納多有過節。李奧納多是個特立獨行的人，品味也異於常人。他雖然不常來做彌撒，而且還宣稱他在這幅壁畫裡頭藏著一個祕密，但這並不表示他會殺人。」

　　「您說得沒錯。」貝尼狄托修士承認。「只能說他是個異類。除了像他這麼虛榮的人之外，誰會把自己畫進《最後的晚餐》當中？而且還畫成了達太呢！」

　　「這點倒很有趣。他把自己畫成了聖猶大，也就是那個『好的』猶大，把艾雷桑卓神父畫成了壞的那個。」【註】

　　【譯註】達太又名猶大；出賣耶穌的猶大則普通稱為加略人猶大。

　　「院長，容我問一聲：您有沒有注意到他在這壁畫中把自己畫成了什麼姿勢？」

　　「當然有啦！」院長的目光在壁畫上搜尋著他們所說的那個人物。「他背對著我們的主。」

　　「這就對了！這個達太正在和聖西門說話，沒注意到耶穌基督宣布有人將出賣祂的事。這是為什麼呢？對李奧納多來說，西門為什麼比我們的主更重要？更進一步來說，如果我們已經知道畫中的每位使徒都代表某一個對李奧納多具有特殊意義的人物，那麼這個西門究竟是誰？」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我的意思是，如果這幅畫裡的人物另有所指，而相較於他對基督的態度，李奧納多又似乎更尊敬聖西門，那麼這個聖西門必然是某個對他很重要的人物，而且艾雷桑卓神父也知道這一點。」

　　「聖西門……聖西門……」

　　院長揉了揉額頭，思索著貝尼狄托修士方才所說的話。此時，一直不敢出聲的馬提歐已經愈來愈不耐煩。他知道，他所捎來的消息有其急迫性。

　　「既然你這麼說，那麼貝尼狄托修士，我確實記得在李奧納多繪製壁畫的那個部分時發生了一件古怪的事。」院長思索了片刻之後終於說道。此時他仍未注意到他姪子的存在。

　　「請說！」

　　貝尼狄托修士聞言，眼神為之一亮。

　　「那件事情說起來還滿奇怪的。之前三年，李奧納多一直在尋找能夠讓他描繪耶穌門徒形貌的人選。我們不是都被他相過了嗎？後來他還把公爵的警衛、園丁、金匠和侍從一個個找過來，從每個人身上擷取一部分他所想要的東西，例如某個姿勢、側影、手指或手臂的輪廓等等。可是當他開始要畫壁畫右邊那一塊時，他卻不再找人來面試，也不再從真人的身上汲取靈感了。」

　　貝尼狄托修士側著頭注意聆聽。

　　「也就是說，在畫聖西門的時候，李奧納多先生並沒有用任何一個人當模特兒。」

　　「那麼他是憑著自己的想像來畫囉？」

　　「不，他所根據的是一座半身雕像，是他派人從公爵的城堡裡拿過來的。」

　　「這就對了！那就是艾雷桑卓神父幫他運送的箱子。」

　　「那一天他們把那座大理石半身像送到修道院裡來的情景我到現在還記得很清楚。」院長若無其事的繼續說下去。「當時是夏天，陽光很強，那輛載著箱子的馬車由兩匹馬拉著，費了很大的勁兒才爬上山坡。當時我並不明白他們幹嘛要這麼費事。不過，他們正在卸貨的時候，碧翠絲夫人就到了。」

　　「碧翠絲夫人？」

　　「是的。當時她的臉頰曬得紅通通的，頭上戴著她喜愛的那種精緻髮飾，氣色看起來好極了。她像往常一樣，身邊跟著幾名公爵手下的警衛，不過後來她就自己走到另外一邊去，和那幾個正在搬運胸像的工人說話。說著說著，她突然就發起脾氣來了，開始對那幾個可憐的工人大吼大叫。」

　　「您是說她大聲的命令他們做什麼事？」

　　「豈止這樣而已！她的臉色大變，不斷的呵斥他們，詛咒他們，甚至揚言只要她的哲學家胸像上面出現任何一道刮痕，她就要把他們給吊死。」

　　「她的……哲學家？那不是聖西門的胸像嗎？」

　　「你不是問我記不記得什麼奇怪的事情嗎？這就是我印象中最奇怪的一件事呀！」

　　「對不起！院長，請您繼續說下去。」

　　「後來李奧納多把那座胸像拿到食堂門口附近，放在一堆沙包上。那是一尊很老舊的胸像，應該算是個古董。他不時會把它轉動一下，看看它在不同的光線之下的模樣。等到熟記它的形貌後，他就開始動筆把它的樣子畫在牆上，這個方法確實很妙。」

　　「他是在哪裡找到那座胸像的？」

　　「這就是我覺得奇怪的地方。它是碧翠絲夫人應李奧納多的要求從佛羅倫斯訂購來的。」

　　馬提歐已經快要忍耐不住了，但仍舊不敢打斷他們的談話。

　　「碧翠絲夫人對李奧納多總是有求必應嗎？」貝尼狄托修士問道。

　　「當然，李奧納多是她最喜歡的藝術家。」

　　「那您知道李奧納多為什麼特別中意從佛羅倫斯來的聖西門雕像嗎？」

　　「這點我也覺得很怪。如果是從佛羅倫斯訂購施洗約翰的雕像還有點道理，因為施洗約翰是佛羅倫斯的守護聖徒，但是聖西門──」

　　「那不是聖西門，叔叔，那不是聖西門。」

　　馬提歐脹紅著臉對兩人大喊。他知道自己不應該插嘴，但是他再也忍不住了。

　　「馬提歐，是你！」院長看見他這位十二歲的姪子突然出現在面前，眼睛睜得大大的，淚流滿面，頓時滿臉驚訝。「你怎麼啦？」

　　「叔叔，我知道那個使徒是誰，我知道。可是我們得立刻離開這裡！」馬提歐努力克制住自己顫抖的身子。說完後，他就昏倒在地上了。

三十三

　　院長和貝尼狄托修士兩人花了許多時間才讓男孩甦醒過來。馬提歐忐忑不安的張開了眼睛，想要開口說話，但身體卻因害怕和寒冷而打顫，他只想盡快離開食堂。「那是撒旦的傑作。」他嗚咽著說出了這句話，讓他的叔父和貝尼狄托修士嚇了一大跳。由於他一直無法平靜下來，他們只好同意他的要求，移師到圖書館去。在那溫暖的館內，馬提歐才逐漸恢復了正常。

　　剛開始時，他還不肯開口。無論他們問他什麼，他總是緊抓著叔父的手臂，一個勁兒的搖頭。他身上並沒有任何傷口，也沒有挨揍的痕跡，雖然衣服髒髒的，沾了泥巴，但似乎並未受傷。那麼他到底在怕些什麼？貝尼狄托修士到廚房去為他拿了一些熱牛奶和一塊他留著要在特別日子才吃的席耶納杏仁軟糖。馬提歐吃飽喝足，身體也暖和了之後，便開口了。

　　他所說的事讓他們非常驚訝。

　　他說，那天他按照慣例要去商業廣場為修道院採買食物，由於星期四乃是購買穀物和蔬菜的最佳時機，於是一早他便從廚子古格里埃默的錢袋裡拿了幾個錢幣跑了出去，想盡快把事情辦完。到了商業廣場之後，他在那座樓高三層、外觀莊嚴肅穆、名為「理性宮」的磚石建築外面碰到了一大群人。他們正目不轉睛的盯著一個站在宮外柱廊的講臺上的人，入神的聽著他的演說。起初，馬提歐並不以為意，但是當他正想走開時，卻又不由自主的回頭張望，因為他覺得自己好像認識那個演講者。

　　「就在這裡，在這個地方，一個真正的信徒為上帝犧牲了他的性命！他是一個好人。他為了你我和他的信仰犧牲了自己的性命！就像耶穌基督一樣！但他這樣做又有什麼好處呢？一點好處也沒有！因為你們想到他的時候一點也不覺得感動！難道你們還看不出來嗎？我們已經變得愈來愈像野獸了！你們表現出來的被動和消極顯示你們已經背叛了上帝！」

　　這番話讓院長和貝尼狄托修士聽得目瞪口呆，因為馬提歐所提到的那座迴廊正是艾雷桑卓神父縊死的地方。

　　馬提歐啜飲了一口牛奶，繼續往下說。當他提到那名演講者的身分時，院長和貝尼狄托修士兩人顯得更加驚訝。因為那個指責路人認不出上帝所派來的使者，顯然已經喪失自己的靈魂的男子，居然是聖馬利亞修道院裡負責看門的司事季伯托修士。這位一頭紅髮的日耳曼裔修士一大早放著院裡的工作不管，跑到艾雷桑卓神父喪命的地方去講道，究竟是為了什麼呢？

　　不過，更奇怪的事還在後頭。

　　「除非你們捨棄撒旦的教會，回歸真正的信仰，否則你們注定不會有什麼好下場。」季伯托修士彷彿著了魔似的大喊。「不要吃靠著交配而繁衍的動物！不要吃這些動物的肉！不要吃雞蛋和牛奶！遠離虛假的聖禮！不要接受那些人所行的聖餐禮和洗禮！如果你想得救，就不要聽從教廷的話，要改正你的信仰。」

　　貝尼狄托修士搖搖頭。「季伯托修士真的這麼說？」

　　馬提歐說到這裡，心情似乎平復了一些。在院長的敦促下，他繼續往下說。

　　他指出，當季伯托在人群中看到他，便從那座臨時搭成的講臺上跳了下來，一把抓住他的脖子，把他提了起來。

　　「你們看見這個可憐蟲了嗎？」他像搖晃一袋石頭一般的搖晃著馬提歐。「他是聖馬利亞修道院院長的姪子，還是個小孩。但是現在如果沒有人教導他真正的信仰，以後他會變成什麼樣的人呢？」他大聲的說。「我來告訴你們吧！他會變成撒旦的僕役，就像他的叔叔一樣，變成一個背棄上帝的人，然後把幾千幾百個像你們一樣的傻瓜帶進永恆的地獄。」

　　院長一聽，立刻忿忿的皺起了眉頭。

　　「他真的這麼說？你確定嗎？」

　　馬提歐點點頭。

　　「然後他就剝光我的衣服。」

　　「他剝光你的衣服？」

　　「並且把我舉起來讓大家看個清楚。」

　　「為什麼呢？馬提歐，他為什麼要這麼做？」

　　馬提歐想起這一幕景象，眼淚不由得在眼眶中打轉。

　　「我不知道，叔叔。我不知道。我──我只聽見他告訴大家說：不要因為一個孩子還沒喪失他純真的本性，就認為他是純潔無瑕的。他還說，我們來到這個世上都是為了要贖罪，如果我們今生沒有贖清我們的罪孽，就會再度回到這『涕泣之谷』【註】，過著比前世還要淒慘的生活。」

　　【譯註】Ｖａｌｅ　ｏｆ　Ｔｅａｒｓ，中世紀天主教會對現世之稱謂，意指苦難重重的人世。

　　「基督教裡可沒有輪迴的概念。」貝尼狄托修士不以為然的說道。

　　「但卡塔爾分子卻相信這個。」院長打斷他的話。「讓他繼續說下去吧！」

　　馬提歐擦乾眼淚，繼續往下說。

　　「然後──然後他就說雖然我們院裡的僧侶都在撒旦的教會裡做禮拜，而且還追隨一個崇奉古代神祇的教皇，但他保證不久之後，我們這座修道院就會成為一盞明燈，指引著世人，讓他們能夠得救。」

　　貝尼狄托修士皺著眉問道：「他有說為什麼嗎？」

　　「修士，你別催他。」

　　馬提歐聞言再度抓緊了他的叔父。

　　「這不是真的，對不對？」他小聲的問。「我們的教會不是撒旦的教會，對不對？」

　　「當然不是囉！馬提歐。」院長拍了拍他的腦袋。

　　「可是當我告訴他他說得不是真的時，他就變得非常生氣，打了我一個耳光，並且大喊說只有在我們被趕出修道院，讓《最後的晚餐》這幅畫公諸於世的時候，真正的教會才會興起。」

　　院長愈聽愈氣。

　　「他怎麼敢打你耳光？」

　　馬提歐似乎並未聽見，仍舊繼續往下說。

　　「季伯托修士還說，我們看《最後的晚餐》看得愈仔細，距離他的教會就愈近。他說，李奧納多先生的這幅壁畫當中有一個可以讓人永遠得救的祕密，所以他和艾雷桑卓神父才答應被畫在耶穌基督的旁邊。」

　　「他真的這麼說？」

　　「是的。」馬提歐吸了一下鼻涕。「他說，他們被畫在那幅壁畫裡，將來一定可以進天堂。」

　　說完他便抬起頭，疑惑的看著眼前這兩位神色嚴肅的長輩。

　　於是貝尼狄托修士便告訴他：除了艾雷桑卓神父被畫成猶大之外，其他修士也曾擔任模特兒，供李奧納多作畫。季伯托修士被畫成了腓力，而巴多羅買、兩個雅各和安得烈這幾個門徒的相貌都是根據院內僧侶的五官拼湊而成的，連貝尼狄托修士自己也答應被畫成多馬。他解釋說：「他畫的是我的側面，以便遮掩我那隻瞎掉的眼睛。」

　　說著他便親切的拍了拍那男孩。

　　「你很勇敢。」他說。「而且你要我們離開那個地方是對的。惡魔可能會讓我們喪失理智，就像伊甸園裡的蛇對夏娃所做的那樣。」

　　接著，出乎院長的意料之外，他突然又問了馬提歐一個問題。

　　「你先前曾經說你知道聖西門是根據誰的樣子畫的，你是聽季伯托修士說的嗎？」

　　馬提歐轉過頭去，看著圖書館裡那幾張空蕩蕩的桌子，點了點頭。

　　「當時他一邊抓著我，讓我光著身子示眾，一邊說故事給大家聽。他說早在基督降生之前，有個人就已經主張人的靈魂是不朽的。」

　　「哦！」

　　「他說，這個人曾經受教於古代的智者，並鼓吹人們應該齋戒、祈禱並保持身體的寒冷。」

　　「他究竟是怎麼說的？」

　　「他說，所有的罪惡都存在於我們軟弱的肉體當中，只要我們做到這三件事，就會忘卻肉體的存在，專注於我們的靈魂之上。他還說，在《最後的晚餐》中，那個人穿著一身的白衣，不停的對我們宣揚這些道理。」

　　「畫裡的十三個人物當中只有一個穿著一身白衣。」院長說道。「那就是西門。」

　　「他有沒有說那個偉人叫什麼名字？」貝尼狄托修士追問。

　　「有，他說他叫柏拉圖。」

　　貝尼狄托修士聞言激動的跳了起來。「沒錯！他就是碧翠絲夫人所說的那個哲學家，她從佛羅倫斯買來的那座半身像就是他的。」

　　院長搔了搔頭。

　　「為什麼李奧納多要把自己畫成一個把注意力放在柏拉圖身上，而非主耶穌身上的門徒？」

　　「什麼？院長，難道您還不明白嗎？這很明顯呀！李奧納多是想透過這幅壁畫告訴我們他的知識的源頭。他和季伯托修士以及已故的艾雷桑卓神父都是卡塔爾分子。這您以前就說過了，而且說得很對。柏拉圖就像後來的卡塔爾分子一樣，主張人類真正的知識乃是直接來自精神世界，不需要透過任何媒介，例如教會或彌撒。他把這種知識叫做『真知』。這是最糟糕的一種異端邪說。」

　　「你怎麼能這麼確定呢？我們不能光憑這一點就說他是個異端分子呀！」

　　「這還不夠嗎？您難道沒看見嗎？李奧納多總是穿著一身白衣，就像畫裡的西門一樣？難道您不知道他不肯吃肉也不肯結婚嗎？你聽說他跟任何女人交往過嗎？」

　　「貝尼狄托修士，我們不是一樣也穿著白袍，也吃齋嗎？而且，聽說李奧納多喜歡男人，所以他不見得像你所說的那樣是個獨身主義者。」院長說道。

　　馬提歐看著他，臉上露出了迷惑的神情。

　　「您聽說？院長，您是聽誰說的？那些都是謠言。李奧納多是一個孤僻的人，對結婚這種事根本避之唯恐不及。我敢打賭他就像卡塔爾派的『完人』一樣是個獨身主義者。您看，所有的跡象都吻合。」

　　院長聞言神色顯得頗為煩惱。

　　「假設你說的沒錯的話，我們該怎麼辦呢？」

　　「首先，我們必須讓阿古思提諾神父相信李奧納多是個異端分子，他是宗教法庭的法官，一定是上帝把他帶到這裡來的，我想他必然比我們更了解那些卡塔爾分子。」

　　「然後呢？」

　　「那還用說嗎？我們得把季伯托修士抓起來拷問。」貝尼狄托修士答道。

　　「這是不可能的……」馬提歐小聲的說道，彷彿不敢打斷他們的談話似的。此刻他心裡已經沒有那麼難受，情緒也逐漸平穩下來，但是關於在商業廣場上所發生的事，他還沒全部說完。

　　「你說什麼？」

　　「我說您不可能把他抓起來的。」

　　「為什麼？馬提歐。」

　　「因為……」他吞吞吐吐的說道。「因為在布道完畢後，他就在自己的僧袍上點火，當著眾人的面把自己活活燒死了。」

　　「天哪！」貝尼狄托修士以手掩口，驚駭莫名。「您看吧！院長。這還有什麼好懷疑的呢？季伯托修士寧可『自淨』，也不願意被我們審判──」

　　「什麼是『自淨』？」

　　貝尼狄托修士不待回答馬提歐的問題便向院長告退，表示他要回去好好想想這個問題。在獲得院長的許可之後，他便匆匆離開了圖書館。馬提歐的話顯然使他大受衝擊，因此當天早上他就跑來告訴我聖馬利亞修道院裡至少有兩個「好人」（ｂｏｎｓｈｏｍｍｅｓ，這是古時的卡塔爾分子為他們自己取的名字）。他說因為我是宗教法庭的法官，所以他覺得他應該告訴我這件事情。

　　不過，他認為我會更關心另外一件事情，那就是：他已經知道在《最後的晚餐》這幅畫中，那個身穿白袍、和李奧納多說著話、吸引了至少兩個人注意力的門徒是誰了。他說那個人就是哲學家柏拉圖。

　　這個消息解開了我和奧利維里歐．賈卡倫達見面後心中揮之不去的一個疑問，使我終於明白為何李奧納多的書房裡會有一部《柏拉圖全集》了。然而，這樣一部鉅著如今卻放在賈卡倫達的宅邸一隅，無人聞問，慘遭塵封的命運。

　　真相已經快要水落石出了。

三十四

　　三天後在羅馬，教皇衛隊的一名軍官看到他們所熟識的道明會會長托瑞阿尼神父，便舉起手明確的為他指引方向。在托瑞阿尼看來，這裡的安全管制簡直嚴格過了頭，但衛兵們只是奉命行事而已。過去這六個月來，已經有三位樞機主教因腸胃方面的疾患而驟逝。許多人認為這乃是教皇下的手，於是後者為杜眾人悠悠之口，便假意下令展開調查，其中一項措施便是嚴格管制教皇宮殿的所有出入口。

　　如今，羅馬城裡瀰漫著一股腐敗墮落的氣息。每當教皇亞歷山大六世任命城裡的某個名流擔任樞機主教時，羅馬人便不寒而慄。大家都知道如果教皇陛下覬覦某人的財產，只要先任命他為樞機主教，然後再悄悄的將他幹掉即可，因為法律規定教皇是他的轄區內所有財產的唯一當然繼承人。就拿那位非常富有的威尼斯長老米其耶利樞機主教來說吧！躺在教廷停屍間裡的他屍骨未寒，相關的法律就已經確切的執行了。

　　在波吉耳宮的入口，托瑞阿尼神父毫無怨言的接受了警衛們的盤查，幾分鐘後，他跨過了「聖典禮拜堂」那扇金色大門，一眼便看見安尼歐．維特博主教和教皇亞歷山大六世正在第三個房間東邊的窗戶旁熱烈討論著。他們的眼睛盯著天花板，臉上有一種莫名的欣喜。房間裡溫暖如春，完全感受不到羅馬冬日酷寒的氣息。在他們的頭頂上，那剛畫好不久的壁畫仍然散發著樹脂與亮光漆的氣味。

　　亞歷山大六世的那張圓臉刮得很乾淨，一頭赭髮已經開始花白了。他穿著一襲長及腳踝的酒紅色法衣，遮住了他那個肥大的肚腩。相形之下，人稱「南尼」的安尼歐看起來就像一隻乾瘦的黃鼠狼。他那尖削的鼻子裡露出了一叢又黑又直的鼻毛，一雙手像稻草人般又細又長。此刻，他正以誇張的手勢朝著那剛畫好的天花板比劃著。

　　他那響亮的聲音從房間那頭傳了過來，語氣頗為激昂。

　　「聖父！藝術是您最不可或缺的武器，只要能讓它為您服務，您就能夠主宰整個基督教世界。一旦失去它，整個教會都將崩解。」

　　看到教皇點頭表示默許，托瑞阿尼只覺得喉間益發的苦澀。這種說法他已經聽過許多次了，而今這樣的觀念已經風行各地，影響了教廷，也連帶影響了佛羅倫斯那獨領風騷的藝壇。為了滿足南尼個人的私慾，教皇已經從羅倫佐．梅第奇處搶走了一批藝術家，而這些畫家和雕刻家也頓時成為當朝新貴，享有連樞機主教和神職人員也難以企及的特權。這個現象看在托瑞阿尼眼裡，簡直令他痛心疾首。他一方面憂心忡忡，另一方面也忌妒這個來自維特博城的邪惡僧侶對教皇的影響力。此刻，他佯裝沒有聽到他們的談話，逕自與門口的侍衛長打招呼，請他代為通報。

　　「應教皇之召，道明會會長求見！」

　　教皇聽見通報，臉上露出了微笑。

　　「親愛的喬亞其諾！你終於來了，真高興看到你。」他大聲的說道，並伸出手讓托瑞阿尼親吻他的戒指。「你來得正是時候，剛才我正和南尼談論那件讓你一直掛心的事情呢！」

　　正俯身親吻教皇手上戒指的托瑞阿尼聞言便抬起頭來。「哦，教皇陛下，請問是什麼事情？」

　　「得了，得了，托瑞阿尼神父。你對我們就不用有什麼顧忌了，我們什麼事情都很清楚，甚至還知道你以教廷的名義派了一個探子去米蘭，訪查有關盧多維科宮廷裡興起異端的傳言。」

　　「我──」年邁的托瑞阿尼有些躊躇。「我就是來向您報告我們的特使所偵察的結果。」

　　「太好了！」教皇笑道。「我們都很想聽聽。」

　　說著，他和安尼歐兩人便分別在僕役們所端出的兩把皮製扶手椅上坐下。托瑞阿尼由於太過緊張、無法放鬆的緣故，仍然寧可站著。他的腋下夾著一個卷宗，裡面有一封我寫給他的長信。在那封信中，我向他報告了米蘭城裡卡塔爾分子人滿為患的情況，使得他大為震驚。

　　「過去這幾個月以來，我們不斷接獲檢舉。」托瑞阿尼開始說明事情的始末。「指稱米蘭公爵僱用知名的佛羅倫斯畫家李奧納多．達文西，利用他目前正在繪製的一幅以『最後的晚餐』為主題的鉅作傳布異端思想。」

　　「李奧納多？」

　　教皇看著南尼，想聽聽他的高見。

　　「是的，教皇陛下。您不記得這個人了嗎？」

　　「不怎麼記得。」

　　「您當然不會記得啦！」南尼安慰他。「您還在擔任樞機主教時，梅第奇家族曾推薦一批藝術家到教廷工作。當時，李奧納多並不在名單上，因為他生性驕傲、脾氣又暴躁，不適合為教會服務。梅第奇家族也明白這點，所以才很識相的沒把他推薦給您。」

　　教皇聞言嘆了一口氣。

　　「又是一個靈魂出了問題的人。」

　　「確實如此，教皇陛下。李奧納多由於未被推薦，覺得自己受到冷落，便在一四八二年時離開了梅第奇家族，從佛羅倫斯遷往米蘭定居。他在那裡從事設計發明和烹飪的工作，一點也不像個畫家。」

　　「米蘭？他們為什麼會歡迎像他這樣的人呢？」教皇問道。接著，他又以挖苦的語氣說道：「哈！我明白了，南尼。就是因為這樣你才說米蘭公爵對我不忠，是吧？」

　　「陛下，這問題您得問這位托瑞阿尼神父才對。」南尼冷冰冰的回答。「他好像帶了一些證據過來。」

　　托瑞阿尼聞言趕緊澄清。

　　「陛下，我們現在還沒有證據，只是認為有這個可能性罷了。李奧納多奉公爵之命繪製一幅以聖經內容為主題的大型畫作，但是裡面卻有許多地方不照規矩來，使得聖馬利亞修道院的院長非常擔心。」

　　「不照規矩來？」

　　「是的，陛下，他畫的是《最後的晚餐》。」

　　「這樣一幅畫會有什麼地方不照規矩來呢？」

　　「陛下，容我向您說明。我們發現那幅壁畫當中的十二個門徒，實際上是依照若干異教徒或信仰有問題的人物的樣子來畫的，其目的是在傳播一些違背基督教教義的觀念。」

　　教皇與南尼兩人彼此對看了一眼。當後者要求他說得更詳細一些時，托瑞阿尼便打開了他所帶來的卷宗。

　　「我們才剛接到我們派往米蘭的特使所送來的第一份報告。」他揮著我寫給他的那封信說道。「他是隸屬於伯大尼的一位學者，是密碼方面的專家。他目前正在嚴密監視那幅壁畫以及李奧納多本人。他已經逐一審查畫中每個人物的肖像，找出他們彼此之間的關係，想了解這些門徒是否各自代表一個不同的星座，或者他們的手擺放的位置與樂曲的音符之間有任何關係。總而言之，幾乎所有的方法他都試過了。不久，他就會把結論提交給我們，到時我們就會有確切的證據了。」

　　南尼開始有些不耐煩。

　　「他到底有沒有發現任何具體的事證呢？」

　　「當然有啦！安尼歐神父。他已經掌握其中三個門徒的確實身分。例如，畫中的猶大其實就是道明會裡一個名叫艾雷桑卓的神父，此人在主顯節前夕過後不久就在米蘭的市中心區吊死了──」

　　「就像猶大一樣耶──」教皇小聲的說。

　　「沒錯，陛下，正是如此。目前我們還無法確定他究竟是自殺還是他殺，但我們有個線民認為他是滲透進修道院的卡塔爾分子當中的一個。」

　　「卡塔爾分子？」

　　教皇一副吃驚的模樣。

　　「是的，陛下。他們以真正的教會自居，並且只向天父祈禱，不承認神職人員的地位，也不承認教皇是上帝在世上唯一的代理人──」

　　「托瑞阿尼神父，我們很清楚這些卡塔爾分子是怎麼回事。」教皇氣憤的打斷了他的話。「但是我們還以為他們已經死光了。一三二五年時，帕米葉主教不是已經下令把卡卡頌【註一】和土魯斯【註二】這兩個地方的最後一群卡塔爾分子綁在火刑柱上，把他們全都燒死了嗎？」

　　【譯註一】Ｃａｒｃａｓｓｏｎｎｅ，法國南部靠近地中海和西班牙邊境的中世紀城鎮。

　　【譯註二】Ｔｏｕｌｏｕｓｅ，八至十三世紀法國南部一個中世紀的伯國。

　　然而托瑞阿尼很清楚，那些卡塔爾分子並沒有全數被殲滅。一二四四年，當法國南部密的卡塔爾分子被擊潰，蒙特塞古鎮也被攻陷之後，部分卡塔爾家族就逃到亞拉岡、倫巴第和若干日耳曼村莊。其中一部分越過了阿爾卑斯山，定居在米蘭附近，在米蘭的溫和派政治人物──例如維斯康提──的默許之下，過著太平的生活，但是他們的異端思想卻逐漸式微，最後連同他們的教義和儀式便一起消失了。

　　「陛下，目前的情況可能已經很嚴重了。」托瑞阿尼神情嚴肅的表示。「我們懷疑聖馬利亞修道院裡面奉行卡塔爾儀式的人不光是艾雷桑卓神父一個。三天之前，另外一個修士也公開宣稱自己是異端分子，然後就自殺了。」

　　「自淨？」

　　「沒錯。」

　　「天哪！」南尼大喊。「『自淨』是卡塔爾分子儀式中最極端的一種，已經有兩百年沒見過了。」

　　南尼偷偷地瞥了教皇一眼，發現他似乎不太了解這個名詞的意義，於是便不著痕跡的為他說明。

　　「『自淨』的消極意義是：教徒為了追求完美，發誓絕不攝取任何可能汙染自己身體的食物或其他東西，因為那些頭腦簡單的卡塔爾分子相信，如果他們能在純潔的狀態下死亡，靈魂就會得到救贖並與上帝合而為一。不過，『自淨』這個名詞也有另外一個積極的意義，就是引火自焚，但這種現象只有在蒙特塞古鎮被包圍的時候發生過。當時，那裡是卡塔爾分子最後一個根據地，他們寧可集體跳進一座巨大的火葬堆，也不願落入教皇軍隊的手裡。」

　　「我剛才提到的那個修士就是自焚而死的。」

　　「托瑞阿尼神父，我實在很難相信這年頭還有人會這樣做。」南尼頗為懷疑的說道。「我想你應該還有其他的事證吧？」

　　「確實如此。我們有理由相信：這幅尚未完工的《最後的晚餐》當中所隱含的訊息足以證明米蘭城裡確實已經有一個卡塔爾團體成形，因為李奧納多把自己畫進了這幅畫裡面，而在畫中和他交談的那位使徒其實是哲學家柏拉圖。你應該知道，柏拉圖正是那些該死的異端分子的老祖宗。」

　　南尼聞言登時從椅子上跳了起來。

　　「柏拉圖！你確定嗎？」

　　「安尼歐神父，我百分之百確定，而且很不幸的，這當中是有脈絡可循的。你應該知道，李奧納多在佛羅倫斯時曾經在安卓亞．德爾．維洛及歐的門下習藝，並且和一個名叫馬西里歐．費其諾的人所管理的『學院』有密切的接觸，而這座『學院』正是科西莫仿照當年柏拉圖在雅典創辦的學院所設立的。」

　　「那又怎樣？」南尼做了一個表示不屑的手勢，似乎認為他有賣弄學識之嫌。

　　「所以，這就很明顯了。如果卡塔爾分子的邪說謬論有許多是源自柏拉圖的主張，如果佛羅倫斯的『學院』至今仍然奉行卡塔爾分子的某些做法，諸如不吃肉類等等，那麼我們當然可以據此推論李奧納多確實有意利用他的作品來傳布牴觸教廷教義的思想。」

　　「那你希望我們怎麼做呢？把他逐出教會嗎？」

　　「現在談這個還太早，我們必須先證明李奧納多的壁畫裡確實含有這類思想。目前我們派到米蘭的特使正在努力的蒐集證據，等到證據齊全後，我們就可以採取行動了。」

　　「可是，托瑞阿尼神父。」南尼打斷他的話。「有許多藝術家，像是波提切利和平圖里喬這些人，也是『學院』栽培出來的，但他們卻都是虔誠的基督徒。」

　　「安尼歐神父，那只是他們表面上的樣子，你還是得防著一些。」

　　「你們道明會的人總是這麼疑神疑鬼的！你看，平圖里喬為教皇陛下畫了這些精采絕倫的壁畫。」他指著天花板說道。「你看這些畫裡面含有任何一點異端思想的成分嗎？有嗎？」

　　托瑞阿尼很熟悉這些壁畫，伯大尼曾經針對它們暗中進行調查，但卻所獲不多。

　　「安尼歐神父，你別激動。我知道你嘴裡雖然這麼說，心裡面其實還是認同我的看法的。沒錯，我們就來看平圖里喬這幅作品好了。裡面有什麼呢？有異教的神祇，有山林女神，還有各種珍禽異獸，這些都是聖經裡面所沒有的東西。只有那些浸淫在古老異教思想中的柏拉圖信徒才會畫出這樣的作品。」

　　「他畫的是伊希思和奧西里斯的故事。」南尼不滿的說道。他幾乎已經快要克制不住自己的脾氣了。「可能你沒聽說過，奧西里斯就像我們的主耶穌基督一樣，也是死了以後又復活的。他雖然是異教的神祇，但我們藉著紀念他，也可以讓我們對於肉身復活這件事重新有了盼望。在這幅畫裡面，奧西里斯化身為一頭牛，而牛也是我們聖父的象徵。難道你沒看過波吉耳家族的族徽嗎？奧西里斯這個神話人物象徵的是勇氣和力量，而教皇陛下的族徽裡也有一頭牛，這兩者之間的關係不是很明顯嗎？所以，托瑞阿尼神父，這只是個象徵而已，可不是什麼異端。」

　　不等托瑞阿尼回答，教皇就開口了。他的語氣平和但略顯疲倦。

　　「我們所不明白的是：在這件事情當中，米蘭公爵從頭到尾曾經有過任何意圖不軌的表現嗎？」他一字一句，緩緩的說道，彷彿覺得他們先前的爭辯極其無聊似的。

　　「教皇陛下，如果您仔細看過李奧納多那幅作品，您就會明白了。」托瑞阿尼神父激動的答道。「那幅畫的經費都是由米蘭公爵支付的，而且當我們會裡的弟兄對李奧納多有意見時，他總是袒護他。聖馬利亞修道院的院長花了好幾個月時間，想要說服李奧納多改變畫的內容，使它比較符合我們的宗教精神，但都沒有用。連李奧納多把自己畫成耶穌的門徒，背對著基督和柏拉圖談話，盧多維科也一樣坐視不管。」

　　「是呀是呀……」教皇忍不住想打呵欠。「還有你剛才說的那個費其諾。」

　　托瑞阿尼神父點點頭。

　　「親愛的南尼，他不就是你提到過好幾次的那個人嗎？」

　　「是的，教皇陛下。」南尼點點頭，臉上掛著諂媚的微笑。「費其諾這個人很特別，非常的與眾不同。我很懷疑他是托瑞阿尼神父所說的那種異端分子。他已經七十幾歲了，是佛羅倫斯大教堂的教士，個性很開朗，您會喜歡他的。」

　　「個性開朗？」教皇微微的咳了幾聲。「他該不會是另外一個薩瓦那若拉吧？他們兩個不是都在同一個教堂裡擔任教士嗎？」

　　教皇說著便對托瑞阿尼眨了眨眼睛。後者聽到這個名字簡直嚇了一跳，因為薩瓦那若拉就是那位預言「富有的教會」將會瓦解的知名道明會教士。

　　「報告陛下，他們確實是在同一個教堂裡工作。」南尼解釋說。「但他們兩人的個性有天壤之別。費其諾是個值得尊敬的學者，他不僅博學多聞，還把許多古籍譯成了拉丁文。平圖里喬在開始繪製這座天花板之前，就曾經參考過他所譯的埃及古書。」

　　「是嗎？」

　　「平圖里喬在動手畫這幾幅壁畫之前，曾經研讀費其諾剛從希臘文翻譯過來的幾本赫密斯的著作，其中有一些關於伊希思和奧西里斯的愛情故事──」

　　「那李奧納多呢？」教皇問道，他的嗓音有些粗嘎。「他也讀過費其諾的書嗎？」

　　「不但讀過，他還是費其諾的朋友呢！平圖里喬也很清楚他們之間的關係。李奧納多和平圖里喬都曾經在維洛及歐的畫坊裡當過學徒，也都在那裡上過他的課，認識柏拉圖的學說和有關靈魂不朽的理論。說真的，這世上還有什麼觀念比『靈魂不朽』的說法更貼近基督教的精神呢？」

　　最後一句話是南尼故意說給托瑞阿尼神父聽的。他深知道明會的人大多信奉聖多瑪斯．阿奎納的教誨，而後者又是受到亞里斯多德的啟發，因此他們很反對振興柏拉圖的學說。托瑞阿尼神父覺得自己在南尼面前處處居於下風，便溫順的點點頭，打算告退了。

　　「教皇陛下、安尼歐教士。」他恭恭敬敬的向他們行了個禮。「李奧納多的《最後的晚餐》究竟是受到誰的影響？等到我們的調查工作告一段落後自然就知道了。在此之前，我們再怎麼揣測也沒有用。如果你們同意的話，我們會繼續追查，以便了解李奧納多究竟有哪些地方違反教義。」

　　「如果他確實有違反的話。」南尼表示。

　　教皇向托瑞阿尼神父回了一個禮，並且在空中劃著十字。此時，他又說道：

　　「托瑞阿尼神父，在你離開之前，我要給你一個忠告：從現在起，你可要隨時隨地小心一點。」

三十五

　　那個星期天的上午，聖馬利亞修道院內的弟兄們個個都扳著一張苦瓜臉，因為早課的時間還沒到，院長就挨著房間逐一將眾人叫醒，大聲的吩咐我們盡快去行洗手禮，準備參加所謂的「特別聖堂參事會」。

　　當然，沒人敢有異議。大家都知道院長遲早會要求院內的修士們針對教堂司事的死做出說明，這或許也是他們之所以開始彼此猜忌的原因。自從季伯托修士死後，院裡的僧侶們便形成了一個個的小圈圈，來自米蘭南部的人不願和來自米蘭北部的人說話，來自米蘭北部的人也不願和來自湖區的人打交道，彷彿都認為對方與季伯托修士那不名譽的死有關似的。對我這個異鄉客而言，情況簡直令人難以忍受。眼看著聖馬利亞修道院陷入了四分五裂的局面，我卻依舊束手無策。

　　那天早上，我摸黑盥洗、穿衣時，心中一直思索著眼前這個問題的嚴重性。院內的修士們雖然私下裡似乎都互相指責，但有一件事情他們倒是態度一致，那就是：和我保持距離，因為他們很擔心身為宗教法庭法官的我可能會對院內的僧侶採取行動。在聽說季伯托修士死時正在傳揚卡塔爾的福音後，他們心中都充滿了恐懼，只是沒人敢公開承認罷了。他們都用一種責備的眼神看著我，彷彿是我逼艾雷桑卓神父上吊、逼季伯托修士發瘋，彷彿我具有某種邪惡的力量。

　　然而，最讓我印象深刻的還是院長利用他們這種恐懼心理的本事。

　　他把我們叫醒後，便把我們帶到馬廄附近的一個房間內。房裡擺著一張空蕩蕩的大餐桌，寒意襲人，燈光也比僧房裡更加昏暗。就在這個又冷又黑的房間裡，院長宣布了他即將採取的行動。他要我們利用今天晨禱到晚禱這段時間好好省察自己的過錯，即刻悔改並公開認罪。等到入夜後，他將派遣他親自挑選的一群修士前往「死者廊院」，將艾雷桑卓神父的屍體挖出來，抬到城外去進行驅魔儀式，然後再加以焚燒，並將骨灰灑在風中。同樣的，季伯托修士的遺骨也將比照辦理。

　　院長的目的是在太陽下山之前將修道院內的異端分子統統清除。他一度相信艾雷桑卓神父是無辜的，甚至認為他是被人謀害的，但現在他已經確知艾雷桑卓神父生前並未奉行教規，嚴重的影響了修道院的清譽。

　　他說話時，我看到那位負責掘墓的修士莫洛．史佛薩坐在桌子另一頭。他舉起手在胸前劃著十字，神色顯得有些不安。

　　我從來沒有看過院長如此嚴厲而又沉默的模樣。由於沒睡好的緣故，他的眼袋很明顯，顯得面容格外憔悴。我心裡明白這有一部分是我造成的，因為前一天下午，當托瑞阿尼會長正在羅馬晉見教皇時，我也正和院長討論著聖馬利亞修道院內出現兩個卡塔爾分子這件事的意義。我告訴他，米蘭已經受到百年未見的邪惡勢力包圍，而且我所有的消息來源都顯示這乃是千真萬確的事。院長起初有些懷疑，似乎並不相信像我這樣一個剛來米蘭不久的異鄉人能夠了解這裡所發生的問題，但是當我一一陳述我的理由時，他便逐漸改變了看法。

　　我告訴他，最近這一連串詭異的死亡事件並不是偶然發生的，而是和在聖方濟教堂內遇害的那些朝聖者有關，而且公爵的警衛也同意我的看法。因為，他們在勘查之後發現，那些可憐的朝聖者死亡時全都像艾雷桑卓神父一般毫無反抗的跡象，同時遇害的地點都是在主祭壇上所掛的那幅由李奧納多所繪、名為《莊嚴》的作品下方。此外，他們身上除了一塊麵包、幾張繪有圖案的紙牌之外什麼也沒帶。凡此種種都讓我心生疑竇。這些死者每個人身上都帶著同樣的東西，是不是正在進行某種神祕的儀式？有沒有可能是卡塔爾分子某種不為人知的祭禮。

　　我向院長表示，這一切現象都是如此的詭異，而李奧納多則是所有問題的根源。艾雷桑卓神父是修道院內與李奧納多最親近的一個修士，但在扮成猶大供他作畫之後就死了。還有碧翠絲夫人，她是李奧納多的保護者，如今也已喪命。我們怎能忽視這兩者之間微妙的關聯呢？目前看來，李奧納多顯然正處於強敵環伺的局面。那些人和我們一樣不贊同他的異端思想，但卻會對他和他的朋友們訴諸暴力的手段。

　　為了避免未來有更多人受害，我不得不向院長透露有關「預言家」的事。我至今仍相信我當初的決定是正確的。

　　當我告訴他教廷已經獲悉這一連串的不幸事件，而且事實上教廷高層早在許久之前就已接獲某位神祕人士的信函，針對《最後的晚餐》這幅畫的可怕影響提出警告時，院長驚訝的注視著我，一臉不可思議的神情。我告訴他，這位檢舉者應該是個頗工心計的聰明人，有可能是道明會的修士，因為害怕公爵報復而隱瞞自己的身分。他顯然很憎恨李奧納多，一心一意只想破壞他的名譽，將他毀掉。所以，如果我們要阻止這一連串的謀殺事件並取得他手中有關李奧納多罪行的證據，就必須立刻找到此人才行。

　　「院長，如果我判斷得沒錯的話，他是因為看到教廷方面一直沒有什麼作為才會自己出手的。」

　　「但是他為什麼要這麼做呢？李奧納多是個畫家，他們兩人之間可能會有什麼過節呢？」院長問道。

　　「這個問題我也曾經思索過，我認為這只有一種可能。」

　　院長用好奇的目光看著我，等著我繼續說下去。

　　「我認為這個『預言家』之前有可能是和李奧納多同夥的，甚至可能也是個異端分子，但後來不知道為了什麼原因，他開始對李奧納多感到失望，並決定要出賣他。他先是不停的寫信給教廷，檢舉李奧納多悖逆教義並且在壁畫中隱藏邪惡思想的行為，但是看到我們一副不怎麼相信的樣子，他在絕望之餘便決定自己採取行動。」

　　「我還是不明白。」

　　「這也難怪！目前我的線索仍不齊全，但是如果我們假定這個『預言家』就像艾雷桑卓神父和季伯托修士一樣，也是個卡塔爾分子的話，那麼我的理論就成立了。我想，他必然曾有一段時間自認是基督忠實門徒的傳人，並且也像他們一樣，決定耐心的等待救世主再度降臨，因為這是所有卡塔爾分子的夢想。他們相信等到這一天，他們就可以向整個基督教世界證明他們的信仰才是真正的信仰。我認為，這個『預言家』在等待了很長的一段時間，發現希望落空了之後，又遇上某種不幸，於是便喪失了理智。他痛恨那些卡塔爾分子讓他白白浪費了時間，於是便不惜違反聖經中不可殺人的戒律，決意用鮮血來為自己討個公道。」

　　「真可怕！」

　　「院長，我們來看看目前已有的一些線索。」我說。「卡塔爾分子的信仰源自新約。『預言家』殺死艾雷桑卓神父的時候，故意把他弄得像是自殺一樣。而李奧納多也立刻看出了這點。他雖然試圖轉移警方的注意力，但還是在無意間給了我一個很重要的線索：艾雷桑卓神父的死法和那個出賣基督的猶大是一樣的。」

　　「這一點有什麼特別的意義嗎？」

　　「有很重大的意義。卡塔爾分子很重視象徵，並且會根據象徵來行事。如果『預言家』能讓他們相信耶穌受難前的事件正在現世重新上演，那麼他們就會認為基督復臨的日子已經不遠。您難道看不出其中的意義嗎？艾雷桑卓神父的『自殺』等於是向他們宣告古時的預言將會成真，基督不久就會再度降臨人世，祂的信徒也將再度從陰暗之處現身。」

　　「基督復臨──」

　　「沒錯。正因如此，季伯托修士才會毫無顧忌的跑出去宣揚卡塔爾的教義，並且從容的結束了自己的性命，一點也不怕死。他相信當救世主再度降臨時，他就會從死裡復活。這『預言家』的報復手段可真是厲害！」

　　「你對自己的推論好像很有把握。」

　　「是的。」我答道。「我不是說過了嗎？這個人性格複雜，他不但聰明，而且心思非常縝密，就連他吊死艾雷桑卓神父的地點也經過精心的安排。」

　　「你是說──」

　　「我還以為你已經看出來了。」我莞爾一笑，表情裡不無挖苦的意味。「當我前往理性宮去察看那裡的柱廊，尤其是艾雷桑卓神父被吊死的那根橫梁時，我看到了一個很奇怪的淺浮雕，是獻給某個名叫奧蘭多．達崔薩諾的人的，上面寫著：『Ｓｐａｄａ　Ｔｕｔｏｒｅ　ｄｅｌｌａ　ｆｅｄｅ　ｐｅｒ　ａｖｅｒ　ｆａｔｔｏ　ｂｒｕｃｉａｒｅ　ｃｏｍｅ　ｓｉ　ｄｏｖｅｖａ　ｉ　Ｃａｔａｒｉ』，意思就是：『焚殺該死的卡塔爾分子，桿衛我們宗教信仰的義士。』這不是一個很奇怪的諷刺嗎？」

　　院長聞言極為震驚，因為他現在才發現異端邪說對聖馬利亞修道院的影響已經遠比他所想像的更加嚴重。

　　「阿古思提諾神父，你覺得這個『預言家』已經把那些卡塔爾分子騙到了怎樣的地步？」他憂心忡忡的問道。

　　「他已經讓那些在聖方濟教堂內遇害的人離開他們在山林間的藏身之所，來到城裡尋求救贖，讓他們因為相信基督即將復臨而毫不抗拒的任人宰殺。也就是說，他已經成功的促使那些卡塔爾分子現形了。我相信他一定認為李奧納多遲早也會犯下同樣的錯誤。」

　　「那麼……」院長欲言又止。「你認為這個『預言家』仍然在我們院裡嗎？」

　　「這是一定的。他之所以遲遲不肯現身，是因為他知道事已至此，你們是不會寬恕他的，因為他不僅違反了教規，還打破了十誡當中的第五誡：『你不可殺人。』」

　　「我們要怎麼查出他的身分呢？」

　　「還好他犯了一個小小的錯誤。」

　　「一個錯誤？」

　　「先前他仍寄望教廷出面干預時，曾經在他的信函中提供了我們一個線索，讓我們可以藉此找到他。」

　　院長聞言甚為驚訝，但他那訓練有素、擅於過濾資訊、解決問題的敏銳頭腦立刻便猜中了我所說的線索是什麼。

　　「哦！」他用手拍拍腦袋。「就是你說的那個謎語嘛！那就是『預言家』的署名！難怪艾雷桑卓神父死時身邊所放的那張紙牌上寫著那幾行字。」

　　「當初我一時衝動，把那個謎語告訴了他，後來他就一直想要找出答案。也許是他的好奇心害死了他。」

　　「如果是這樣的話，那麼這個『預言家』已經無所遁形了。我們只要解開那個謎語就可以查出他的身分了。」

　　「院長，事情要是真有這麼簡單就好了。」

三十六

　　院長站在我們面前，眼裡血絲密布，面容顯得頗為憔悴，我猜想這一定是因為他在夜裡反覆思索著那個謎語，因而一夜不曾闔眼的緣故。如今，他除了必須查明院裡有哪些僧侶信奉異端、了解食堂內那幅壁畫所隱含的危險訊息之外，又多了一項工作：找出那個以正義的化身自居殺害了好幾條人命的修士。想到這裡，我幾乎對他有些歉疚起來。

　　此刻，眾僧侶們都不安的看著他。聖堂會議即將開始。

　　「各位修士們，」院長開口了，雙手握拳擱在餐桌上，神情肅穆，語氣嚴厲。「我們的修道院正面臨三十年來從未有過的局面，我們眼看著院內兩名親愛的弟兄死去，並發現他們的靈魂已經受到異端思想的汙染，這是上帝對我們的考驗。各位想想，當祂看到我們如此的軟弱，將會做何感想？過去我們一直不曾察覺這兩位弟兄所犯的錯誤，任由他們帶著罪孽死去，現在我們怎麼有臉向祂做任何的祈求？今天大家雖然都和這兩位死去的弟兄斷絕了關係，但過去他們曾經吃我們的麵包、喝我們的酒，所以我們不也算是他們的共犯嗎？」

　　院長深吸了一口氣。

　　「所幸在這艱困的時刻，慈悲的上帝並未拋棄我們。祂已經派遣了一位賢達的學者來到我們這裡。」

　　說著，他便用手指著我。院裡的修士們見狀便紛紛開始交頭接耳，竊竊私語。

　　「他就是來自羅馬宗教法庭的阿古思提諾．雷爾神父。我已經請他為我們指點迷津，讓我們得以度過這段痛苦的時光。」我聞言便站起身來，讓大家看個清楚，並微微頷首向眾人致意。接著院長又繼續說下去，但是為了避免嚇到大家，他的語氣已經變得較為和緩。

　　「各位都曾經和季伯托修士及艾雷桑卓神父一起生活，和他們很熟，但卻沒有一個人出面譴責他們踰矩的行為，或檢舉他們信奉卡塔爾教義的事情。我們一直以為這個教派早在五十多年前就已經滅絕，絕不可能再死灰復燃，因此我們將可以高枕無憂。但這只是我們一廂情願的想法，事實證明我們錯了。各位弟兄們，邪惡的勢力是不會輕易消滅的，而且會因為我們的無知與盲目而壯大。因此，為了避免類似事件再度發生，我已經請阿古思提諾神父為我們說明有關這個邪教的種種。也許聽了他的話之後，你們會發現自己正在奉行的某些來源不詳的儀式或習俗正是其中之一。果真如此，你們也不必害怕。這是因為你們當中有許多人來自倫巴第地區的各個家族，所以你們的祖先可能曾經和這些異端分子有過某種形式的接觸的緣故。我只希望你們在太陽下山之前，在離開這個房間之前，能夠徹底摒棄這些惡習，重歸羅馬教會的懷抱。現在，請你們仔細聆聽阿古思提諾神父所說的話，好好的想一想，然後立刻悔改並請求告解。我想知道除了那兩位死去的弟兄之外，院裡是否還有其他人也中了卡塔爾教派的毒，然後再視情況採取因應的措施。」

　　院長說完，便示意我走到桌子的主位去致詞。此時，大家都目不轉睛的看著我。盧卡、喬吉歐和史塔法諾這幾位已經老得無法從事體力勞動的僧侶紛紛傾身向前以便聽個清楚，其他人則面帶懼色的看著我走到前面。

　　「親愛的弟兄們，ｌａｕｄｅｔｕｒ　Ｊｅｓｕｓ　Ｃｈｒｉｓｔｕｓ（讚美耶穌基督）！」

　　「阿門。」他們齊聲回答。

　　「親愛的弟兄們，我不知道各位對聖道明的生平了解多少。」此時我聽見人群中響起一陣低語。「沒關係。今天我們正好可以藉著這個機會重新認識他的生平和功業。」

　　眾人聞言顯然都鬆了一口氣。

　　「我要告訴你們一個故事。在一二〇〇年的頭幾個月，地中海西岸的大多數地區出現了第一批卡塔爾分子。他們主張人類應該安於貧窮、重拾早期基督徒的生活方式，並認為宗教制度應該力求單純，不需要有教會和什一稅，神職人員也不應享有特權。這些卡塔爾分子不願敬拜聖徒和聖母馬利亞，好像他們是野蠻人乃至回教徒似的。他們也不肯舉行浸禮，甚至宣稱創造世界的是撒旦而非上帝，簡直曲解教義到了極點。你們能夠想像嗎？他們認為，從舊約上的記載來看，我們的天父耶和華其實是很殘忍的。祂不但把亞當與夏娃逐出了樂園，還把那些阻撓摩西離開埃及的軍隊全數殲滅。在祂的控制之下，人只不過是無法區別善惡的傀儡而已。由於這種說法可以讓人免於罪責，將世上的苦難全都歸咎於撒旦，因此受到當時的人熱烈歡迎。在他們的觀念中，上帝和魔鬼、善與惡是在同一個天秤上，彼此各罷一方、勢均力敵。這種想法真是荒謬極了！

　　「為了導正這些邪說謬論，教會努力的宣揚教義，但卻徒勞無功。有愈來愈多人同情這些卡塔爾分子，認為他們與教會之間的對抗乃是一場小蝦米與大鯨魚之間的戰爭。在一般人眼中，這些卡塔爾分子以身作則，謙卑自持，安貧樂道，為世人樹立了良好的榜樣，反觀教會的神職人員卻衣飾華美的站在富麗堂皇的講壇上譴責他們。因此，教會的作為不但未曾消滅異端，反而使它更進一步擴大蔓延。當時，只有聖道明一個人看出問題所在。他認為既然這些號稱『純潔者』（希臘語的Ｋａｔｈａｒｏｓ即為此義）的卡塔爾分子如此重視安貧樂道的美德，他便應該和他們一樣過著貧窮的生活，讓他們能夠聽進他所宣揚的道理。於是，在聖靈的加持下，他勇敢的深入法國各個卡塔爾教派的重鎮，逐一反駁他們的論點，宣稱唯有上帝才是萬物之主。但是由於邪惡的勢力已經傳布甚廣，因此到頭來他的努力也宣告失敗了。」

　　此時院長打斷了我的話。他指出，他在接受神學訓練期間曾經仔細研究過卡塔爾教派的歷史，發現當時卡塔爾教義除了吸引一般的農人工匠之外，也頗受王公貴族的青睞，因為如此一來他們正好可以有藉口不向教會繳稅或給予神職人員特殊的禮遇。

　　「沒錯。」我附和道。「不按照聖經上的規定，繳交什一稅給教會，簡直就是藐視上帝的律法，教廷不能再坐視不管。於是我們敬愛的聖道明便決定採取行動，以導正此一歪風。他集結了一群傳教士，四處宣講福音。他們的足跡遍及各地，包括法國南部的朗格多克省。我們道明會就是當年那一群教士的傳人，繼承他們那神聖的志業。然而，聖道明一死，教皇和那些忠於教廷的王侯鑑於言語文字無法對抗邪惡勢力，便決定採取大規模的軍事鎮壓，以一舉殲滅這些惡魔。於是，從那時開始基督教世界便充斥著鮮血、死亡、迫害和苦難。這種現象一直持續了許多年的時間，一座座城鎮在劍影與火光中被夷為平地。當時教皇的軍隊只要進入異端分子盤據的城鎮，必定不分男女老少格殺勿論，也不管他們是不是卡塔爾分子，因為那些士兵聲稱，等他們到了天堂之後，上帝自會加以區分。」

　　說到這裡，我便抬起頭看著眾人，只見他們個個都默默無語，於是我便繼續往下說。「各位弟兄們，那是我們的第一次討伐，很難想像那只是不到兩百年前的事，而且就發生在這附近地區。當時為了伸張真理，我們只得大義滅親，以武力瓦解一群群的『純潔者』，剷除了他們的許多領袖，並迫使成千上萬的異端分子流亡他鄉。」

　　「最後一批卡塔爾分子就是在這樣的情況下，逃到了倫巴第地區，以躲避教皇軍隊的追殺。」院長補充道。

　　「他們來到這裡後，勢力已經大為削弱。但就在他們瀕臨滅絕之際，政治情勢卻有了變化，他們也因此得以重整旗鼓。當時，基督教世界分為歸爾甫派和吉伯林派，兩者互相對抗。前者認為教皇是上帝在世間的代言人，權力大過任何一位王侯，理應擁有自己的軍隊和豐沛的物資。相反的，以馬提歐．維斯康提為首的吉伯林派則反對這個論點，主張政治與宗教是兩碼子事。他們認為，教廷應該致力於與性靈有關的事務，其餘則歸各國王侯所管轄。正因如此，他們才會接納那些來到倫巴第的卡塔爾分子。對他們而言，這是反坑教皇權威的一種方式。繼維斯康提家族之後，史佛薩家族同樣在暗中支持這些卡塔爾分子，而且我們幾乎可以確定盧多維科也延續了這樣的做法。這就是為什麼今天他轄下的這座修道院會成為卡塔爾分子庇護所的緣故。」

　　此時，尼可洛．皮阿迪納修士站起身來，要求發言。

　　「阿古思提諾神父，你是在指控我們的公爵是個吉伯林派嗎？」

　　「這點我還不十分肯定。」我迴避了這個敏感問題。「得要有證據才行。不過，如果我相信你們當中有任何一個人藏匿相關的證據，我一定會立刻召開宗教法庭的審訊會議，必要時甚至會動用酷刑來取得這些證據。為了查明事情的真相，我絕對不計一切代價，也不惜採取任何手段。」

　　「那麼，阿古思提諾神父，你打算如何證明我們修道院裡有所謂的『純潔者』呢？」八十歲的喬吉歐修士倚老賣老的大喊。「難道你要親自一個一個的拷打我們嗎？」

　　「我這就向各位說明我的做法。」

　　語畢我便示意院長的姪子馬提歐把一個柳條籠子拿過來，籠子裡裝著一隻我在聖堂會議開始之前請人先準備好的母雞。此刻，那雞由於受到驚嚇的緣故，正不停的東張西望。

　　「誠如各位所知，卡塔爾分子不吃肉也不殺生。如果你是個卡塔爾分子，而我又給你這樣一隻雞，請你把牠殺掉，你一定不肯的。」

　　喬吉歐修士看見我把刀架在那雞脖子上，頓時脹紅了臉。

　　「如果你們當中有人不肯殺這隻雞，就代表他是個卡塔爾分子。因為卡塔爾分子相信有罪的人在死了以後，靈魂會寄居在動物身上，回到人世來贖罪，所以他們認為殺害動物就等於是取走某個人的性命。」

　　我把那隻雞放在桌上，緊緊按住，並將牠的脖子拉直，讓大家看個清楚，然後再將刀子遞給坐得離我最近的季尤塞佩．波特拉菲歐修士。我一聲令下，那刀刃便劃過了雞脖子，濺得我們渾身是血。

　　「你們看，這樣季尤塞佩修士就沒有嫌疑了。」我的臉上露出了微笑。

　　「難道沒有比較委婉的方法可以判定誰是卡塔爾分子嗎？」喬吉歐修士一臉的駭然。

　　「當然有啦！事實上有很多方法可以把他們找出來，只是效果比較不明確罷了。比方說，如果你把一個十字架放在卡塔爾分子前面，他們是絕對不肯去親吻它的。他們認為十字架是用來折磨人的一種工具，我們的主就死在上面，因此只有像我們這樣邪惡的教會才會去膜拜它。除此之外，他們也不願膜拜聖人的遺骨或遺物，而且拒絕撒謊，更不怕死。當然啦！這只有那些『完人』能夠完全做到。」

　　「完人？」有好幾個僧侶好奇的問道。

　　「意思就是『完美的人』。」我向他們解釋。「他們是指導卡塔爾分子的心靈的人，過著比我們都更像使徒的生活。由於基督和他的門徒都一貧如洗，因此他們也不肯擁有任何財物。他們負責吸收那些想加入卡塔爾教派的人。新加入者每次遇見這些『完人』都得行屈膝禮。只有這些『完人』有權帶領信徒舉行公開的告解。在這些告解儀式中，那些異端分子會招認自己所犯的罪，並交由眾人討論，最後才獲得公開的赦免。此外，這些『完人』也是唯一能夠舉行所謂的ｃｏｎｓｏｌａｍｅｎｔｕｍ（安慰禮）的人，這是卡塔爾分子唯一能夠接受的一種聖禮。」

　　「ｃｏｎｓｏｌａｍｅｎｔｕｍ？」先前那些人再度問道。

　　「這是集浸禮、聖餐禮和臨終塗油禮三者於一身的一種儀式。」我解釋道。「其方式就是在新加入的信徒頭上放一本聖書，但這本書絕對不是聖經。他們認為這種儀式是一種『精神上的浸禮』，誰有資格接受這種浸禮，誰就能成為一個『真』基督徒，變成一個『得到撫慰的人』。」

　　「你憑什麼認定季伯托修士和艾雷桑卓神父是他們當中的一分子呢？」史塔法諾修士問道。他是院裡的司庫，總是笑口常開，並以他管理院內財務的績效而自豪。「我可從沒看過他們拒絕佩戴聖十字架呀！而且我也不相信他們接受過那種把書放在頭上的浸禮。」

　　好幾個修士聞言都點頭表示同意。

　　「可是，史塔法諾修士，你一定看過他們進行嚴格的禁食，不是嗎？」

　　「大家都看過呀！禁食可以提升我們的性靈。」

　　「對他們來說可不是這樣。卡塔爾分子認為禁食乃是達到ｃｏｎｓｏｌａｍｅｎｔｕｍ的一種方式。至於有關十字架的事，我們可不要搞混了。對卡塔爾分子而言，如果一個十字架是拉丁式的，他們只要把它的末端用銼刀銼得鈍一點，就可以安心佩戴了。如果那個十字架是希臘式的，他們也可以接受。況且，史塔法諾修士，我相信你一定看過他們跟我們大家一起念誦『天父經』吧！事實上，這是他們唯一能夠接受的經文。」

　　「阿古思提諾神父，這些都只是間接證據而已。」史塔法諾修士說完便坐了下來。

　　「也許吧！我很願意相信艾雷桑卓神父和季伯托修士只是認同卡塔爾分子的理念但還沒受洗，但這並不表示他們沒有罪。況且我記得在李奧納多．達文西繪製他那幅可疑的壁畫時，艾雷桑卓神父曾經全力配合他的需要，甚至願意被畫成猶大。我想我知道他為什麼會願意這樣做。」

　　「請說。」眾修士齊聲表示。

　　「因為，對卡塔爾分子而言，猶大只不過是上帝手中的一枚棋子而已。他之所以出賣耶穌乃是出於善意，是為了要讓預言得以實現，讓我們的主能夠犧牲祂的性命來拯救世人。」

　　「你的意思是李奧納多也是個異端分子囉？」

　　貝尼狄托修士聽見尼可洛．皮阿迪納修士的問題，臉上露出了笑容，不久後，他便離座到中庭小解去了。

　　「尼可洛修士，這點請你自行判斷吧！李奧納多總是穿著一身白衣，不吃肉，連一隻蒼蠅也不肯打，而且據我們所知，他還不近女色。除此之外，他在那幅《最後的晚餐》中，不但沒把聖餐禮中的麵包畫出來，還把聖彼得畫成了手持匕首的模樣。在卡塔爾分子眼中，聖彼得代表他們所謂的『撒旦的教會』。對他們而言，只有撒旦的手下才會在耶穌最後的晚餐當中拿著一把匕首。」

　　「可是李奧納多把酒畫出來了呀！」院長說道。

　　「這是因為卡塔爾分子也喝酒的關係。不過，院長，請您注意：根據福音書裡的記載，當天晚上他們吃的應該是踰越節的羊肉，但李奧納多畫的卻是一條魚。您知道這是為了什麼緣故嗎？」

　　院長搖搖頭。於是我便對他說道：

　　「您還記得您的姪子曾經在季伯托修士死前聽他說了一些話嗎？他說：卡塔爾分子不吃任何靠著交配而繁衍的動物。在他們眼中，魚是不交配的，因此可以食用。」

　　眾人聞言紛紛對我的分析表示佩服。對於我的說明，他們一直都全神貫注的聆聽，並且很驚訝自己為何先前沒有看出那幅畫裡所隱藏的異端思想。

　　「各位弟兄們，現在我要請你們逐一回答我的問題。」我的語氣開始變得嚴肅起來。「請各位摸著自己的良心，當著弟兄們的面大聲的說出來：你究竟有沒有主動或被動的奉行我剛才所說的那些儀式？」

　　眾人聞言都屏住了呼吸，不敢作聲。

　　「只要你們今天在離開這個房間之前宣誓悔改，就可以得到教會的寬恕。一旦過了這個時間，就會受到最嚴厲的懲罰。」

三十七

　　「預言家」的動作極其精準。

　　如果有人不幸遇見了他，看到他在修道院內熟門熟路、穿梭自如的模樣，一定會認為這座修道院對他而言簡直就像自家的後院。此刻，他穿著一襲將他從頭遮到腳的黑色斗篷，沿著教堂內一排排空蕩蕩的長椅往前走，隨後便左轉朝著聖母感恩禮拜堂走去，進入了旁邊的聖器收藏室，一路行來無人攔阻，因為院內的僧侶都在離這裡很遠的一個地方參加那場特別的聖堂會議。

　　「預言家」帶著滿意的神情離開了小禮拜堂，沿著拱道走到那座小小庭院，再迅速穿越庭院，前往「死者廊院」。到了那兒之後，他繞過食堂，跨著大步，走上通往圖書室的樓梯。

　　這位「預言家」（無論他是人、是鬼、是天使，還是惡魔）腳步輕盈，動作敏捷。他用他那訓練有素的眼光打量了一下圖書室的四周後，便走到艾雷桑卓神父的書桌前。時間已經不多，他得盡快行動才行。他知道馬可．竇喬諾和柏納迪諾．盧尼剛離開李奧納多的住處（就在聖馬利亞修道院的對面），再過不久就會來到食堂，只是他不知道他們此次為何前來，也不知道他們已經應李奧納多的要求，帶著一名少女過來。

　　「預言家」小心翼翼的脫下斗篷，放在艾雷桑卓神父的書桌上，然後便悄悄的摸著地上的瓷磚，逐一輕輕的敲擊，其中有兩塊略微移動了一下。這就是他所要找的。他俯身細看這兩塊地磚，發現它們並未用灰泥固定在地面上，而且邊緣乾淨光滑，顯然經常被人觸摸。他把這兩塊地磚掀起，發現下面就是暖氣的出風口，心裡很是滿意。他知道這條風管橫跨食堂的天花板，而且管壁很薄，只要耳朵夠靈敏，在這裡可以聽見食堂裡所有細微的聲響。

　　他小心翼翼的趴下身體，將耳朵湊近管壁，閉上眼睛凝神傾聽。

　　一分鐘後，他聽見一記響亮的「吱嘎」聲，食堂大門的門閂被拔起來了。李奧納多的客人們即將進入《最後的晚餐》所在的廳堂。

　　「師父說他是Ｏｍｅｇａ，你想這是什麼意思？」

　　伊蕾娜的聲音傳到了天花板上的管壁。「預言家」聽到女人的嗓音，頗感意外。

　　「我第一次聽他講到這個，是在維若妮卡修女去世的那一天，在她的病榻前。」馬可回答。「預言家」立刻認出了他的聲音。

　　「維若妮卡修女的預言實現的那一天你也在場嗎？」伊蕾娜的語氣裡充滿了羨慕。

　　當天晚上，伊蕾娜一直都沒睡。為了準備當模特兒，她一直在李奧納多的住處聽他講解，並看著那些學徒彼此互開玩笑。李奧納多告訴她，如果她能證明她有能力在馬可和盧尼的協助下，看出《最後的晚餐》這幅畫的重要性，他就同意把她畫成耶穌最愛的門徒約翰。

　　事實上，李奧納多自從在維奇歐宮遇見伊蕾娜後，就一直對她的美貌念念不忘。在他心目中，她無疑是擔任「約翰」的最佳人選，但他不想倉促做成任何決定，於是後來便數度邀請她在盧尼的陪同下，參加他所舉辦的那些遠近馳名的民謠詩歌表演晚會，以便就近觀察她和盧尼兩人的進展。

　　過去，伊蕾娜對於這個圈子的認識都是透過母親而得來。如今她置身其中，頓時如同著了魔一般，覺得自己好像進入了一場夢境，希望從此不再醒來。自從孩提時代聽母親述說有關王侯、吟遊詩人、騎士間的格鬥和女巫的聚會等床邊故事以來，她就一直嚮往這樣的世界。

　　「維若妮卡修女？哎！她這個人脾氣可真暴躁！」馬可一邊對著自己那雙冰冷的雙手呵氣，一邊說道。

　　「真的嗎？」

　　「可不是嗎！她總是批評師父的古怪嗜好，指責他對希臘哲學家的作品比對聖經還熟。其實他們兩人並不常討論有關藝術方面的話題，更很少談到師父的作品。但她在去世那天卻問起有關食堂那幅畫的事。」

　　「這和Ｏｍｅｇａ有什麼關係？」伊蕾娜問。

　　「事情是這樣子的：當天維若妮卡修女指責師父在《最後的晚餐》這幅畫裡面大幅淡化了基督的重要性。師父覺得自己受到了冒犯，便發了脾氣。他告訴修女說在那幅畫裡面基督是唯一的Ａｌｐｈａ。」

　　「基督是畫裡的Ａｌｐｈａ，他真的這麼說？」

　　「他說，基督是開頭，也是畫面的中心線。」

　　「事實上，基督在這幅畫當中也的確占了最重要的一個位置。」盧尼努力的就著食堂裡昏暗的光線分辨基督的身形。「另外，我們也知道這整幅畫的消滅點是在祂左耳上方、頭髮下面的位置。師父第一天以圓規開始畫圖時就是以這裡為中心點，其他部分都是從這裡展開的。」

　　「預言家」聽到盧尼的聲音頗為驚訝，這是他第一次聽他說話，不過他知道盧尼就像李奧納多一樣，喜歡與異端有關的題材，尤其是聖約翰的生平事蹟。像是約翰在逃往埃及途中與耶穌相遇、約翰在約旦河受洗，以及約翰的頭顱被放在莎樂美的銀盤上的情景，都一而再、再而三的出現在他的畫作中。那些前往聖方濟大教堂朝拜《莊嚴》那幅畫的信徒都很熟悉他這個人。「預言家」聽著他的聲音，心想他們這些人都是一丘之貉。

　　「盧尼先生，你的觀察很正確。」馬可嘴巴說著，但眼睛卻看著美麗的伊蕾娜。在那微弱的曙光中，伊蕾娜已經逐漸可以辨識每位門徒的輪廓。「妳看祂伸出雙手的樣子，整個人看起來就像一個巨大的Ａ字形。祂是出現在這十二個門徒中央的那個Ａｌｐｈａ。妳看出來了嗎？」

　　「當然。可是那Ｏｍｅｇａ又是怎麼回事？」伊蕾娜繼續追問。

　　「這個嘛！我想這是因為師父曾經說過他認為自己是基督的最後一個門徒。」

　　「李奧納多？」

　　「是的，伊蕾娜。Ａｌｐｈａ和Ｏｍｅｇａ，起點和終點，這不是很說得通嗎？」

　　盧尼和伊蕾娜聳聳肩，不置可否。前者就像馬可一樣，本能的意識到眼前這幅壁畫有著類似「入門考驗」的深刻寓意。既然師父任由他們自行摸索，沒有給予他們任何指引，顯然是想藉此考驗他們。這幅壁畫是李奧納多所出過的謎題中最大的一個，他們是否能夠參透其中的奧祕，將決定他們未來是否可以參與師父其他更重大的祕密。更重要的是，它將決定他們的靈魂是否可以得到救贖。

　　「也許馬可說得對：這整幅畫當中可能隱藏了一組字母。」

　　「預言家」聞言吃了一驚。

　　「一組字母？」

　　「據我所知，師父曾經向佛羅倫斯的道明會人士學習過記憶術。他的師父維洛及歐也通曉這種技藝，並且在師父還小時就教過他。」

　　「這點他從來沒提到過。」馬可的神情有些失望。

　　「也許他認為你並不一定要學這個，畢竟那只是一種心智方面的練習，讓人能夠記住大量的資訊，或把它們存放在建築物或藝術作品中。這些訊息就明明白白的展示在大家面前，但外行人卻看不出來。」

　　「那你認為這組字母藏在哪裡呢？」馬可問。

　　「誠如你剛才所說，耶穌的身體是一個Ａ字形。對於師父而言，這便是畫裡的Ａｌｐｈａ。如果他自稱是其中的Ｏｍｅｇａ，那我們應該看看畫中達太的模樣是否像一個Ｏ。」

　　他們三人彼此互看了一眼之後便默默的走近那幅壁畫。畫中的達太很容易辨認，他身穿一襲沒有扣環的紅色袍子，背對著眾人，身體前傾，雙手交叉成Ｘ型，掌心向上，只可惜看起來一點也不像是個Ｏ。

　　「就某一方面而言，Ａｌｐｈａ和Ｏｍｅｇａ可能也和聖約翰和抹大拉的馬利亞有關。」盧尼喃喃的說著，藉以掩飾心中的失望。

　　「你的意思是──」

　　「這很簡單，馬可。你我都知道這幅畫其實是暗中獻給抹大拉的馬利亞的。」

　　「那個結！」馬可想起來了。「對了！餐桌的一頭有個結。」

　　「我想師父是故意要誤導我們。他這一陣子一直告訴大家繩結是他用來署名的一種方式，因為在羅曼語當中，Ｖｉｎｃｉ（文西）這個字源自拉丁文中的ｖｉｎｃｕｌｕｍ，意思就是『結』或『連結』。不過，畫中的這個結應該有別的意涵，我想它一定和耶穌最喜歡的抹大拉的馬利亞有關。」

　　此時，躲在上面的「預言家」移動了一下身體，換一個比較舒服的姿勢。

　　「等等！」伊蕾娜抗議。「這和Ａｌｐｈａ和Ｏｍｅｇａ有什麼關係？」

　　「關於這點，聖經裡有記載。妳如果讀福音書，就會發現施洗約翰在耶穌開始四處傳道的期間扮演了一個不可或缺的角色。他在約旦河中為耶穌施洗，所以他是耶穌在世間的使命的起點，是祂的Ａｌｐｈａ。但抹大拉的馬利亞卻是耶穌的終點。當耶穌從墳墓中出來的時候，她就在現場，而且在最後的晚餐前幾天，她還當著門徒的面為祂塗抹香膏，可以說她是用自己的方式來為祂施洗。妳不記得伯大尼的馬利亞為耶穌洗腳的故事嗎？她的所作所為就像個真正的Ｏｍｅｇａ。」

　　「抹大拉的馬利亞，Ｏｍｅｇａ──」

　　這樣的解釋並不能完全說服年輕的伊蕾娜。在她看來，約翰和達太兩者除了眼睛都沒看著耶穌之外，並沒有太多相似之處。她的目光在壁畫上梭巡了許久，想為那神祕的Ｏ找出另一個合理的解釋，以解開這個謎團。天很快就要亮了，他們得在僧侶們抵達之前通過這項考驗，因此動作必須加快才行。如果《最後的晚餐》這幅畫裡真的隱藏了任何訊息，他們得盡快將它找出來。

　　「我認為你剛才所提出的解釋太過牽強。」最後她終於說道。「根據我對大師粗淺的了解，他是個崇尚簡潔的人。」

　　馬可和盧尼聞言都轉身看著她。

　　「如果他真的故意把桌布的一端打結，另一端不打結，那是因為他想把觀眾的注意力吸引到打結的那一端。那裡剛好也是他把自己畫進去的地方，所以那裡必然有某個東西是他希望我們去注意的。」

　　盧尼伸出一隻手摸著那個結。在李奧納多精湛的畫筆下，布料上的褶子一道道清晰可見，予人一種不可思議的逼真之感。

　　「我想伊蕾娜說得對。」他表示。

　　「怎麼說呢？」

　　「馬可，你仔細看！這個結的四周是整幅畫裡面光線最強的區域，你看這裡的使徒們臉上的陰影。你看見了嗎？它們比其他地方的陰影都更明顯。」

　　馬可的目光掃視著牆上的壁畫，試著比較十二個門徒的衣著和面部的明暗對比。

　　「也許她說的沒錯。」盧尼彷彿自言自語似的說道。「這塊區域顯得比其他區域明亮。這是因為對李奧納多而言，柏拉圖象徵著理性的光輝，像太陽一般照耀著我們的理性，因此畫中看起來最明亮的門徒就是那個側面輪廓像希臘人，而且穿著一身與眾不同的白袍的聖西門──」

　　說到這裡，盧尼突然想起了一件事情。

　　「還有，李奧納多旁邊的那個門徒馬太不是別人，就是馬西里歐．費其諾。對了，沒錯！就是這樣。」盧尼提高了嗓門。「我們離開佛羅倫斯之前，費其諾曾經把聖約翰的書稿託給李奧納多保管，這就是關鍵所在。」

　　伊蕾娜盯著他看，臉上一副迷惑的表情。

　　「什麼關鍵？」

　　「我懂了。卡塔爾分子的入教儀式是把一本祕密的約翰福音書放在新教友的頭上，他們認為這樣就可以透過觸碰的方式把書裡的精義灌注到信徒的心靈中。那本書裡面揭示了許多重要的真理，例如基督在世上的使命是什麼，以及我們應該遵循何種途徑才能進入天堂等。師父……」盧尼停頓了一下，深吸了一口氣。「師父是用這幅畫來取代那本書。畫中包含了所有重要的象徵。伊蕾娜，這就是他為什麼會派我們來到這兒來引領妳入門的緣故，因為他相信這幅畫能夠讓妳領受聖約翰的祕密。」

　　「可是你們自己也無法確定大師想在畫中表達的意思，如何能引領我入門呢？」

　　伊蕾娜的語氣充滿了質疑。

　　「既然我們沒有其他線索，也只好這麼做了。事實上從前新入教的人連那本約翰福音書都沒有打開過。他們當中有許多人想必連大字都不識一個。既然如此，我們為什麼不能用這幅壁畫來行入教儀式呢？更何況，妳看畫中的基督，祂所在的高度正好讓我們可以站在祂的腳下，接受祂親手傳遞的神祕訊息。妳看，祂一手掌心向下，好像在保護著我們的頭，另一手則掌心向上，向上蒼祈求著。」

　　伊蕾娜抬頭看著畫裡的基督。盧尼說的沒錯，這幅壁畫的高度正好可以讓一個中等個子的人站在那桌布的下方，這是領受畫作精神的最佳位置。但生性務實的她仍希望能找到一個更合理的解釋。在她看來，李奧納多是個實際的人，不太可能採取如此神祕的一種表達方式。

　　「我知道了，也許還有另外一種解讀方式──」

　　伊蕾娜突然開口說道。在基督的下方站了一會兒之後，她的腦海中突然靈光一閃。

　　「你還記得大師曾經要你背誦那十二個門徒的特性，以便將來可以根據那些特性來描繪他們的容貌嗎？」

　　盧尼點了點頭，卻不十分明白她的意思。那天伊蕾娜從他手中搶過那張紙的經過仍然歷歷在目。想到這裡，他不禁臉紅了起來。

　　「你可以告訴我達太的特性是什麼嗎？」她問。

　　「達太？」

　　「是的，達太。」伊蕾娜說得很肯定。於是盧尼只好開始在自己的記憶中搜尋。

　　「是Ｏｃｃｕｌｔａｔｉｏｎ，深藏不露的人。」

　　「沒錯。」伊蕾娜的臉上露出了笑容。「你們難道看不出來嗎？他就是一個Ｏ，也就是我們要找的Ｏｍｅｇａ，這當然不是一個巧合。」

三十八

　　「哇！」

　　盧尼的歡呼聲在食堂的四壁間迴盪。

　　「真有這麼簡單嗎？」

　　歡欣之餘，他開始分析那幾個門徒排列的位置。為了能看到整個畫面，他開始一步步往後退，最後發現距離北牆幾步的地方才是最佳的觀賞位置。在這裡，每個門徒──從巴多羅買到約翰，從多馬到西門──都可以看得很清楚。他們以三人為一組，全都面對著耶穌，唯有約翰、馬太和達太例外。後三者不是眼睛閉了起來，就是看著別的地方。

　　盧尼從滿地的草稿中拾起一張，撕下一片，開始用一支炭條在背面畫出那些門徒的輪廓。馬可和伊蕾娜在一旁默默的看著。躲在天花板上的「預言家」聽見食堂裡靜悄悄的無聲無息，開始感到不安起來。

　　「我知道該如何解讀這幅畫了。」盧尼終於說道。「一直以來答案就在我們眼前，但我們卻沒看見。」

　　盧尼從壁畫的左邊開始，告訴他們巴多羅買就是Ｍｉｒａｂｉｌｉｓ，也就是「神奇的人」。傑可巴斯．達瓦樂吉納在《黃金傳奇》中描述他是敘利亞人，脾氣火爆，於是李奧納多就據此把他畫成一個滿頭紅色鬈髮的男子，因為紅頭髮的人往往脾氣暴躁。盧尼在巴多羅買的輪廓下方寫了個Ｍ字。其次便是小雅各了，他的代號是Ｖｅｎｕｓｔｕｓ，也就是「優雅的人」。他經常被人誤認為基督，並因為作風優雅而得了這個稱號。說著，盧尼便在紙上寫了一個Ｖ字。下一位是安得烈，號稱Ｔｅｍｐｅｒａｔｏｒ，也就是「阻止他人的人」。畫中的他人如其名的伸出雙手做了一個阻擋的姿勢。於是盧尼便寫了一個Ｔ字。

　　「你們聽懂了嗎？」

　　三個年輕人都面露微笑，事情的脈絡開始浮現。由於在拉丁文裡，Ｕ這個字母是寫成Ｖ的，因此Ｍ─Ｖ─Ｔ看起來像是某個拉丁字的開頭。但是接著他們卻發現由下一群門徒所組成的音節是念不出來的，於是原本興高采烈的心情頓時像是被潑了一盆冷水一般。這是因為出賣耶穌的猶大代號是Ｎｅｆａｎｄｕｓ，即「可惡的人」，但他的位置卻很難界定。如果論人頭的話，他應該是從左邊數來的第四個，但由於聖彼得的姿勢奇特（他手持匕首坐在猶大背後），因此也有可能不是。盧尼指出，無論如何，第四個字母應該還是Ｎ，因為彼得是十二個門徒當中唯一曾經三次不認基督的，因此他可以用Ｎｅｇａｔｉｏ來代表，儘管這個稱號在李奧納多的單子上並未出現。

　　不過，伊蕾娜不認同這個說法。她主張最合理的步驟，就是根據每個門徒頭部出現的順序，以及李奧納多所賦予他們的特性來記錄，這也是唯一可行的辦法。

　　根據這個順序，下一個門徒就是彼得。畫中的他一頭白髮，表情兇狠，手持一把利刃，正傾身朝向場景的中央，準備進行報復。他的代號是Ｅｘｏｓｕｓ，亦即「充滿恨意的人」。接下來則是約翰。正歪著頭打盹的他，就像李奧納多肖像畫裡的仕女一般雙手在胸前交疊，難怪代號是Ｍｙｓｔｉｃｓ，也就是「知曉奧祕的人」。如此這般，這三個門徒便組成了Ｎ─Ｅ─Ｍ這樣一個奇怪的音節。

　　數到畫面的中央時，伊蕾娜說：「我們已經知道，耶穌代表Ａ。繼續看下去吧！」多馬豎起一根手指指向天空，彷彿是在表示耶穌將是他們當中第一個得到永生的人。在盧尼的單子上，他的代號是Ｌｉｔａｔｏｒ，即「安撫上帝的人」。盧尼等三人討論了一會兒之後認為這應該是因為約翰福音書裡記載多馬曾用手指碰觸基督的傷口，看祂是否真的從死裡復活，之後又擔心耶穌會因為他沒有立刻認出祂來而生氣，於是便跪下來哭喊：「我的主，我的上帝。」

　　「而且他是畫中唯一看起來像是他所代表的字母的人。」盧尼仍堅持他的理論。「你忘了還有耶穌的Ａ。」伊蕾娜提醒他。

　　「只不過看起來像Ｌ的並不是多馬的身體，而是他那根指著天空的手指。你們看，那根手指和拇指很明顯的形成了一個大寫的Ｌ。」

　　馬可和伊蕾娜兩人都同意這個說法。接著他們又仔細的端詳大雅各這個人物，但卻看不出他有任何地方與他所代表的Ｏ（Ｏｂｏｅｄｉｅｎｓ）字相像。

　　「不過凡是研究過他生平的人都會認為用ｏｂｏｅｄｉｅｎｓ（『服從的人』）這個字來形容他是再貼切不過了。」盧尼表示。

　　的確，傑可巴斯．達瓦樂吉納曾經在書中寫道，大雅各和約翰是親兄弟，「兩人都希望在進入天國後，坐在耶穌的身邊，一個在右，一個在左。」於是李奧納多便在這幅《最後的晚餐》中創造了一個有如天國一般的完美境界，裡面住的都是純潔的人。在這張形同天國的桌子旁，約翰和大雅各終於如願以償的坐在基督的身邊。

　　這一組門徒的最後一個是腓力，他的代號是Ｓａｐｉｅｎｓ，亦即「喜愛高尚事物的人」。他也是畫中唯一用手指著自己的人，因為我們唯有透過自己的心靈才能得到救贖。他的代表字母是Ｓ。如此一來，這三個門徒便組成了Ｌ─Ｏ─ｓ這樣一個神祕的音節。

　　最後那一群門徒所代表的字母也很快就得出來了。根據達瓦樂吉納的說法，馬太這個名字意思就是「勤奮的人」。盧尼想到李奧納多曾經因為他行動敏捷而給了他一個Ｎａｖｕｓ的綽號，便不覺微笑起來。馬太的代表字母Ｎ和達太的代表字母Ｏ組成了一個可辨認的音節Ｎ─Ｏ，再加上西門的代表字母Ｃ（因為西門是Ｃｏｎｆｅｃｔｏｒ，「履行諾言的人」），便成了Ｎ─Ｏ─Ｃ。因此他們總共得到了四組字母，每組各三個，而且總是母音在中間。這四組字母上面還有一個大大的Ａ，合起來像是一句已經為人所遺忘的奇異魔咒。

　　【參考圖四】

　　巴多羅買　Ｍｉｒａｂｉｌｉｓ　　神奇的人

　　小雅各　　Ｖｅｎｕｓｔｕｓ　　　優雅的人

　　安得烈　　Ｔｅｍｐｅｒａｔｏｒ　阻止他人的人

　　猶大　　　Ｎｅｆａｎｄｕｓ　　　可惡的人

　　彼得　　　Ｅｘｏｓｕｓ　　　　　充滿恨意的人

　　約翰　　　Ｍｙｓｔｉｃｕｓ　　　知曉奧祕的人

　　多馬　　　Ｌｉｔａｔｏｒ　　　　安撫上帝的人

　　大雅各　　Ｏｂｏｅｄｉｅｎｓ　　服從的人

　　腓力　　　Ｓａｐｉｅｎｓ　　　　喜愛高尚事物的人

　　馬太　　　Ｎａｖｕｓ　　　　　　勤奮的人

　　達太　　　Ｏｃｃｕｌｔａｔｏｒ　深藏不露的人

　　西門　　　Ｃｏｎｆｅｃｔｏｒ　　履行諾言的人

　　「怎麼樣？」伊蕾娜問道。「你們知道這是什麼意思嗎？」

　　盧尼和馬可把這行字母重讀了一遍，卻還是不明白其中的意義。聽起來，這只不過是一連串單音節的字，像是古代的某種連禱文。不過他們也並不意外，因為「謎中有謎」正是李奧納多的典型作風，他經常以創作這類謎語自娛。

　　「Ｍｕｔ，Ｍｅｍ，Ａ，Ｌｏｓ，Ｎｏｃ……」

　　在距離他們的頭頂不遠之處，「預言家」念出了這句咒語。他反覆又念了幾次後，終於心滿意足的離開了他的藏身之處。「真是個聰明的把戲！」他自言自語的說道。

　　他臉上帶著滿意的微笑，開始思索該如何把這個消息送達教廷人士的手中。

三十九

　　幾天後，人在羅馬的安尼歐．維特博不斷的催促著他的馬車夫。

　　「我們得快一點，時鐘很快就要敲十二下了。」

　　身為亞歷山大六世首席顧問的他住在臺伯河西岸，出門必以馬車代步，並帶著他那位忠實的祕書法必歐．龐提同行，這是教皇亞歷山大六世賜予他的諸多特權之一。然而如此的榮寵卻使得生性奸詐狡獪的他喪失了判斷力，忘了年輕的法必歐雖然知書達禮、溫文爾雅，卻是托瑞阿尼神父的外甥。因此，他並不知道自己的一舉一動都將會透過法必歐傳到伯大尼教團耳中。

　　「十二點！」他再次重申。「你到底有沒有在聽？已經快要十二點了。」

　　「您一點都不需要擔心。」法必歐彬彬有禮的回答。「我們一定會準時抵達的，您的馬車夫速度很快。」

　　他從未見過安尼歐如此急躁不安的模樣。像他這種個性的人一般是不會匆匆忙忙的。自從教皇明令他遷居到波吉耳宮附近後，安尼歐在羅馬可以說是通行無阻，來去自如，無須向任何人報備，也無須遵守任何規範，他無論做什麼都是對的。據說，他之所以享有如此尊榮是因為教皇想透過他的歷史論述來為他那古老、高貴、神聖的家族錦上添花。而安尼歐在這方面的功力的確也無人能出其右。他成功的編造出一些有關亞歷山大六世的神話，說他是埃及冥府之神奧西里斯的後裔，後者曾在太初之時降臨義大利，教導此地的居民耕作田地、釀造啤酒、修剪樹木等等。對於這些神話，他總是能夠引經據典的提出佐證，更經常長篇大論的引述西元前一世紀的希臘歷史學家迪奧多魯斯．西庫拉斯的文字來證明他的說法。

　　對於他這種行為，連伯大尼和宗教法庭也沒有能耐加以制止。這是因為教皇對他寵信有加，並且也和他一樣痛恨佛羅倫斯和米蘭這兩個文風鼎盛的公國。安尼歐知道，這兩個地方的圖書館收藏了一些據說是由埃及偉大的智慧之神赫密斯．崔斯梅吉特斯（又名托特神）所著、並由馬西里歐．費其諾所翻譯的書籍。這些書當中並未提及奧西里斯降臨義大利的事情，以及亞平寧山脈與阿爾卑斯山脈之間的關係，也沒提到奧西里斯曾在義大利的特雷維索市附近的奧西里塞拉城停留一事，因此勢必將會使得人們對安尼歐所虛構的那些故事提出質疑。

　　法必歐原本以為，只要一想到費其諾這個人，安尼歐就會一肚子不高興，沒想到這次卻不是這樣。

　　「你有沒有看過教皇房間裡的裝飾？」

　　法必歐搖搖頭。他正凝神聽著馬蹄「噠！噠！」走在石子路上的聲音，並暗自納罕安尼歐今天何以如此行色匆忙。

　　「我會帶你去看的。」安尼歐興沖沖的說道。「今天你就會遇見主其事的那位先生。」

　　「真的嗎？」

　　「我什麼時候騙過你？如果你看過那些畫，你就會明白它們有多麼重要了。裡面畫有埃及的聖牛阿匹斯，它是我們這個時代的象徵。你有沒有注意到教皇的族徽裡也有一隻牛？」

　　「應該說是公牛才對。」

　　「那有什麼差別？重要的是它的象徵意義。在那些畫裡面你還可以看到埃及女神伊希思。她就坐在聖牛阿匹斯旁邊，模樣像信奉天主教的西班牙皇后一樣莊嚴。她坐在天國的寶座上，膝上攤著一本書，正在教導赫密斯和摩西有關法律和科學方面的知識。你能想像這個情景嗎？」

　　法必歐閉上眼睛，彷彿正專心聽著主人的話。

　　「親愛的法必歐，這些壁畫的意思是摩西的智慧全部得自埃及，而我們基督徒又透過摩西繼承了這些智慧。你現在明白這些畫有多麼了不起了吧？它告訴我們一件非常重要的事實：我們的宗教信仰就像教皇的家族一樣，是源自遙遠的埃及。連聖經裡都說當年耶穌為了躲避希律王的追殺，曾經逃到埃及去。你懂了嗎？尼羅河是萬事萬物的發源地。」

　　「包括您今天要去見的這個人嗎？」

　　「不，不包括他。不過他對那個地方滿了解的，而且他已經幫我從那裡拿到了許多東西。」

　　說到這裡，安尼歐突然沉默下來。在談到基督教與埃及的淵源時，他心中總是充滿矛盾。一方面他很高興有愈來愈多像米蘭的李奧納多．達文西這樣的聰明人知悉這個祕密，並畫出了類似《巖窟聖母》這樣的作品，描繪約翰和耶穌在逃往埃及途中相遇的情景。但另一方面，他也擔心如果輕率的散播這些事實，可能會削弱教會的正當性，從而使它失去某些寶貴的特權。畢竟，人們如果發現耶穌基督並非唯一從死裡復活的人神，將會做何感想呢？當他們得知基督的生平和奧西里斯極為相似時，難道不會問一些很麻煩的問題嗎？他們難道不會向教皇提出質疑，認為基督教的緣起只不過是抄襲自一個異鄉的神話故事罷了？

　　想到這裡，坐在馬車裡的安尼歐挪動了一下身子。「你知道嗎？法必歐。比起我今天即將拿到的東西，那些壁畫裡面的知識簡直不算什麼。」

　　法必歐聞言，眼神為之一亮，但又擔心被主人看出來，於是便趕緊低下頭。

　　「如果我真能得到那個東西，那我就可以掌握我剛才所說的一切知識，知道所有的……」

　　還沒說完，安尼歐發現馬車已經開始減緩速度，於是便打住了話頭，從帘子間往外張望。此時他們已經在羅馬城外，快要抵達目的地了。

　　「我想我們已經快到了。」法必歐說道。

　　「太好了！你有沒有看見誰在等我們？」

　　法必歐把頭伸出窗外，看見「老巨人」客棧那漆成白色的寬闊前樓。這是一座位於羅馬郊區的著名客棧，前來落腳的人士三教九流都有，有信仰虔誠的朝聖者，也有遭官府追緝的逃犯。

　　法必歐看見一個披著棕色斗篷的男子正獨自站在客棧的大門前向他們招手。

　　「老爺，那裡有一個男人，他好像認得您的馬車。」他說。

　　「那一定就是他：奧利維里歐．賈卡倫達，我們好久沒見面了。」

　　年輕的法必歐猶豫了一下。

　　「老爺，您認識賈卡倫達？」

　　「認識。他是我的老朋友，你別擔心。」

　　「老爺，恕我斗膽直言，以您的身分地位，來到這兒並不安全。萬一被人認了出來，您可能會遭搶，說不定還會被綁架呢……」

　　安尼歐聞言莞爾一笑。法必歐並不知道他已經在這個地方進行了多少次交易，早在他被任命為教皇的顧問之前，「老巨人」就已經是他最常使用的「辦公室」之一。這裡的老闆認識他，也尊敬他，他沒有什麼好擔心的。他曾經在這裡用一袋袋沉甸甸的、取自教皇金庫的黃金換到許多雕像、繪畫、古代的墓碑、手稿、法衣、香精，乃至成套的壽衣等等。賈卡倫達是他最信賴的供應商之一，他賣給他的物品讓他得以平步青雲、飛黃騰達。因此，當賈卡倫達回到羅馬並要求立刻與他見面時，他知道他一定手中有了什麼重要的貨色。

　　想到這裡，安尼歐不禁興奮的渾身顫動。賈卡倫達是否已經拿到了他夢寐以求的那個寶物？他是否已經把它帶來了？

　　一時之間，他竟然有些魂不守舍。當法必歐為他打開車門，讓他下車時，他想到自己的夢想已經快要實現，不禁滿心歡喜。若非已有斬獲，賈卡倫達豈會要他大老遠的跑到這兒來？

　　賈卡倫達這回來得正是時候，因為前一天下午，安尼歐才在教皇那兒與道明會的會長──那個喜怒無常的托瑞阿尼神父──再次見面，聽他親口報告關於李奧納多那幅《最後的晚餐》的最新消息。托瑞阿尼表示，他已經發現隱藏在那幅壁畫當中的祕密訊息。

　　「李奧納多在畫裡隱藏了一句很像是咒語的話，是用一種奇怪的語言寫成的，我們目前正試著解讀其中的意思。這件事是有人從米蘭寫信來告訴我們的。」

　　接著，托瑞阿尼神父便當著教皇和安尼歐的面把這句話念了出來，但沒有人明白其中的含意。安尼歐認為那一定是埃及語。

　　「Ｍｕｔ，Ｎｅｍ，Ａ，Ｌｏｓ，Ｎｏｃ」，他喃喃覆誦著。

　　這顯然是埃及話沒錯，因為其中不是包含了古埃及的太陽神阿蒙的妻子、也就是埃及古都底比斯城的皇后穆特（Ｍｕｔ）的名字嗎？此時此刻，賈卡倫達這個埃及象形文字的專家居然正好來到羅馬，這難道不是天意嗎？一定是上帝派他來幫助他解開這個謎題，好讓他能夠贏得教皇永遠的敬重。

　　是的，他心想，上帝顯然是站在他這邊的。

　　站在馬廄前的賈卡倫達親吻了一下安尼歐的戒指後，便請他移師到客棧裡去。

　　進入屋內後，他把安尼歐帶到一個小房間裡，請他坐下。法必歐很慶幸自己可以親耳聽見他們之間的對話，以便稍後傳送給伯大尼。

　　賈卡倫達在椅子上坐穩了之後，便拿起一大杯啤酒喝了一口。

　　「親愛的安尼歐神父，這次我突然來訪，希望沒有把你嚇到。」

　　「正好相反。你應該知道我總是巴望著你的到來，你在這兒可是很有分量的人物，只可惜並不常來。」

　　「我不想太招搖。」

　　「此話怎講？」

　　賈卡倫達決定要開門見山的把話說清楚。「這次我捎來的消息你恐怕不會喜歡。」

　　「你來我就很高興了。除此之外，我夫復何求？」

　　「那個古代的寶物。」

　　「它怎麼樣了？」

　　「我拿不到手。」

　　安尼歐皺起了眉頭，他很清楚那東西沒有這麼容易到手。畢竟，它是兩百多年前就已經流入義大利的寶物，幾經易手之後卻突然消失無蹤。它不是珠寶，也不是聖人的遺物，更不是王公貴族垂涎的奢侈品，而是一本書，一本以摩洛哥山羊皮為封面、並以皮帶固定的東方古籍。安尼歐希望能在這本書中找到救世主從死裡復活的事實真相，以及祂與古埃及的強大巫術之間的關聯。他和賈卡倫達都知道，這本書目前是在李奧納多手上。事實上，托瑞阿尼神父所提到的那個神祕語句就足以證明這點，因為，除了李奧納多，還有誰通曉埃及的咒語？

　　「賈卡倫達，你真讓我失望。」安尼歐不滿的說道。「你如果沒把它帶來，那你叫我到這裡來幹嘛？」

　　「這點我會解釋。安尼歐神父，你並不是唯一在找這本書的人，碧翠絲夫人死前也在找它呢！」

　　「那都是已經過去的事了。」安尼歐大聲說道。「我知道那個狡猾的女人曾經去找你，可是她現在已經死了，你還等什麼呢？」

　　「還有另外一個人。」

　　「還有人想跟我搶？」安尼歐氣得脹紅了臉。「賈卡倫達，你到底想要什麼？是要更多的錢嗎？是嗎？那個人是不是願意出更多的錢，所以你才來這裡，想要跟我抬高價碼？」

　　賈卡倫達搖搖頭。安尼歐的語氣讓他有些害怕，他那雙黑色的眸子裡露出了罕見的嚴肅神情。

　　「不，這不是錢的問題。」

　　「那是什麼問題？」

　　「我得知道我的對手是個什麼樣的人，無論他是誰，為了得到那本書，他顯然不惜下手殺人。」

　　「殺人？」

　　「十天前，他殺了我的一個掮客，也就是米蘭聖馬利亞感恩修道院內的圖書管理員。後來，那混帳又幹掉了所有對那本書感興趣的人，所以我才會到這裡來，請你告訴我你的競爭對手是誰？」

　　「一個殺手……」安尼歐打了一個寒噤。

　　「這個人可不是個普通罪犯，他下手時還會留下記號來嘲笑我們。他在聖方濟教堂裡殺了好幾個朝聖者，並且每次都在屍體旁邊留下一張塔羅牌。」

　　「一張牌？」

　　「就是上面有女祭司的那一張。你現在明白了嗎？」

　　安尼歐不發一語。

　　「沒錯，安尼歐神父，就是你和碧翠絲夫人要找那本書時拿給我看的那張牌。」

　　賈卡倫達又喝了一大口啤酒，然後才繼續往下說。

　　「你知道我怎麼想嗎？我認為那個凶手知道我們對女祭司手上那本書很感興趣，而且他之所以選擇那張牌並非偶然。他知道我們是誰，如果我們礙了他的好事，他也會把我們幹掉的。」

　　「嗯嗯……」安尼歐一副心神不寧的模樣。「可是請你告訴我，賈卡倫達，那些到聖方濟教堂朝聖的人難道也想要我的寶物嗎？」

　　「我曾經向公爵手下的警衛打聽過。我可以告訴你，那些人可不是普通的朝聖者。」

　　「哦？」

　　「最近死掉的那一個，他的身分已經被查出來了，他是居里歐修士，是古代卡塔爾分子所謂的『完人』，我是來這裡看你之前才知道的。米蘭警方也不知道究竟是怎麼一回事。這個居里歐似乎曾經是康克瑞佐地區卡塔爾分子的領袖，但幾年前已經被宗教法庭改正了。」

　　「康克瑞佐！你確定嗎？」

　　賈卡倫達點點頭，並未注意到他的這位老顧客臉色突然變得蒼白起來。

　　安尼歐明白眼前這個商人並不知道位於米蘭東北郊區的這個村莊，正是倫巴第地區卡塔爾分子的大本營之一，而且所有的消息來源都顯示，安尼歐所要的那本書兩百多年來一直都在那個村子裡。如此看來，各種跡象都互相吻合：托瑞阿尼神父懷疑李奧納多是個卡塔爾分子、那些「完人」在米蘭遇害、《最後的晚餐》裡面所隱藏的那句埃及語。如果他沒有弄錯的話，所有的答案都在那本古籍裡。那是一本在神學及巫術方面具有無比重要性的書籍，內容是耶穌基督復活後傳授給抹大拉的馬利亞的許多不為人知的道理。書中揭露了耶穌與奧西里斯之間的相似性，因為後者也是藉著伊希思的魔法而死裡復活；當他回到人世時，伊希思也是唯一在他身邊的人。

　　宗教法庭花了數十年時間尋找此書，但卻只查出有一本（也許是世上僅有的一本）已經被人偷偷帶出了康克瑞佐村，並在一四三九年的佛羅倫斯會議期間落入科西莫的手中，從此一去不回，要不是碧翠絲夫人的妹妹伊莎貝拉在一四九二年教皇亞歷山大的加冕典禮慶祝活動中無意間透露此事，宗教法庭也不會知道這本書就在佛羅倫斯，在梅第奇家族的官方譯者馬西里歐．費其諾的手中，而費其諾又在李奧納多前往米蘭之前把它送給了後者。據此推論，有可能是康克瑞佐地區的人聽說了此事，想取回這本書。

　　「安尼歐神父，」賈卡倫達打斷了安尼歐的沉思。「你何不告訴我這本書究竟有什麼危險性？」

　　眼見賈卡倫達憂心忡忡的模樣，安尼歐決定回答他的問題。

　　「這是一本很特別的書。」他說。「書中記載了聖約翰和耶穌基督在天國中的對話。他們談到了宇宙的起源、天使的墮落以及人類該如何使自己的靈魂得救等等。是聖約翰死前最後一次看見耶穌之後所寫的一本書。據說書中清楚而熱烈的描述了天國裡的生活細節以及宇宙的秩序，讓凡人得以一窺堂奧。」

　　「那你認為李奧納多為什麼會對這種書感興趣呢？他並不是會喜歡研究神學的那種人呀──」

　　安尼歐豎起一根手指，示意他不要再說下去。

　　「親愛的賈卡倫達，這本『藍書』的書名將可以解答你的疑惑。你聽著，兩百年前亞歷山大的安塞姆曾經在他的一本著作中提到這本書，他稱之為《祕密晚餐》。根據我們已經掌握的消息，李奧納多正是根據此書前幾頁的資料來繪製聖馬利亞修道院食堂裡的那幅壁畫。」

　　「它就是出現在女祭司紙牌上面的那本書？」

　　安尼歐點點頭，接著又說：

　　「書中的祕密已經被李奧納多簡化成一個句子，我希望你能幫我翻譯出來。」

　　「一個句子？」

　　「是用古埃及語寫成的，內容是這樣的：Ｍｕｔ，Ｎｅｍ，Ａ，Ｌｏｓ，Ｎｏｃ。你聽得懂嗎？」

　　賈卡倫達搖搖頭。

　　「聽不懂。不過我會幫你找人翻譯的，這事你就交給我吧！」

四十

　　一月二十二日的訊問一直從清晨進行到黃昏。

　　當時我和院長及貝尼狄托修士三人逐一與院內的修士面談，努力的在他們的答話中找尋一些蛛絲馬跡以釐清事實的真相。其間過程屢屢讓我們跌破眼鏡，因為他們每一個人都有些事情要告解。看到他們顫抖著請求我們赦免他們的罪孽，並發誓今後絕不會再對基督的神性有所懷疑，我不禁對他們心生憐憫。從他們所招認的內容看來，我們的神學教育顯然並不健全，以致他們把芝麻綠豆大的過錯當成了滔天之罪，卻對真正嚴重的罪行不以為意。不過，經過一番耐心的訊問，我們終於逐漸明白了季伯托修士和艾雷桑卓神父的意圖，得知他們想從食堂開始逐步滲透整座修道院的計畫。我們也發現，有四位僧侶曾經廣泛參與這項工作。這四個人都分別供稱：他們之所以如此是因為受到了李奧納多那幅巨作的強烈感動。他們一致認為那幅畫當中隱藏著一個「圖符」，也就是說，一個微妙的幾何圖案，可以使觀者在不知不覺當中接收某種訊息，並且將它銘記在心。但這個訊息的內容究竟是什麼，他們四人卻都說不出來。「那是上帝給世人的第三個啟示。」其中一人如此表示。

　　這話引起了我的注意。

　　這四個異端分子全都來自米蘭北部湖區乃至更遠之處的幾個小村莊。當他們聽說米蘭公爵有意將當時剛成立不久的聖馬利亞感恩修道院變成他的家族陵墓時，便來到了這裡，加入了道明會修士的陣容。與院內其他修士不同的是，這四個人都有些文化素養，也都崇尚聖伯納的名言：「上帝是長、寬、高、深。」他們熟習畢達哥拉斯的著作，讀過柏拉圖的作品，也都喜歡柏拉圖勝過亞里斯多德（我們教會的體系乃是源自亞里斯多德的理論）。這四個人當中，最固執的一位是擔任廚師的古格里埃默．阿諾修士。他不僅拒絕向我們告解認罪，還嘲諷我們隸屬一個「偽教會」。

　　對於此人我所知不多，只聽艾雷桑卓神父等人提過他是李奧納多的好朋友。據說，他和李奧納多兩人都喜歡烹調，但卻對公爵府中的豪華伙食很有意見，寧可吃甘藍菜、李子、紅蘿蔔片和發酵派，也不肯吃那些大塊大塊的烤肉。一四九五年的聖誕節，他們兩個發明了一種圓頂蛋糕，造型酷似布拉曼特為聖馬利亞修道院所設計的圓頂，在公爵的晚宴中推出後備受賓客好評，使得他們倆大出鋒頭，連碧翠絲夫人都很好奇他們究竟是用了什麼祕方才使那麵糰發得如此厲害。然而，儘管公爵夫人一再追問，古格里埃默修士卻絲毫不肯透露。由於他回絕時口氣粗魯，後來遭到史佛薩家族的申誡，以及在廚房內禁足五個星期的處罰。這件事令許多人印象深刻。

　　他的個性至今沒改，面對我們，他還是一樣的脾氣火爆、態度頑固，顯然寧死也不肯悔改，於是院長只好下令把他關起來。

　　「他這個人就是管不住自己的脾氣。」他咕噥著。「我們都對他莫可奈何。他當初扮演大雅各，讓李奧納多畫入《最後的晚餐》當中時也是這樣，連李奧納多都拿他沒辦法呢！」看到我臉上露出驚訝的神色，院長便趕緊解釋。

　　「咦！這件事沒有人告訴過你嗎？也許因為畫裡的大雅各有一頭長髮，所以你才沒看出來。不過，如果你仔細看他的五官，你會發現那就是古格里埃默修士。這是經過我同意的。當時，李奧納多請我幫他找一個脾氣火爆、經常像大雅各這樣比手劃腳的人，於是我立刻就想到了古格里埃默修士。」

　　「李奧納多為什麼要把這樣一個人畫進十二個門徒當中呢？」

　　「我當初也問過他。你猜他怎麼回答？他說：『這是幾何學，所有的事物都和幾何學有關。』他告訴我，他評估一尊裸體人像美不美的方式就是測量她兩個乳房之間的距離，然後再和兩乳中間到肚臍的距離以及肚臍到兩腿的距離相比較，這三者必須等長。至於怒氣呢？他只要透過視線就可以表現出來。下次你去觀賞《最後的晚餐》的時候，不妨注意看看大雅各的眼睛。他並沒有看著耶穌基督，而是氣憤的低下頭，好像發現下面有什麼怪物一樣。」

　　「他發現有個同伴即將出賣救世主啦！」我說。

　　「不！」原本一直保持沉默的貝尼狄托修士突然開口了。「這只是他刻意製造的假象。那幾個弟兄不是說過了嗎？這幅畫是一個圖符。在這樣的一幅畫裡面，有沒有象徵物將會決定它的效果。在這幅畫裡面，大雅各之所以又驚又怒是因為他看到猶大和耶穌正要伸手去拿同一塊麵包……也可能是因為基督的前面沒放酒杯，也就是聖杯。」

　　他的觀察非常深刻。

　　「你們想想看：憤怒的大雅各所在的區域正好是光線最亮的地方，這表示他是站在正義的一方。」

　　貝尼狄托修士指出，李奧納多曾經在診療所的迴廊上向學徒們講授有關光線的分布和空間配置的技巧，而他曾經上過其中幾堂課，發現李奧納多所講的內容很奇怪，但也很吸引人。他告訴學生，靜物經過和諧的配置後也可能會變成有生命的東西。這就像是五線譜上的音符一樣：那些寫在紙上的音符原本只不過是一連串靜止的曲線，只有表意的價值，描述的是一個概念而不是一種聲音，但透過音樂家的心靈，藉由他的手指或肺部表現出來，那些彎彎曲曲的線條就開始震動，讓空氣裡充滿了不一樣的感覺，甚至會改變我們的心靈。至此，音符就有了生命，因為世上再也沒有任何東西比音樂更具有生命力了。

　　李奧納多表示，他的作品也是一樣。從外表看起來，它們不過是一張畫布或一塊塗了顏料和膠水的木頭罷了，是靜止的、沒有生命的物品，但是透過內行人的詮釋，它們就有了驚人的力量。

　　「你認為李奧納多是如何讓靜物獲得生命的？」我問。

　　「透過星辰的魔法。你應該知道他曾經讀過費其諾的作品吧？」

　　他的問題聽起來像是個陷阱。我想院長一定告訴了他我心中的疑慮，於是我便謹慎的點了點頭。

　　「費其諾翻譯過一本名為《阿斯克勒庇俄斯》【註】的書，據說是赫密斯．崔斯梅吉特斯以古希臘文寫的，內容是講述古代埃及法老王的祭司如何讓寺廟中的雕像變成活生生的血肉之軀。」

　　【譯註】Ａｓｃｌｅｐｉｏｓ，希臘神話中的醫學之神，相傳他是太陽神阿波羅的私生子，其代表物為一根蛇杖。

　　「真的嗎？」

　　「這些祭司擅長一種名叫『靈術』的祕術，其方法就是在沒有生命的雕像上畫上宇宙的符號，將它們與星辰連結在一起，那些符號就是占星學上的符號。李奧納多也把這種祕術用在《最後的晚餐》中。」

　　我和院長聞言不禁面面相覷。

　　「你們還看不出來嗎？十二個門徒，十二個星座。每個門徒代表一個星座，位於中央的耶穌則是太陽。這不是圖符是什麼？」

　　「貝尼狄托修士，你別這麼激動，這只不過是一個假設而已──」

　　「才不呢！你們仔細看那幅畫，它不但看起來好像有生命一樣，更糟糕的是：根據我們對卡塔爾教義的了解，畫中傳達了最邪門的一種異端思想。所以它根本就是撒旦的聖經，但卻出現在我們的食堂裡。」

　　「你說的異端思想是什麼？」我問他。

　　「就是二神教的概念呀！阿古思提諾神父，如果我沒聽錯的話，你今天早上曾經說過：卡塔爾分子的整個信仰體系是建立在『善神』與『惡神』的衝突上。」

　　「沒錯。」

　　「那麼，你下次到食堂去的時候，不妨注意看看那幅《最後的晚餐》是否清楚的描繪了善惡之間的戰爭。畫中的基督位於中央，就像天秤上的指針一樣，介於精神領域和肉體領域之間。他的右手邊──也就是我們的左手邊──是一片陰影，屬於邪惡的範疇。那一整個區域都籠罩在陰影之下，沒有光線，難怪猶大會坐在那裡，彼得也是。他拿著一把匕首，看起來就像你說得一樣有點邪惡。」

　　接著，他又說道：

　　「相反的，坐在另外一邊的都是被李奧納多視為光明人物的使徒，光線都集中在這裡。這一區裡面除了李奧納多自己外，還有卡塔爾教義的鼻祖柏拉圖。」

　　他說到這裡，我突然想起了一件事情：

　　「還有那兩個已經承認自己是卡塔爾分子的弟兄：古格里埃默修士和季伯托修士。」我補充道。「你不是告訴過我嗎？畫中的腓力是根據季伯托修士的樣子畫的。」

　　他點點頭。

　　我在腦海中想像著畫中每個使徒所在的位置：「可是你也在那個區域呀！多馬不是根據你的樣子來畫的嗎？」

　　貝尼狄托修士哼了一聲。

　　「我們別在這兒閒磕牙了。」他說。「我們當然應該設法詮釋這幅壁畫，但真正的問題在於：我們該拿它怎麼辦？這話我可是只說一次：我們如果不採取釜底抽薪的辦法，砌一面牆把這幅畫蓋起來，它裡面所含的訊息就會像燈塔一樣指引那些異端分子，使我們將來後悔莫及。」

四十一

　　「我不懂！難道您就什麼事也不做，眼睜睜的看著他被問罪嗎？」

　　對盧尼的質疑，李奧納多似乎無動於衷。他已經在花園裡待了好一會兒，專心設計著一臺新機器，因此幾乎沒有注意到伊蕾娜、馬可和盧尼三人已經回來了。就算他注意到了，又有什麼用呢？他在內心深處其實並不指望他們這次能夠發現他細心隱藏在《最後的晚餐》中的訊息。眼看這麼多門徒來來去去，卻沒有一個能夠了解他以炭筆和顏料來寫作的特殊方式，他已經累了、煩了。

　　況且，就像往常一樣，他們從修道院帶回來的依舊是令人沮喪的消息。他們說，聖馬利亞修道院如今已是一片肅殺之氣，為了找出異端分子，院長已經訊問了他手下所有的僧侶，並且已經下令將李奧納多的好友古格里埃默修士以密謀反抗教會的罪名關起來了。

　　李奧納多聽著這些消息，難過之餘，竟不知道該說些什麼。

　　「師父，您的態度也讓我很納悶。」馬可也開口了。「您一定不樂見這些事情發生。古格里埃默修士是您的朋友，難道您不擔心他的下場嗎？難道您誰也不關心了嗎？」

　　原本一直注視著花槽的李奧納多聞言便抬起頭來，用他那雙藍色的眸子看著馬可。

　　「古格里埃默修士會奮戰到底，不會輕易屈服的。」他終於說道。「沒有人能夠打破他所代表的那個圓圈。」

　　「請您不要再說這些讓人莫測高深的話了，難道您不知道眼前的局勢有多麼危險嗎？難道您不知道他們很快就會來找您了嗎？」

　　「馬可，我只知道你沒有注意在聽我說話。」他直率的說道。「沒有一個人注意聽我說話。」

　　「等一下！」先前一直默不作聲的伊蕾娜此時突然走上前來，站在他們三人中間。「大師，我知道您要教導我們的是什麼了，我懂了！一切都在那幅畫裡面。」

　　李奧納多聞言揚起眉毛，滿臉的訝異。

　　「您用古格里埃默修士來代表大雅各，這是毋庸置疑的。在《最後的晚餐》裡，他就像您一樣，代表的是Ｏ這個字母。」伊蕾娜說道。

　　盧尼紅著臉對李奧納多聳了聳肩，畢竟這是他告訴伊蕾娜的。

　　「所以這表示畫中所隱藏的祕密只有您和古格里埃默修士知道，而且您有把握他一定不會說出來。也就是說，這個點子是你們兩人一起想出來的。」

　　「很好！」李奧納多讚賞道。「看來妳和妳母親一樣聰明。那麼妳知道我為什麼要選擇Ｏ這個字母嗎？」

　　「嗯……應該吧！」

　　李奧納多和她那兩個同伴都用好奇的眼光看著她。

　　「因為Ｏｍｅｇａ代表結束，和代表開始的Ａｌｐｈａ相反。」她說。「而耶穌是畫中唯一的Ａ，這表示您把自己放在一個由耶穌開始的計畫的終點。」

　　「很好！」李奧納多再次說道。「很好！」

　　「哦！我知道了。這表示您和古格里埃默修士將會為我們帶來約翰的教會。」盧尼大喊。「這就是其中的祕密。」

　　李奧納多搖搖頭，再度俯身看著他為自己的花園所設計的那臺奇怪機器。

　　「盧尼，不光是這樣。」

　　李奧納多正在設計的這臺機器非常特別。之前他曾經試圖將史佛薩王宮的廚房加以自動化，並因此而發明了自動烘烤機、絞肉機和切麵包機。為了讓大鍋裡的水能快速煮滾，他還設計出一臺助燃用的巨大風箱。但這些機器卻使得若干工作人員受傷，無法滿足公爵的需求。不過，這臺新機器──一臺巨大的蕪菁採收機──可不一樣。如果這次它運作順利的話，公爵就不會再取笑他，揚言要把它拿去當作對付法國人的武器了。儘管它在維契里納城門進行第一次測試時，曾經導致三個人死亡，但他相信，在經過一些必要的調整之後，它就會變得很安全了。

　　眼看李奧納多的心思飄到了別處，盧尼便繼續追問：「師父，我們在解讀《最後的晚餐》這方面已經有了重大進展，但您卻似乎一點兒也不在意。您難道還看不出來嗎？事到如今，您非得讓我們知道您的祕密不可，因為他們或許明天就會來把您抓去訊問了，到時您的計畫就會付諸流水了。」

　　「盧尼，我一直很注意在聽你說話。」李奧納多的視線仍舊放在那臺機器上。「我很高興你們已經發現了我藏在畫裡的那些字母，但問題是你們仍然看不出其中的意義。如果連你們這幾個人都像不識字的孩童一樣，看不懂它們的意思，那你們所說的那些追隨我的僧侶不就更茫然了嗎？」

　　「所有的線索都在一本書裡，對不對？就是給您一切答案的那本書。」

　　盧尼的話聽起來頗有挑釁的意味。

　　「你指的是什麼？」

　　「師父，別這樣！現在已經不是玩猜謎遊戲的時候了，這點您應該很清楚才對。我在《最後的晚餐》裡面看到您的老朋友費其諾的臉。您不是和他說好了嗎？當這樣一幅畫完成的時候就是約翰的教會降臨的日子。他不是給了您一本將成為新教會的聖經的書嗎？」

　　李奧納多手中的工具「咚！」一聲掉在那臺蕪菁採收機旁，激起了一陣塵埃。

　　「你知道什麼？」他嘆了一口氣。

　　「您從前教我們的那些事呀！您說自從耶穌降生以來，有兩個教會一直相互競爭，企圖掌控我們的靈魂。一個是彼得的教會，也就是世俗的教會，它的作用在於教導人們如何喚醒自己的良知。但是繼之而起的那個教會卻比它更加榮耀，能夠滋養我們的性靈，只要我們能夠敞開自己去接受它的教導。因此，彼得的教會是屬於過去那個時代的，它的作用只是帶領我們，讓我們做好準備以迎接新的教會，也就是約翰的教會，也就是您所屬的教會。」

　　李奧納多想要開口，但盧尼卻仍未講完。

　　「在《最後的晚餐》中被您畫成馬太的那個費其諾曾經給您一本由約翰所寫的書，要您加以研讀。這件事我記得很清楚，因為我當時也在場，只是年紀還小。您現在之所以把他畫進您的壁畫裡，讓我們這些人加以解讀，是因為您相信如今已經到了由新教會取代舊教會的時候了，不是嗎？這就是《最後的晚餐》當中所含的意義。您就承認了吧！它表示您的新教會已經降臨了。」

　　馬可和伊蕾娜靜靜的站在一旁，李奧納多則豎起一根手指，示意大家安靜。這是他常用的一個手勢，那模樣好像是在請求上帝讓他發言似的。

　　「親愛的盧尼，」他用安撫的語氣說道。「沒錯，在我遷居米蘭之前沒多久，費其諾確實交給我一批很珍貴的書，而且你剛才所說的有關那兩個教會的事情也沒有錯，這些我都不否認。多年來，我畫了許多有關施洗約翰的作品，就是希望像現在這樣的時刻能夠來臨。我相信這樣的時刻終於到來了。」

　　「大師，您憑什麼這麼想呢？」伊蕾娜問道。

　　李奧納多看著伊蕾娜，聲音輕柔了許多：

　　「難道你們看不出來嗎？在教皇的領導下，這個世俗的教會已經墮落到了前所未見的地步，連他自己手下的人──例如佛羅倫斯的薩瓦那若拉──都已經看不下去了。所以，現在已經到了由約翰的教會──也就是性靈的教會──來取代彼得的教會的時刻了。唯有約翰的教會才能帶領我們獲得真正的救贖。」

　　「可是，師父，《最後的晚餐》當中並沒有施洗約翰這個人呀！」馬可表示。

　　「是的，裡面確實沒有施洗約翰這個人。」向來注意細節的李奧納多對著馬可微笑。「可是卻有一個約翰。」

　　「我不懂您的意思。」

　　「這些事情聖經當中幾乎都有記載。如果你仔細研讀那些福音書，就會發現耶穌基督是在約旦河裡被約翰施洗後才開始向世人傳道的。四部福音書的作者都認為約翰的出現乃是為救世主的工作預做準備，藉此證明耶穌基督的確有祂的使命。所以在我的筆下，施洗約翰總是用手指著天上，我的用意是要說明他比耶穌先到。」

　　「那我們為什麼敬拜耶穌而不敬拜約翰呢？」

　　「這是上帝細心安排的一個計畫。因為當時的人多半粗魯不文，約翰要如何向他們傳揚有關性靈的教義呢？他要如何讓那些漁夫了解上帝是存在於我們的心中，而非存在於教堂之內？耶穌會幫助他教化那些野蠻人。於是他們就模仿猶太人的教會，創造出一個世俗的教會，又成立另外一個祕密的教會，一個前所未見的屬於性靈的教會。他們把這些道理都告訴了一個名叫抹大拉的馬利亞的聰明女子，以及一個非常渴求教義、名字也叫做約翰的年輕人。親愛的馬可，那個約翰就在《最後的晚餐》裡面。」

　　「抹大拉的馬利亞也是。」

　　眼看李奧納多簡直無法掩飾他對眼前這個熱情少女的激賞，盧尼只好紅著臉說明她的消息來源。他說，當初是他告訴她，只要看到一幅作品當中有一個大而清楚的結，就表示它與抹大拉的馬利亞有某種程度的關聯。而《最後的晚餐》中就有這麼一個結。

　　「我還要告訴你們一件事。」李奧納多的語氣中似乎有著一絲絲的疲憊。「約翰不只是一個名字而已，它是施洗約翰和寫福音書的約翰的名字，但同時也是一個頭銜。它是一個神祕的名字，代表所有負責保存性靈教會的人士，例如出現在維斯康提那副紙牌上的女教皇【註】。」

　　【譯註】此處指傳說中的女教皇瓊八世。據說約翰．安格里可斯（Ｊｏｈｎ　Ａｎｇｌｉｃｕｓ）是九世紀的英國人，他旅行到雅典時因為知識淵博贏得了許多聲名，到羅馬的翠維恩演講時更是聲名大噪，所以西元八五三年教皇里歐去世後他就被選為教皇。到了西元八五五年時，有一天他從聖彼得堡前往勒特朗時因事停在路旁，居然在眾目睽睽之下，生下一名嬰孩，原來他是一名女性，「教皇約翰」（ｐｏｐｅ　ｊｏｈｎ）應該叫做「教皇瓊」（ｐｏｐｅ　ｊｏａｎ）才對（Ｊｏｈｎ和Ｊｏａｎ二字同音）。

　　「女教皇！那不是一個只有村夫愚婦才會相信的虛構傳聞嗎？」

　　「哪一個傳聞不是根據真實的事件衍生而來的呢？」

　　「您的意思是──」

　　「你們要知道，當初繪製這副紙牌的人是住在克里蒙納的波尼法西歐．班博，他也是個『完人』。眼見弟兄們身處險境，他便決定把我們卡塔爾信仰的一些根本象徵隱藏在他為維斯康提家族所畫的紙牌內。由於我們自認是耶穌的神祕後裔，因此他認為最適當的象徵符號莫過於一個懷孕的教皇，手裡拿著施洗約翰的十字架，向所有了解箇中含意的人宣告新的教會即將誕生。」說到這裡，李奧納多的聲音中充滿了虔敬的意味：「那張牌正是一則預言，告訴我們未來將會發生的事情……」

四十二

　　我不知道院長為什麼會派我來出這個任務。我想，他如果有先見之明，可以預知我的遭遇的話，一定會把我留在他身邊的。然而，世事難料。那一天，上帝依然稟持著祂一貫的神祕作風，決定了我的未來。

　　我得承認，一開始時，那件事簡直讓我作嘔。

　　那一天，我奉命和貝尼狄托修士、掘墓工莫洛和喬吉歐修士等人一起將艾雷桑卓神父的遺體挖出來，以備隨後加以焚燒。這種事宗教法庭已經有五十年沒有做過了，儘管我請求院長讓死者安息，但還是改變不了艾雷桑卓神父被掘墓焚屍的命運。他的屍體像蠟像一樣蒼白，同時還發出一股令人難以忍受的惡臭。雖然我們仔細的將他用一塊乾淨的裹屍布包起來，並像烤肉一樣紮得緊緊的，但一路上那可怕的氣味仍然揮之不去，簡直令人難以呼吸。幸好，季伯托修士的遺體不致如此，這點倒頗令我意外，他的身上一點味道也沒有。掘墓工莫洛認為，之所以會有這種奇特的現象，是因為商業廣場那把火已經把他身上會腐爛的部分燒掉了。但貝尼狄托修士則持不同的看法。他認為，真正的原因是季伯托修士的屍體在零下好幾度的氣溫中暴露於診療所的天井中，因此身上的臭氣都揮發掉了。我實在不知道他們兩個人的說法哪一個才是對的。

　　「你有沒有注意到，動物也是這樣。」貝尼狄托修士試圖說服我。「你想，一隻倒斃在雪地上的馬，牠的屍體會臭嗎？」

　　這個話題尚未討論完畢，我們就已經抵達了聖斯德望廣場，此時距離晚禱的時間還有一個半鐘頭。先前我們經過阿契維斯科瓦多法庭城門的軍事管制站時並未受到太多的盤問，那些警察都知道我們在做什麼，也都贊成我們讓異端分子遠離城市的做法，於是我們那輛滿載繩索與其他物品的馬車便在一路通關無阻的情況下抵達了聖斯德望廣場。這是一塊幽寂的林間空地，有著堅硬的石地，方便我們把帶來的木柴堆疊起來，放火焚屍。

　　下車後，喬吉歐修士開始親切的指揮大家動手。

　　他教我們如何把柴堆弄得牢固一些，使得火焰可以充分燃燒。對於像我這樣一個曾經看過許多次焚燒儀式卻從未搬過一根木柴的人來說，這實在是一個嶄新的經驗。喬吉歐已經多次參與這樣的儀式。他說愈細的木柴應該放在愈靠近下面的地方，唯有如此，當下面的細柴燃燒時，上面那些較粗的木柴才會比較容易著火。柴堆搭好後，他要我們拿一條繩子，把一頭扔到柴堆另一邊，把整堆柴綁緊，然後再將屍體抬到柴堆上。我們得完成院長所交代的任務，並在天黑之前回到米蘭，因為一旦入夜之後，士兵們就會把城門關起來。

　　「你們知道這樣做最大的好處是什麼嗎？」在把季伯托修士的屍體搬上柴堆後，貝尼狄托修士氣喘吁吁的說道。先前他已經和掘墓工莫洛爬到了柴堆頂端，以便從那兒將屍體拉上去。

　　「聽你的口氣，你是認為我們這樣做有什麼好處囉？」莫洛問他。

　　「莫洛修士，這樣做的好處就是如果運氣好的話，這些異端分子的骨灰就會落在山區卡塔爾分子的藏匿之處。」

　　「這一帶有卡塔爾分子？」莫洛一副不以為然的口氣。「對你來說，他們可真是無所不在呢！」

　　「而且你把他們想得太厲害了。」人在地面上的我一邊把繩索套在艾雷桑卓神父的屍體上，一邊說道：「你以為他們能夠分辨哪些是骨灰，哪些是他們自己的營火的灰燼嗎？我看不見得吧！」

　　這回獨眼的貝尼狄托修士並未答腔。我等著他們把繩索拉緊並開始拖動艾雷桑卓神父的屍體，但過了好一會兒之後，他們卻依舊沒有動靜，莫洛也未回答方才貝尼狄托修士的話。一時之間，這塊空地突然籠罩在一片令人不安的寂靜之中。

　　我納悶之餘，便往後退了幾步，想看看究竟發生了什麼事。這才發現站在高高柴堆頂上的貝尼狄托修士正側頭凝視著遠方，整個人宛如雕像般一動也不動，手上的繩子也掉了。莫洛則渾身顫抖，呼吸重濁，像是一個看見神明顯靈的密教人士一般，既無法出聲，身子也幾乎動彈不得。他們都指著我背後的某個地方，好像那裡有什麼東西似的。我轉身一看，險些昏倒。

　　只見在林子邊緣，距我們不遠之處，有一群頭戴兜帽的人正默默的注視著我們，但我們先前卻不曾發現。他們的人數大約有十五個，從頭到腳全都穿著一身黑衣，雙手則攏在袖子裡，似乎已經在那裡看了我們好一會兒。他們身上並未帶著任何可以攻擊我們的武器，因此看起來並沒有敵意，但是他們的態度也讓人不敢大意，因為他們光是站在那兒凝視著我們，既不開口說話，也未試圖接近我們。這些人是從哪裡來的呢？據我們所知，這附近並沒有修道院，今天也不是什麼宗教節慶，為什麼會有一群僧侶來到這曠野之中呢？

　　他們想做什麼？是來參加這兩位異端分子的焚屍儀式嗎？

　　莫洛率先從柴堆上跳下來，高舉雙臂，朝他們走了過去。但是那群人毫無反應，還是靜靜的站著不動。

　　最後，貝尼狄托修士終於大喊了一聲：

　　「天哪！異端分子！」

　　「你指的是什麼？」

　　「阿古思提諾神父，難道你看不出來嗎？」他氣急敗壞的說道。「我告訴過你的呀！你看，他們穿著黑衣，沒綁腰帶，也沒佩戴飾品，不正是那些想要成為『完人』的卡塔爾分子嗎？」

　　「卡塔爾分子？」

　　「他們沒帶武器。」他又說。「因為他們的信仰不允許他們這麼做。」

　　聽了貝尼狄托修士的話後，莫洛便又向前跨了一步。

　　「繼續往前走呀！弟兄。」貝尼狄托修士鼓勵他。「你去碰他們是絕對不會有任何風險的。你想想看，他們連一隻雞都下不了手了，難道還會傷害你嗎？」

　　「讚美耶穌基督！他們是為這兩個死去的弟兄來的。」先前一看到他們就立刻挨到我身邊的喬吉歐修士突然大喊。「他們是來把這兩具屍體要回去的。」

　　「那有什麼好怕的呢？你沒聽見貝尼狄托修士剛才說的話嗎？」我試著安撫他的情緒。「這些人不會對我們暴力相向的。」

　　我不知道喬吉歐修士是否曾經答腔，因為當時那些不速之客突然開始念起了「我們的天父」這段祈禱文。他們那低沉的嗓音響徹了整座廣場，讓我們震撼得無法言語。喬吉歐神父弄錯了！這些卡塔爾分子此行並非是想要回他們那兩位弟兄的屍體。事實上，他們是絕不會這樣做的，因為他們鄙視肉體，認為它是禁錮靈魂的牢籠，是他們邁向「純潔的靈魂」境界的一個可怕障礙。他們之所以冒著被逮捕的風險來到這裡，是要為他們死去的弟兄的靈魂祈禱。

　　「你們這些該死的傢伙！」站在柴端頂端的貝尼狄托修士高舉著拳頭大喊。「我詛咒你們一千次。」

　　他接下來的反應把我們都嚇了一跳。只見他從柴堆上跳下來，像中了邪般朝著那些頭戴兜帽的人跑了過去，嚇得喬吉歐修士和莫洛趕緊閃開。衝到對面後，氣得臉色脹紅、青筋突起的他便朝著他所遇見的第一個人撲了過去，將他撂倒在地，然後便跪在那人身上，並拿出了一把刀子。

　　「你這個該死的傢伙！你們這些人全都該死！你們根本沒資格到這裡來！」他大喊。

　　我們還來不及阻止他，他就已經把刀子捅進了那人的背部，深及刀柄。此時只聽見一聲痛苦的呻吟傳遍了整座曠野。

　　「你們全都下地獄去吧！」他大喊。

　　接下來的那幾分鐘所發生的事情我就記不清楚了。

　　那些戴兜帽的人彼此對看一眼後，就一起朝著貝尼狄托修士撲了過去，把他從他們那位血流如注的弟兄身上拉起來，將他推到一棵松樹的樹幹旁。此時，貝尼狄托修士仍舊大聲的咒罵著他們。他那隻獨眼裡血絲密布，充滿了憤怒。

　　至於其他人呢？我記得八十高齡的喬吉歐修士似乎是拚老命的往城門方向跑。至於莫洛修士的去向我就不知道了，因為當時有人用一個麻袋套住我的頭，然後再用繩索一拉，將袋口抽緊。那麻袋想必曾用某種麻藥泡過，因為不久後我就覺得自己快要暈倒了。過了幾秒鐘，我開始覺得四肢輕飄飄的，再也聽不見那名傷者的哀嚎了。

　　在失去意識之前，我聽見一個人輕聲的說道：

　　「神父，現在我可以解開你所有的疑問了。」

　　在震驚、迷惑的情況下，我陷入了昏迷的狀態。

四十三

　　醒來時，我覺得噁心想吐，頭也獵獵的疼，不知道自己昏迷了多久。感覺上周遭的一切好像都在旋轉，腦筋一片渾沌，兩邊的太陽穴也緊緊的，不斷周而復始的作痛。這疼痛的感覺不時從腦袋的左邊傳到右邊，讓我心神難安。在這一陣陣強烈的痛楚襲擊下，有很長一段時間我甚至連眼睛都不想睜開。我只記得當時我摸了摸自己的頭，但卻沒有找到任何傷口，因此想必我受的是內傷。

　　當我試著想站起來的時候，卻聽見一個人輕聲細語的對我說：

　　「別擔心，阿古思提諾神父，你沒受傷，只要休息一下，很快就會復原的。」

　　那正是我失去知覺之前所聽見的聲音。接著，那人又開口了，聲音輕輕柔柔的，聽起來很熟悉，好像已經認識我很久了。

　　「我們的油再過幾小時就會失效，到時你就會恢復正常了。」

　　「你們的……油？」

　　我躺在某個不平坦的表面上，雖然手腳僵硬、神志不清、身體虛弱，但還是鼓起全身的力氣問出了這句話。我意識到自己已經被帶到了某個可以遮風避雨的地方，因為我身上的衣服是乾的，而且這裡的溫度也不像聖斯德望的林地那般冷得讓人受不了。

　　「我們拿來矇你的布袋曾用一種會讓人想睡覺的油泡過，那是這一帶巫師的古老配方。」

　　「是毒藥……」我喃喃說道。

　　「不完全是。」那聲音回答道。「那是用毒麥、莨菪、毒芹和罌粟所提煉出來的一種油，非常有效，只要滲進皮膚一點，就足以使人昏睡。不過，現在藥效已經快過了，你別擔心。」

　　「我現在人在哪裡？」

　　「一個安全的地方。」

　　「求你給我一點東西喝。」

　　「馬上就來。」

　　我摸索著拿起了那人放在我兩手中間的一個馬克杯，那氣味辛濃的湯讓我疲倦的身軀逐漸恢復了元氣。我一口接一口的喝著，直到體力恢復得差不多之後才放下杯子，開始環視四周，看看自己究竟被關在什麼地方。

　　果然，我原先想的沒錯，我已經不在聖斯德望廣場上了，而且也沒和喬吉歐、莫洛和貝尼狄托修士等人在一起。我所置身的這個房間沒有窗戶，門也關著，想必是在某座偏遠的鄉間宅邸裡。此外，我意識到自己的鬍子已經長長了，身上的道明會僧袍也被脫了下來，換上了一套粗羊毛服，想必已經在這草蓆上躺了很長一段時間。然而，究竟有多久我並不知道。我的弟兄們被帶到哪兒去了呢？是誰把我帶到這裡來的？他又為何要這麼做？

　　我的喉嚨一陣痛楚。

　　「我……在哪裡？」我再次問道。

　　「阿古思提諾神父，你在一個很安全的地方，一個名叫康克瑞佐的村子。很高興你已經復原了，我們有很多事要談。你還記得我嗎？」

　　「你……？」我試著轉頭看一下那人，但頓時卻感覺一陣強烈的痛楚襲來，只好打消了這個念頭。

　　「神父，別這樣！我們的油會使你昏睡，但可不至於讓你喪失記憶呀！我是那個永遠都說真話、並且曾經發誓要替你解謎的人，難道你不記得了嗎？」

　　霎時，往事如電光石火般掠過我的腦海。那人說的沒錯。天哪！我確實聽過這個聲音。但是在哪兒呢？我吃力的轉過頭去，終於看見了那人。只見他臉色紅潤，一雙翠綠色眸子清澈有神，正是那位曾經與賈卡倫達決鬥的馬利歐．佛塞塔。

　　「你還記得我嗎？」

　　我點點頭。

　　「神父，很抱歉我們得用這種手段把你帶到這兒來。可是，請相信我，這是我們唯一的選擇，因為你是一定不會自願跟我們來的。」

　　他的臉上露出了微笑。

　　他口中的「我們」引起了我的好奇心。

　　「馬利歐，你說『我們』？」

　　聽見我喊出他的名字，佛塞塔的眼神亮了起來。

　　「我指的是康克瑞佐的這些『純潔之人』。基於我們的信仰的緣故，我們不會使用暴力，但這並不代表我們不能略施小計。」

　　「你是一個……卡塔爾分子？」

　　「你很驚訝是嗎？因為你居然把一個該當囚禁的異端分子給放了出來。不過，在你苛責我之前，請先聽我解釋，我有好多話要對你說。」

　　「我的弟兄們呢？」

　　「我們讓他們留在聖斯德望廣場睡覺了。這個時候，他們如果還沒凍僵的話，應該已經回到米蘭了，而且和你一樣正在頭痛呢！」

　　馬利歐看起來狀況還不錯，臉上的傷口雖然清晰可見，但他已經蓄起了山羊鬍子，皮膚也曬黑了。如今的他已經不再是被關在賈卡倫達牢房裡的那個蒼白如鬼魅般的小子，不僅人長胖了，看起來心情也很快活，可見在脫離了賈卡倫達的魔掌之後，他過得頗為愜意。只是我不明白他為何要羈留我，我可是還他自由的人呀！

　　「我和我的弟兄們考慮了許久才決定採取這個行動。」馬利歐一邊說著，一邊在我身旁坐了下來。「我知道神父你是宗教法庭的法官，而且你們教團這兩百多年來一直不斷迫害著像我們這樣的人，理由只是因為我們用不同的方式接近上帝罷了。」

　　「可是──」

　　「可是我在聖斯德望廣場上看到你的時候，立刻明白你是天主所降的一個兆頭，因為我曾經答應過你要幫你解謎，而當我終於找到答案時，你剛好就出現了。你還記得這回事嗎？這不是奇蹟是什麼？於是我才說服我們的『完人』把你帶到這兒來，讓我能夠償還我欠你的人情。」

　　「你不欠我什麼。」

　　「當然有。上帝讓我們兩個人相遇必然有祂的道理，但究竟是什麼道理只有祂老人家知道，也許不是為了讓我能夠幫你解謎，而是為了讓我們能夠面對一個共同的敵人。」

　　他的話讓我嚇了一跳。

　　「什麼敵人？」

　　「你還記得你把我放走的那一天你交給我的那個謎語嗎？」

　　我點點頭。那個謎語一直讓我搜索枯腸，毫無斬獲，我幾乎已經忘記自己曾把它交給佛塞塔了。

　　「神父，我和你分手後，便躲在李奧納多先生的畫坊裡。因為我知道在米蘭城裡只有他肯收容我。那段期間，我曾經和他商談，我把我們會面的經過和你把我放走的事情都告訴了他，請他幫忙。我除了請他保護我，使我免於遭到賈卡倫達先生的毒手之外，還請他幫我報答你的恩情。」

　　「可是你已經不是李奧納多的弟子啦──」

　　「沒錯，但一日為師，終身為父。李奧納多先生向來都把徒弟視如己出。雖然我們當中有許多人天分不夠，無法成為畫家，但他還是很疼愛我們。畢竟，他教我們的不僅僅是畫畫這件事而已。」

　　「我明白了！所以你才去請他幫忙。那他怎麼說呢？」

　　「我把你的謎語拿給他看，並且告訴他裡面隱藏了你要找的一個人的名字，於是李奧納多先生就幫我解開了那個謎題。」

　　在我看來，這真是何等諷刺的一件事。李奧納多居然找出了那個寫信給伯大尼、處心積慮要毀掉他的人的姓名。在好奇心驅使之下，我努力克服腦子裡暈眩的感覺，握住馬利歐的雙手，迫不及待的問道：

　　「他真的辦到了？」

　　「是的，神父。我可以告訴你裡面隱藏了什麼名字。」

　　馬利歐說著便把那張「女祭司」牌放在我們兩人之間的地上。「我把你的謎語拿給李奧納多先生看的時候，他顯得非常驚訝。」馬利歐繼續說道。「他說他對這個謎語很熟，因為先前聖馬利亞修道院裡一個僧侶也曾經拿給他看過，而且他已經幫他解開了那個謎。」

　　「是艾雷桑卓神父！」

　　我突然想起艾雷桑卓神父遺體旁邊那張紙牌背面就寫著這個謎語的事情。一時之間，所有的線索都兜得攏了：「預言家」必然是因為被艾雷桑卓神父揭穿身分才將他殺害，並設法嫁禍李奧納多。對他而言，殺掉一個名不見經傳的道明會僧侶是輕而易舉的事，但想要除掉最受公爵青睞的宮廷畫家可就沒那麼容易了，所以他才會寫信給伯大尼，將他抹黑成異端分子。

　　想著想著，我的思緒被馬利歐的話打斷了。

　　「是的，那個僧侶的確就是艾雷桑卓神父。我還清清楚楚的記得當時李奧納多先生所說的話。他說：那個謎語和那張紙牌有密切的關聯，如果沒有那張紙牌，那謎語就無從解開，如果沒有那個謎語，那張紙牌也毫無意義，它們乃是一體的兩面。」

　　我請馬利歐說得更清楚一些，於是他便把我在米蘭交給他的那張寫著字謎的紙放在紙牌旁邊。那該死的七行字再度出現在我眼前：

　　　　Ｏｃｕｌｏｓ　ėｊｕｓ　ḋｉｎｕｍｅｒａ　，

　　ṡｅｄ　ｎｏｌｉ　ｖｏｌｔｕｍ　ȧｄｓｐｉｃｅｒｅ．　　　　Ｉｎ　ｌａｔｅｒｅ　ｎｏｍｉｎｉｓ　

　　　ｍｅｉ　ｎｏｔａｍ　ｒｉｎｖｅｎｉｅｓ．

　　Ｃｏｎｔｅｍｐｌａｒｉ　ｅｔ　ｃｏｎｔｅｍｐｌａｔａ　

　　　　　ａｌｉｉｓ　ṫｒａｄｅｒｅ．

　　　　　　　　Ｖｅｒｉｔａｓ

　　「事實上，這是一個簡單的三段式謎語。」他說。「第一段是要你找出那張可以幫你解謎的紙牌。『數算它的眼，但別看它的臉。』這句話的意思很簡單。如果你仔細觀察的話，就會發現這張牌上面，除了那個女人的眼睛之外，另外還有一個『眼』。」

　　【參考附圖五】

　　「另外一個眼？在哪裡？」

　　馬利歐的臉上露出得意的表情。

　　「在腰帶上。神父，你難道看不出來嗎？這個眼就是這女人腰帶上的那個結眼。這是一個隱喻。你要找的那個人很巧妙的運用了這個隱喻。」

　　「不只是這樣而已。」他繼續說道。「『在它的旁邊／有我姓名的數字』這個問題仍未解決。如果你仔細看，就會發現你實在看不出來應該往哪邊看。所謂『我姓名的數字』究竟應該在它的右邊還是左邊呢？我告訴你，是在這女人的右邊。」

　　「你怎能如此肯定呢？」

　　「李奧納多先生是在無意間發現了一個細節，然後根據『資訊隱藏法』（ｓｔｅｇａｎｏｇｒａｐｈｙ）的原則加以破解的。」

　　「什麼法？」

　　「資訊隱藏法。希臘人很擅於在文章或繪畫中隱藏一些訊息。在希臘語當中，ｓｔｅｇａｎｓ的意思就是隱藏的或祕密的文字，就像你的這個謎語一樣。其中的關鍵線索在於一個拼字上的錯誤：ｒｉｎｖｅｎｉｅｓ這個字當中應該沒有Ｒ這個字母才對，而就製謎人小心謹慎的程度看來，這應該不會是他一時的疏忽。因此，在找到這個多出來的Ｒ之後，我又仔細看了那七行詩，發現其中若干字母上面有一個小點。這是一個很容易被人忽略的細節，但ėｊｕｓ、ḋｉｎｕｍｅｒａ、ṡｅｄ、ȧｄｓｐｉｃｅｒｅ和ṫｒａｄｅｒｅ這幾個字上面確實有一個小點，只是一直都沒有被人發現罷了。」

　　我依言俯身細看「預言家」的那首詩，發現Ｅ、Ｄ、Ｓ、Ａ、Ｔ這幾個字母上果然都有一個小點。

　　「你明白了嗎？」他繼續說道。「這些字母，再加上那個多出來的Ｒ，就組成了ｄｅｓｔｒａ這個字，意思就是『右邊』。這就是我們所需要的線索。」

　　真是太高明了！我們沒有一個人想到把女祭司牌和「預言家」的謎語連結在一起，但李奧納多卻辦到了。無論他是憑著他的直覺或天分，總而言之，謎底至此即將揭曉。想到這裡，我不由得有些暈眩起來。

　　「剩下來的就很容易了。根據記憶術的法則，在所有圖畫中，關鍵數字都隱藏在人的手部。你可以看到，這張牌上面有兩隻手，每隻手所顯示的手指數目不同。如果出題的人告訴我們應該選擇右邊，就表示他的名字的數字是五。」

　　「你也精通記憶術？」

　　「李奧納多先生從前最喜歡給我們出這種作業。」

　　「這麼說我要找的是一個名字的字母所代表的數字加起來是五的僧侶，對不對？」

　　「這可不一定。」馬利歐無比自豪的表示。「李奧納多先生發現那個名字是貝尼狄托（Ｂｅｎｅｄｅｔｔｏ），因為他是聖馬利亞修道院中唯一名字的總值是五的。」

　　馬利歐接著便解釋，根據記憶術的準則，一個名字的總值的計算方法是將其中每個字母的數值加總而成。由於拉丁語中沒有Ｊ、Ｕ、Ｗ、Ｙ、Ｚ等字母，因此每個字母所代表的數值如下：

　　Ａ→１；Ｂ→２；Ｃ→３；Ｄ→４；Ｅ→５；Ｆ→６；Ｇ→７；Ｈ→８；Ｉ→９；Ｋ→１０；Ｌ→１１；Ｍ→１２；Ｎ→１３；Ｏ→１４；Ｐ→１５；Ｑ→１６；Ｒ→１７；Ｓ→１８；Ｔ→１９；Ｖ→２０；Ｘ→２１

　　根據此表，貝尼狄托此字總值為８６，而８與６相加後為１４，１加４便得５。正如馬利歐所指出的，女祭司牌上面也有一個１４（因此也有一個５），那就是女祭司腰帶上的十四個圈。馬利歐表示，李奧納多認為這個數字很出人意表，按理應該是１３才對，因為耶穌基督在十字架上就有十三個傷口。

　　我聽著聽著便出了神。

　　貝尼狄托？

　　原本滔滔不絕的馬利歐可能看我的臉色有異，便住了口，仔細的看著我。

　　貝尼狄托？那個獨眼的僧侶？

　　真是諷刺呀！

　　我先前怎麼都沒想到呢？他是院長的心腹，知曉院內所有的祕密，並且也是唯一憎恨李奧納多以至於想要對他不利的人。我先前猜測這「預言家」應該有一度是李奧納多的信徒，但後來卻變節了。現在答案揭曉，他的身分果然與我當初的揣測完全吻合。在《最後的晚餐》裡，他被畫成了使徒多馬，這不就證明了他曾經是李奧納多組織當中的一員嗎？我擁抱馬利歐時，心中不禁納悶：在謀害艾雷桑卓神父的凶手和這些異端分子之間，我究竟應該先追查哪一個？

四十四

　　貝尼狄托修士又往盆子裡吐了一口鮮血。

　　他看起來滿面病容。

　　自從在聖斯德望的林地裡光著腳、不省人事的躺了好幾個小時後，他的呼吸就再也沒有順暢過了。他不僅咳得厲害，同時因為胸悶的緣故，連動都不太能動了。

　　院長命人將他帶到診療所，讓他單獨在一個房間裡接受薰香治療，還請人每天替他放血，並為他祈禱，希望他能早日康復。然而貝尼狄托修士卻怎麼也睡不著，並且一直高燒不退，大家都擔心他可能性命不保。

　　一月的最後一天，已經氣竭力虛的他終於開口請人為他舉行臨終塗油禮。那天下午，他一直處於譫妄狀態，口中不時喃喃說著一些旁人無法聽懂的話，並不斷要他的弟兄們放火燒了食堂，以拯救他們自己的靈魂。

　　在修道院內工作了五十年、同時也是貝尼狄托修士老友的尼可拉．賽薩提神父為他塗抹了聖油。一開始時，他曾請這位已經命在旦夕的修士做告解，但後者卻絕口不提在聖斯德望所發生的事件。無論他和院長如何努力，還是無法讓貝尼狄托修士透露我的行蹤或那些攻擊我們的人的身分。

　　那一陣子，情況真是一團混亂。奇怪的是，連喬吉歐修士也幫不上什麼忙。年邁的他雙手都長了凍瘡，並且為鼻塞所苦，已經不太記得有關那些神祕黑衣僧侶的事了。由於他年事已高、老眼昏花，因此當他告訴院長貝尼狄托修士曾經拿刀子刺殺某個人時，他們只當那是他的錯覺，便讓他和貝尼狄托修士一起在診療所的同一個廂房臥床修養，而他後來也就很快康復了。

　　至於莫洛修士則是好幾天無法開口說話。他因為年輕力壯，身子並沒有被凍壞，但自從回到聖馬利亞修道院之後，他就再也不曾離開他的僧房了。前去探視他的人看到他那精神錯亂的模樣都嚇了一跳，他幾乎不吃東西，也無法與人對談，看來是已經發瘋了。

　　一月三十一日星期二那天，喬吉歐修士去食堂裡找院長，要通知他貝尼狄托修士的病況正迅速惡化。當時院長正和李奧納多討論著《最後的晚餐》這幅畫最近的進展。

　　在公爵夫人的葬禮結束、我也消失無蹤後，李奧納多又開始努力的工作，彷彿突然迫不及待的想要完成他的作品似的。那一天他剛畫好聖約翰那年輕的面龐，正得意的出示給院長看，而後者也就小心翼翼的察看著。

　　畫中的聖約翰姿容非常俊美，有著一頭垂肩的金色長髮，眼睛半閉著，面帶倦容。他的頭部向右邊微傾，一副柔順的模樣，臉上則煥發著一股神奇而不可思議的光彩，顯示他正在沉思默想，也顯示他過的是一種神祕主義的生活。

　　「聽說你是用一個少女當模特兒？」

　　喬吉歐修士一走進食堂便聽見院長以譴責的語氣問道，但他並未看見李奧納多臉上所露出的笑容。

　　「這年頭傳言還真不少。」他用嘲諷的語氣說道。

　　「可不是嗎？而且那些傳言走的比你設計的木頭小鳥還遠呢！」

　　「好吧！院長，我就不否認了。不過在您生我的氣之前，我要先聲明，我之所以用那個少女來當模特兒，只是為了表現聖約翰的某些特質罷了。」

　　喬吉歐修士聽出李奧納多的話中略帶諷刺的幽默。「這麼說那些傳言是真的囉？」

　　「院長，聖約翰的性情溫柔和順，正如您所知，他是十二個門徒當中最年輕的一個，耶穌愛他就像愛自己的兄弟、自己的兒子一樣。根據福音書裡的描述，他有一種天真無邪的氣質，但您也知道，在院裡的修士當中，我一直找不到一個具備這種氣質的人。因此，就算我用一個天真無邪的少女當模特兒，來描繪他的容貌，這又有何妨呢？您看，這就是我畫出來的模樣，這有什麼不對嗎？」

　　「你可以告訴我這個少女是誰嗎？」

　　「當然可以。」李奧納多向他點點頭。「不過您可能沒見過她，她的名字叫伊蕾娜．柯里維利，出身於倫巴第一個貴族家庭。好幾天前，她和盧尼先生一起造訪我的畫室。我一看到她，就知道她是上帝派來協助我完成《最後的晚餐》的。」

　　院長斜睨了他一眼。

　　「真希望您能看到她本人！」李奧納多繼續說道。「她有一種純淨、迷人的美，用她來畫約翰的臉是再適合不過了，她給人一種至高無上的幸福之感。您看，現在約翰的面容就煥發出這種感覺。」

　　「可是，李奧納多先生，在耶穌最後的晚餐當中，並沒有女人在場呀！」

　　「這點誰又能確定呢？無論如何，院長，我只採用了她的雙手、神情、抿起的嘴唇和臉頰這些最具有天真特質的地方──」

　　「神父──」

　　院長還來不及回答，在一旁等待的喬吉歐修士終於忍不住插嘴了。他匆匆行過屈膝禮後，便小聲的向院長報告了貝尼狄托修士病情惡化的消息。

　　「您得跟我來一趟。」他向院長表示。「大夫說他已經不久人世了。」

　　「他怎麼啦？」

　　「他幾乎沒辦法呼吸，膚色也愈來愈蒼白。」

　　李奧納多看見喬吉歐修士包紮著繃帶的雙手，心想他一定是那幾個在城外遇襲的僧侶之一。

　　「恕我打個岔，我相信貝尼狄托修士罹患的是結核病。如果你們願意的話，我可以用我的醫學知識來幫他減輕痛苦。我對人體有足夠的認識，應該可以找到有效的治療方法。」

　　「你？」院長打斷了他的話。「我還以為你討厭他呢──」

　　「院長，您可別這麼說。我欠貝尼狄托修士一份人情，怎麼可能會討厭他？您別忘了，我畫聖多馬時，貝尼狄托修士還曾經當過我的模特兒呢！難道我會討厭幫助我畫出約翰的伊蕾娜或讓我畫成猶大的艾雷桑卓神父嗎？不，不會的。多虧貝尼狄托修士幫忙，我才能畫出聖多馬這麼重要的一個人物。」

　　院長聞言便向他點頭致謝，並未察覺李奧納多話中的嘲諷意味。沒錯，畫中的聖多馬的確是根據貝尼狄托修士年輕時的模樣畫的，而且李奧納多也刻意用畫側面像的方式以遮住他那隻沒有眼珠子的眼睛，但是他們兩人也的確在很久以前就已經失和了。

　　獲得院長的同意後，李奧納多便迅速收了畫筆、蓋上顏料，和院長一起往診療所走去，途中遇見了塞薩提神父。他手裡拿著一個裝了一瓶聖水、一罐聖油和一個銀質灑水器的小包袱，也正要往那兒去。

　　他們三人一起走到診療所（這是修道院內少數的獨棟建築之一）的二樓，發現貝尼狄托正獨自躺在一張小床上，床邊掛著一大塊從天花板上垂下的麻布帘子。在入口處，李奧納多吩咐院長和塞薩提先在花園裡稍候片刻，因為一來他在治療初期不能受人打攪，二來他們也沒法像他這樣能夠不受那致命的病氣感染。

　　等他們走開後，李奧納多便拉開那麻布帘子，仔細打量他這位脾氣暴躁的病人，並納悶自己為何從來不曾發明一臺可以除掉敵人的機器。半晌後，他終於鼓起勇氣，輕輕的搖一搖那獨眼僧侶的身子，將他喚醒。

　　「是你？」

　　老修士驚訝之餘居然坐了起來。「你來這裡幹嘛？」

　　李奧納多從醫師的角度端詳這位已經病危的老人，發現他的模樣比預期的更糟。他的臉頰發青，顯示病情已經危篤。

　　「修士，聽說你在聖斯德望廣場遭人襲擊，發生這樣不幸的事件，真是令人難過。」

　　「李奧納多，你別假惺惺的了！」貝尼狄托修士咳了幾聲，又吐出了一口帶著血絲的痰。「那天發生了什麼事，你我都心知肚明。」

　　「如果你真的這麼想──」

　　「那些人都是你在康克瑞佐的弟兄，不是嗎？那些混帳不但不敬拜上帝，還否認基督具有神性……你滾吧！讓我一個人安安靜靜的死去。」

　　「我一聽說你生病了，就決定來和你談一談。這回你還是像往常一樣太早下定論了。你所說的那些人並沒有不敬拜上帝，他們都是純潔的基督徒，而且就像那十二個門徒一樣尊崇我們的救世主。」

　　「夠了，別再說了，我不想聽！你走吧！」貝尼狄托修士怒氣沖沖的說道。

　　「修士，你想一想，你所說的那些『混帳』那天饒了你一命，對你已經算是非常寬厚了，更何況他們知道你就是那個殺了他們好幾個弟兄的冷血凶手。」

　　貝尼狄托修士聞言大驚。「你胡說！」

　　「我知道你已經變成了怎樣一個人，也知道你這一陣子一直無所不用其極的想把我趕出這個地方，好讓那些人的信仰無所依歸。你先殺了艾雷桑卓神父，然後又刺死居里歐修士，藉以打擊你那些不斷追求純潔境界的弟兄──」

　　「他們追求的應該是異端吧！」貝尼狄托修士睜著他僅餘的那隻眼睛反脣相譏。

　　「你還匿名寫信給教廷，唆使他們在暗中對我展開調查，而你自己則躲在暗處，不是嗎？」

　　「你下地獄去吧！李奧納多。」貝尼狄托修士說著又開始咳了起來，胸口劇烈的起伏著。「希望你在地獄裡永遠不得翻身！」

　　李奧納多面無表情的解開他腰帶上所繫的一個白色小麻布袋（這是他永不離身的東西），將它放在床上，然後恭恭敬敬的把這個尺寸稍大的袋子敞開，從裡面拿出了一本藍色封面的小書，擱在貝尼狄托修士的枕頭邊。

　　「你認得它嗎？」他的臉上露出了一個會心的微笑。「雖然你詛咒我，但我還是原諒你，希望你能得到救贖。我們都是上帝的子民，都應該得救。」

　　貝尼狄托修士看到這本書近在咫尺、觸手可及，眼睛不禁為之一亮。

　　「這就是你要找的東西，不是嗎？」

　　「Ｉｎｔｅｒ……ｒｏｇａｔｉｏ……Ｊｏｈａｎ…ｎｉｓ……」貝尼狄托修士念著書脊上所印的書名。「約翰最後的證言！裡面記載著主耶穌在天國的『祕密晚餐』中對約翰的問題所做的回答。」

　　「一點也沒錯，這就是那本《祕密晚餐》，我已經決定要把書中的內容公諸於世了。」

　　貝尼狄托修士伸出一隻細瘦的手，摸了摸那本書的封面。

　　「你這樣做會毀掉整個基督教世界的。」他氣喘吁吁的說道。「這本書已經受到了詛咒，世上沒有任何人有資格看它……在另外一個世界裡，在天父的腳下，也沒有人需要看它。你把它燒了吧！」

　　「可是你有一段時間卻很想得到它。」

　　「是的，沒錯。」他聲音粗嘎的說道。「但後來我意識到自己犯了驕傲自大的罪，所以才退出你的計畫，不再為你工作，因為你讓我腦袋裡裝滿了瘋狂的想法，就像你對艾雷桑卓神父和季伯托修士所做的那樣。幸好我及時識破你的計謀──」說著他又喘了一口氣。

　　「成功的掙脫了你的束縛。」

　　說到此處，貝尼狄托修士用一隻手按住了自己的胸部，接著又以沙啞的聲音說道：

　　「李奧納多，我知道你想幹什麼。你帶著滿腦子不切實際的觀念來到米蘭。你的朋友波提切利、拉斐爾和費其諾這些人讓你對上帝有了許多虛幻的想法。現在你想讓世人知道他們可以直接與上帝對話，不需要透過任何中間人，也不需要透過教會。」

　　「約翰當年就是這樣做的。」

　　「如果人們相信這本書的內容，如果他們知道約翰曾經在天國和上帝對話，並且在回到人間之後把他們對話的內容寫了下來，那誰還需要彼得的教會呢？」

　　「你終於明白了。」

　　「我也明白盧多維科之所以自始至終支持你的做法是因為──」說著他又咳了幾聲。「因為削弱教廷的勢力會讓他更加的壯大，你想用你的作品來改變所有善良基督徒的信仰。你是魔鬼，是撒旦的兒子。」

　　李奧納多莞爾一笑。他知道自己的計畫天衣無縫，遠非這位瀕死的僧侶所能想像。這許多個月以來，他已經邀請了法國和義大利各地的藝術家──包括安卓亞．索拉瑞奧、賈姆皮耶崔諾、邦西紐里和布根薩等多位大師──前來觀摩這幅《最後的晚餐》。他們都對他所表現的繪畫技巧以及新穎的人物配置方式讚歎不已，紛紛加以複製，而這些複製品也已經開始流入歐洲各地。他們之所以如此急切，是因為他採取了一種具有爭議性的繪畫方式ａ　ｓｅｃｃｏ（「蛋彩加油」），使得作品無法長久保存。他之所以如此，乃是故意要讓這幅舉世稱奇的傑作逐漸消失，唯有靠世人不斷精心加以複製並散布才不致湮沒，如此他便能使畫中的祕密廣為流傳。

　　此刻，他並未回應貝尼狄托修士的指控，他沒有必要這樣做。

　　他的手上仍散發著之前畫筆上所蘸的清漆與溶劑的氣味，因為他才剛畫好聖約翰的臉龐，而後者所撰寫的福音書此刻正躺在眼前這名垂死病人的身旁。這正是米蘭的史佛薩家族請人繪製的女祭司牌上的那本書，也是佛羅倫斯的聖母百花大教堂大門上方的聖母懷裡所放的那本書。他已經打算要把這本被視為異端的書公諸於世。

　　李奧納多一語不發的拿起這本書，翻到第一頁，並請貝尼狄托修士回想食堂壁畫中的情景，以便了解他的意圖。然後，他便鄭重其事的把書拿到面前，開始念道：

　　※※※

　　我──約翰──是你們的弟兄，和你們一樣為了能進天國而飽受苦難。當我倚在主耶穌基督的胸前休息時，我曾問祂：「主啊！誰會出賣您呢？」祂回答道：「那伸手和我在同個盤子裡取食的人將會出賣我，因為撒旦已經進入他的心中，他正設法出賣我。」

　　※※※

　　貝尼狄托打了一個寒噤。

　　「這正是你在《最後的晚餐》裡所畫的情景──天哪！」

　　李奧納多點點頭。

　　「你這個被詛咒的蛇蠍！」貝尼狄托開始猛烈的咳嗽。

　　「修士，你別欺騙自己了。我畫的豈止是這部福音書當中的一幕而已。約翰當時問了主九個問題，其中兩個與撒旦有關，三個與肉體和靈魂的創造有關，另外三個和約翰的洗禮有關，最後一個則與基督復臨的前兆有關。總而言之，這些問題都關係著光明與黑暗、善與惡這兩股主宰著這世界並彼此相互對抗的力量──」

　　「我知道畫裡隱藏著一個祕密符咒。」

　　「你知道？」

　　李奧納多滿臉驚訝，心想這個正與死神搏鬥的老人顯然仍未喪失判斷力。

　　「沒錯──」貝尼狄托修士上氣不接下氣的說道。「那就是Ｍｕｔ，Ｎｅｍ，Ａ，Ｌｏｓ，Ｎｏｃ……現在教廷的人也知道了，是我告訴他們的。李奧納多，他們很快就會找上你，並且毀掉你耐心打造的這一切。到了那天，我就可以含笑九泉了。」

四十五

　　米蘭，一四九七年二月二十二日。

　　「Ｍｕｔ，Ｎｅｍ，Ａ，Ｌｏｓ，Ｎｏｃ……」

　　我第一次聽見這句奇怪的話是在教皇的盛宴那一天。當時貝尼狄托修士已經蒙主召喚將近兩個星期了。一直待在聖馬利亞修道院的診療所裡的他是在一陣猛烈的咳嗽中去世的。這位「預言家」終究沒有機會目睹教廷將李奧納多治罪並粉碎其計畫，想必是上帝要懲罰他的傲慢與自大吧！死前他的健康狀況急遽惡化，幾名日夜照料他的醫生眼看他已經無法言語，而且全身都長滿了膿包，便決定放棄治療。

　　在聖灰星期三那天下午，貝尼狄托修士終於嚥下了最後一口氣。他臨終前仍發著燒，口中不斷念著我的名字，想把我叫到床前，對我指控李奧納多的罪狀，只可惜（對他而言）我是在許多天之後才從那個「純潔者」所居住的村莊被釋放出來。

　　如今回想起來，馬利歐．佛塞塔也許正是刻意等到那個時候才讓我返回米蘭。我在康克瑞佐村停留的幾個星期當中，他從未對我提及貝尼狄托修士的病情，也不曾說過他的壞話，或要我將他打破第五戒的事情告訴宗教法庭，更不曾唆使我憎恨他，這樣的態度委實令我大惑不解。受過祕密文書訓練的他幫我們解開了「預言家」的複雜謎題，揭穿了後者的身分，但基於他那特異的道德觀，他卻無意為那些遇害的同伴復仇。這樣的信仰可真是怪異！

　　那段期間，我愈來愈相信康克瑞佐村的人會永遠把我留在那兒，因為他們極度尊重生命，不可能對我下手。但他們也都十分清楚：如果把我放走，他們的生命安全將會受到威脅。

　　這個問題一直在我腦海中揮之不去，但在此同時，我也和他們一同生活並逐漸了解了他們的風俗習慣。出乎我意料之外的是，我發現他們寧可在洞穴內或戶外場所祈禱，也不願上教堂禱告。此外，他們也確實如外傳一般不佩戴十字架，也不供奉聖人的遺骸，因為他們認為這些遺骸只不過是昔日聖人所留下來的臭皮囊罷了，是不純潔時代的遺跡，因此乃是邪惡之物。除此之外，他們還有許多令人納罕的觀念，例如他們對死亡抱持著欣喜迎接的態度，認為每過一天，他們就距離死亡愈近，屆時他們就可脫離凡俗的軀殼，進入天國，與榮耀的聖靈同在。他們自稱為「真基督徒」，並總是以滿懷悲憫的眼光看著我，極力邀請我參加他們的儀式。

　　有一天，馬利歐突然來到我的房間，把我叫醒，神情顯得頗為激動。他要我盡快穿上衣服，然後便帶著我下山，往那條通往維契里納城門的石子路走去。此舉讓我頗為困惑，因為我不僅是宗教法庭的法官，而且曾經深入他們的內部，參加他們的儀式，了解他們的弱點；他將我放走，將會危及他所有弟兄的生命安全，但他卻仍舊甘願冒此風險讓我離去。

　　這是為什麼呢？為什麼他選在今天？為什麼如此匆忙？

　　答案很快就要揭曉。

　　那天，馬利歐穿著一襲及膝的白袍，鬈髮上綁著一條白色緞帶，彷彿是要帶我去參加一場奇特的臨別儀式似的。

　　當我們快要走到通往米蘭的道路時，他以一種前所未有的口氣，嚴肅的對我說道：「阿古思提諾神父，你已經遇到了真正的基督徒。誠如你親眼所見，我們既不攜帶武器，也不傷害大自然中的任何事物。基於這些原因，再加上我們的先人絕不會同意我們剝奪你的自由，因此我們再也不能把你留在這裡了。你屬於一個和我們截然不同的世界，那是一個追逐財富與權力的世界，那裡的人們已經違背了基督的教誨……」

　　我想說些什麼，但馬利歐卻沒讓我有機會開口。他神色悲傷的看著我，彷彿是在向一個朋友道別似的。

　　「從現在起，我們的命運就掌握在你的手上了。」他表示。「正如你們的十字軍戰士所說的：『這是上帝的意旨。』你可以放過我們，並加入我們的行列，成為一個『完人』，也可以出賣我們，讓我們慘遭抄家滅族的命運。但這一切都要你根據自己的自由意志來決定，反正我們已經習慣受到迫害，這是我們的命。」

　　「你要放我走？」

　　「神父，我們其實從來沒有把你關起來。」

　　我看著他，不知道該說些什麼。

　　「我對你只有一個請求：在你向宗教法庭告發我們之前，請你好好想一想：耶穌當年也曾經受到迫害。」

　　說完他便張開雙臂擁抱了我一下。接著，他給了我一個裝著麵包和水果的小袋子，然後便在那淡淡的曙光中轉身離去，留下我一個人站在那條通往米蘭的道路上。

　　「回到那食堂去吧！」在消失於林木蒼蒼的山坡之前，他大聲向我說道。「你不在的時候，那裡發生了很多跟你有關的事情。請你好好想一想這些事情，再決定自己該走哪一條路。希望有一天我們能夠再次見面，也希望到了那天我們能夠像教友一般彼此看待。」

　　我走了好幾個小時才看見那矗立在地平線上的米蘭城。上帝究竟要讓我接受何種奇怪的考驗？馬利歐讓我回到米蘭，是為了要除掉他的敵人貝尼狄托修士，還是有其他不可知的理由？

　　直到走近哨站時，我才意識到自己待在康克瑞佐期間改變了多少。此刻，在哨兵的眼中，我已經不再是兩個星期前在聖斯德望的樹林裡失蹤的那個受人敬重的道明會教士了。這也難怪！因為全米蘭城的人都以為阿古思提諾．雷爾神父已經在一場伏擊中喪命了，沒有人想到我會活著回來。此時的我穿著黑色的馬褲和牧羊人式的羊皮外套，活像一個邋遢、粗鄙的村夫。我那濃密的黑鬍子遮住了我的面容，頭頂剃光的毛髮也長回來了，看起來實在不像是一個教士。

　　我在毫不引人注意的情況下通過了哨站之後，便沿著城裡的街道往聖馬利亞修道院走去。那天是星期六，雖然天色陰霾，但我所到之處卻洋溢著一股歡欣鼓舞的氣氛，修道院外更是一片旗幟飛揚、花團錦族的景象，人們三五成群的站在街道上聊天，顯然米蘭公爵剛剛才經過這裡。

　　我聽見一名婦人說明了這幕熱鬧景象的緣由：李奧納多已經完成了那幅《最後的晚餐》，因此米蘭公爵盧多維科閣下才匆忙趕往修道院觀賞這幅傑作。

　　「《最後的晚餐》？」

　　那婦人看著我笑道：

　　「你是哪裡人呀？城裡的每個人都跑去看了呀！他們說那幅畫是個奇蹟，看起來簡直像真的一樣。僧侶們將把修道院開放一個月，讓大家都進去欣賞。」

　　我突然開始覺得忐忑不安。李奧納多已經完成了他三年來苦心繪製的傑作，這是否表示他也實現了「預言家」曾經想盡辦法加以阻撓的那個可怕的計畫？院長呢？他是否也受到了那幅畫的蠱惑？我該不該立刻向他透露貝尼狄托修士的真面目？我面對他的時候該說些什麼呢？我要如何向他描述那些把我抓走的人？

　　我抵達洋紅街的最高處後便設法避開修道院周圍那條長長的人龍，進入院內。一進去後，我才訝然發現盧多維科已經命人在院裡搭起了一座巨大平臺。此刻，他正穿著一身黑絨衣服、戴著一頂金邊帽，站在臺上與城裡的幾個名人交談，其中看起來氣定神閒的那位乃是數學家路卡．帕奇歐里。據說幾天前他才把他所撰寫的《神的比例》一書送給公爵。他在書中以數學的方法揭露了上帝創造宇宙的祕密。此外，米蘭公國的史官安東尼歐．比利也在那兒。他似乎才剛看完那幅壁畫，臉上露出了讚歎的神色。

　　在眾人之中，我也看到了李奧納多先生，他正和一小群仰慕者站在一個角落裡。他們都身穿華服，但神色卻有些緊張，眼睛不時的瞟來瞟去，似乎正等著某人來到，也好像已經察覺到典禮出了什麼差錯似的。

　　我忙著觀察那群人當中到底發生了什麼事，以至於根本沒發現有個人已經穿越人群，朝著我的方向走了過來。

　　「天哪！」那人走到我身邊，拍了一下我的肩膀，大聲的說道。「阿古思提諾神父！我們大家都以為你已經死了！」

　　是奧利維里歐．賈卡倫達。他頭上插著一根鵝毛的紫色扁帽，腰帶上佩著一把劍，腳上蹬著一雙馬靴，正用他那口外國腔調和我打招呼。

　　「我從來不會忘記任何人的長相，更別說是你了。」

　　「奧利維里歐先生……」

　　他把我從頭到腳打量了一番，很納悶我為何沒穿那襲黑白兩色的道明會僧袍。他說他這次也是特地前來聖馬利亞修道院觀賞李奧納多的作品，並且憑著古玩商人的身分，特別獲准進入食堂。他表示，這是繼公爵夫人的葬禮之後城裡最盛大的一個社交場合，他自然不想錯過。

　　「神父……」他說。「請你告訴我你到底怎麼了？你看起來一臉病容呢！還有，你幹嘛穿成這樣呀？」

　　我試著想出一個具有說服力、又不致洩漏我情況的理由，我可不能告訴他我曾經在他的囚犯家裡待了兩個多星期，否則他一定會認為我背叛了他這個朋友。天曉得他到時會有什麼反應！

　　「你還記得我很喜歡解拉丁謎語嗎？」我問他。

　　賈卡倫達點點頭。

　　「我是奉上級的命令前來米蘭解開一個謎題的，為了達成任務，我不得不消失一段時間，這次我是特別易容改裝回來繼續偵察的。所以，請你不要聲張。」

　　「啊，你們這些教士真是的！總是滿口計謀呀、祕密呀什麼的。」他微微一笑。「這麼說，你是為了調查聖方濟大教堂的謀殺案才假裝失蹤的囉？」

　　「你怎麼會這麼想呢？」我驚訝的問。

　　「看你的樣子就知道啦！我不是告訴過你嗎？城裡很少有什麼事情瞞得過我的耳目，你的穿著打扮讓我想起了在聖方濟教堂遇害的那些可憐蟲。」

　　「可是──」

　　「不要可是了！」他打斷了我的話。「神父，我很佩服你。你打扮成受害者的模樣以便找出凶手，我可從來沒想過這一招。」

　　我並未答腔。

　　我曾經以為，一旦我們再次見面，彼此之間可能會不太愉快。沒想到他卻居然關心起我來，讓我頗為意外。畢竟，我曾經干涉他的事情，放走了他的犯人，又不太理會他對李奧納多的指控。顯然他今天有別的更重要的事情煩心，而且他也確實面有憂色。他幾乎沒有提到馬利歐．佛塞塔逃脫的事，只說他猜想那是我用來調查那些謀殺案的策略之一。似乎我身上那「完人」的服裝已經讓他對其他事情都沒了興趣。

　　「你回到米蘭很久了嗎？」為了轉移話題，我這樣問他。

　　「大概十天了吧！說實話，我一回來就到處找你，可是他們告訴我你已經在一場伏擊中喪命了──」

　　「幸好這不是真的。」

　　「可不是嗎？」

　　「請問你找我幹嘛？」

　　「我想請你幫忙。」他嘆了一口氣說道。「你還記得我們見面那一天我是怎麼說李奧納多的嗎？」

　　我轉過身去，看著李奧納多方才所在之處，我想賈卡倫達必然是要談論有關他涉嫌殺人的事，我可不想讓他聽見。

　　「你應該知道前一陣子我到羅馬去了，我在那裡的時候，教皇身邊的一個人把李奧納多先生企圖隱藏在那幅《最後的晚餐》裡的終極祕密交到了我的手上。」

　　「終極祕密？」

　　賈卡倫達皺了一下眉頭。

　　「就是艾雷桑卓神父帶到墳墓裡去的那個祕密，這個祕密必然是源自碧翠絲夫人要我幫她尋找、但我卻從未找到的那本『藍書』。阿古思提諾神父，你想起來了嗎？」

　　「想起來了。」

　　「神父，那個祕密現在就在我的手上，它是李奧納多所發明的又一個該死的謎語！既然你是解謎專家，而且以你的職位你也不可能和誰同謀，因此我想或許你會願意幫我解開這個謎。」

　　奧利維里歐的話語中帶著掩藏不住的怒氣，我知道他是想為他的朋友艾雷桑卓神父報仇。雖然他弄錯了對象，但對於他從線民手中獲得的資料，我還是很有興趣。我並不知道當時伯大尼教團也已經拿到了這個謎語，並且一直試著把它交到我的手上。

　　「你可以拿給我看嗎？」

　　「等到我們走到《最後的晚餐》那幅畫前面我再告訴你。」

四十六

　　這是多麼奇怪的一種感覺。

　　我穿著馬利歐．佛塞塔在送我上路之前給我的那套破爛衣服，跨過了聖馬利亞教堂的門檻，卻沒有被院內任何一個弟兄認出來。迎面而來的香燭氣味讓我頗不自在，好像自己是生平第一次踏入教堂似的。在我眼中，裡面那些無所不在的花草圖案、紅藍兩色的瓷磚以及天花板上的幾何形裝飾，似乎都不是一座上帝的殿堂所該有的東西。過去我從來不曾察覺到它們的存在，但如今它們卻突然顯得無比礙眼。

　　奧利維里歐並未看出我的不自在，只是一逕的把我拉到教堂東端的半圓壁龕那兒，要我左轉，並超過那群排著長長隊伍、一邊祈禱一邊唱歌等著要進入食堂的信徒。

　　這時只見安德里阿諾．崔維格里歐修士（我在修道院期間只見過他兩次）迎上前來，和奧利維里歐打招呼，並帶著滿意的神情把後者放在他手中的一枚錢幣放進口袋裡。他略帶不屑的看了我一眼，並未認出我來，這樣也好。

　　印象中寒冷、寂靜的食堂今天卻顯得人潮洶湧，雖然仍舊毫無陳設，但已經被院內的僧侶們打掃得一乾二淨，通風也很良好，因此看起來倒還頗為像樣。此刻，裡面已經沒有油彩的氣味，只有那幅剛完成不久的壁畫發出耀眼的光芒。

　　「祕密晚餐。」我喃喃自語著。

　　奧利維里歐並未聽見，他正努力的推著我穿越人群，走到食堂的中央，口中不斷以西班牙語和倫巴第方言說著一些我聽不太懂的話。

　　「這幅畫的祕密和古代的埃及人有關。你看，耶穌的這幾個門徒就像尼羅河的神祇一樣，每三人一組。不過真正的祕密卻是他們每個人都代表一個特定的字母。」

　　「字母！」我想起了從前所學過的那些有關記憶術的課程。「什麼樣的字母？」

　　「其中只有一個字母可以看得出來。神父，你看主耶穌的身體形成了一個大大的Ａ字，這是第一個線索，其他線索則隱藏在傑可巴斯．達瓦樂吉納賦予每一個門徒的特質當中。這些字母合起來形成了一句奇怪的咒語，是用古埃及文寫的，希望你能幫我翻譯──」

　　「一句咒語？」

　　奧利維里歐點點頭。他看到我驚訝的模樣，似乎有些得意。「沒錯，把耶穌的每一個門徒所代表的字母集合起來，就形成了一句話，用羅馬文來念就是：Ｍｕｔ，Ｎｅｍ，Ａ，Ｌｏｓ，Ｎｏｃ──」

　　Ｍｕｔ．

　　Ｎｅｍ．

　　Ａ．

　　Ｌｏｓ．

　　Ｎｏｃ．

　　我把這些音節逐一默念了一遍，試著把它們記下來。

　　「你說這是埃及文？」

　　「當然啦！Ｍｕｔ是埃及的一個神，是法老王供奉的天神阿蒙的妻子。李奧納多一定曾聽馬西里歐．費其諾提到過她。他的畫室裡有整套費其諾的書呢！你記得嗎？」

　　我怎麼會忘記呢？費其諾、艾雷桑卓神父、獨眼的貝尼狄托修士──此刻他們都在那兒，就在我的眼前！他們正彼此對望，彷彿在商議如何保存這個祕密，不讓那些沒有資格的人解讀出來似的。他們都被畫成了耶穌的門徒，不，應該說是畫成了卡塔爾分子。

　　「萬一這句話不是埃及文該怎麼辦？」

　　奧利維里歐聽見我的疑問似乎為之氣結，趕緊湊到我的耳邊，在滿室人群絮絮的私語和信眾喃喃的念誦聲中，向我說明他從安尼歐．維特博處所聽來的有關這些門徒的資料。我逐一審視畫中這幾個人物，他們看起來是如此的鮮活：巴多羅買把雙手放在桌上，宛如守衛一般注視著在座的人士。小雅各正試著安撫發怒的彼得。安得烈聽到耶穌宣稱他們當中有個叛徒時非常驚訝，伸出雙掌表示自己的無辜。此外，還有猶大、約翰以及用手指著天上的多馬。耶穌的兄弟大雅各則雙臂交叉呈十字架狀，宣示救世主即將受難。再過來便是腓力和馬太。達太背對著耶穌基督，西門則坐在桌子一角，伸出雙手，彷彿是在請觀者再看一次這個場面。

　　再看一次這個場面。

　　天哪！

　　就像黑夜中天空劃過一道閃電一般，我腦海中突然靈光一閃。

　　那曾在五旬節時啟發耶穌門徒的火舌好像也突然降臨在我身上。

　　原來畫裡根本沒有什麼謎語！原來李奧納多並未在這幅畫中隱藏任何東西！

　　我心中突然湧起一種奇怪的感覺，那是我在伯大尼任職期間從未經驗過的一種感覺。

　　「你還記得有一天你曾經告訴過我李奧納多寫字的方式很奇特嗎？」

　　奧利維里歐看著我，似乎很納悶這個問題和方才他所說的事情有什麼關係。

　　「你是說他寫字時習慣反過來寫嗎？對呀！這是他的怪僻之一，他的學徒得拿一面鏡子才能看得懂他究竟寫了些什麼。無論是筆記、目錄、食譜或私人信函，他都用這種方式來寫，連購物清單也不例外呢！這個人可真是個瘋子！」

　　「也許吧！」

　　我看著奧利維里歐莞爾一笑，他和安尼歐．維特博兩人雖然手中就握有答案，但卻什麼也看不出來。

　　「告訴我，奧利維里歐，這句埃及語，你是從哪裡開始念起？」

　　「當然是從左邊啦！Ｍ是代表巴多羅買，Ｕ是代表小雅各，Ｔ──」

　　他說著說著突然打住了。

　　他轉頭看著壁畫的最右邊，看見西門伸出雙臂，彷彿在邀請他進入畫中的場景似的。此外，還有那桌布上所打的結，那是一個標記，提醒觀者應該從桌子的這一端開始讀起。

　　「天哪！我們應該從相反的方向讀起才對。」

　　一點沒錯。由於卡塔爾分子並不認同聖餐禮，因此李奧納多並未在畫中描繪聖餐禮的情景。相反的，他運用符號的方式畫了卡塔爾分子唯一能夠接受的一種聖典，這種聖典既不需要麵包，也不需要酒，而是用雙手來舉行的。如果你熟習記憶術的話，就會發現這種聖典的名字就隱藏在畫中的十三位人物當中，這是何等高明的一個辦法！更是對教廷、對這崇尚物質的世界、對那些無法相信宗教自由的人的一大嘲諷！

　　「如果這樣的話，讀起來會變成什麼字句呢？」

　　奧利維里歐帶著不敢置信的眼神和迷惑不解的表情，念出了李奧納多隱藏在《最後的晚餐》中的真正祕密。他把那句神祕的Ｍｕｔ，Ｎｅｍ，Ａ，Ｌｏｓ，Ｎｏｃ當中的所有字母逐一念了出來，只不過是依照李奧納多過去這三年所構思的方式倒著念：Ｃｏｎ─ｓｏｌ─ａ─ｍｅｎ─ｔｕｍ。

後記　　阿古思提諾．雷爾神父最後的筆記

　　這個啟示改變了我的一生。

　　這種改變並非突如其來，而是漸進的、無法阻擋的，宛如春天來臨時，森林中所發生的變化一般。最初我並未察覺，當我試圖抗拒時，卻已經來不及了。我猜想這種奇妙的改變是由於我待在康克瑞佐村期間與那些卡塔爾分子心平氣和的對話，以及我回到米蘭後的那些日子裡局勢混亂所致。

　　一直到聖馬利亞感恩修道院停止對外開放後，我才回到那幅《最後的晚餐》前，站在位於基督的雙手之下的地方，想得到它的祝福。至今我仍然不甚明白自己為何要這麼做，也不明白自己當時何以不曾向院長報告我的行蹤以及我在那段期間的發現。不過，正如同我先前所說的，我的內心已經產生了某種變化。我已經不再是過去的那個阿古思提諾．雷爾神父──那個在教廷掌鑰祕書處任職的傳教士和修士、那個在宗教法庭擔任法官的神學家。

　　我何以會有這種改變？是神的啟示？是天火上身的緣故？還是我根本就瘋了呢？我想箇中原因我也許到死都無法明白。

　　但這又有何妨呢？

　　事實上，當我發現卡塔爾分子的聖典居然堂而皇之的展示在曾經成立宗教法庭、一心維護所謂「正統」基督教的道明會殿堂內，供大眾觀賞、景仰時，我的靈魂就彷彿被滌清了一般。我感覺真正的福音已經像暗夜的燈塔所發出的光芒，從聖馬利亞修道院的食堂中傳進了我們這黑暗的教團。它和過去這四十五年來我所相信的真理大不相同。它告訴我們：耶穌之所以制定聖餐禮，並非要把它當成我們唯一可以親近祂的方式。相反的，祂對約翰和抹大拉的馬利亞的教誨主要就是告訴世人：我們透過自己的心靈即可與上帝對話，無須藉助外在的形式。耶穌是猶太人，祂看到當時的教士們把上帝供在神殿裡，將祂與世人隔絕以藉此取得控制權，便力圖加以改革。這便是一千五百年後的今天，李奧納多想透過《最後的晚餐》這幅畫所傳布的訊息。

　　我承認，也許就是在領悟到這點時，我喪失了理智。不過我先前所講述的每一件事情都實實在在的發生過。

　　從事情發生到現在已經過了三十年了。方才為我送飯到巖洞來的阿布杜爾曾經告訴我一個奇怪的消息。他說，有一群追隨聖安東尼的隱士已經來到此地，想在附近地區居留。我聽說之後便努力在尼羅河岸邊尋找他們的下落，但由於老眼昏花的緣故，一直遍尋不獲。我很清楚，這可能是我最後一個機會。我已經不久人世，如果有人值得託付，我一定會把所有的書稿都交給他，請他務必將它們存放在安全之處，待適當時機再加以公布。然而，我的體力已經逐漸衰退，實在沒有把握能夠爬下這陡峭的山壁，把那些人給找到。

　　更何況，就算我找到了他們，恐怕也很難讓他們了解其中的意義。

　　就拿奧利維里歐．賈卡倫達來說吧！即使畫中的祕密已經呈現在他眼前，他仍舊無法理解其中的內涵。畫中的十三個人物所代表的字母共同組成了Ｃｏｎｓｏｌａｍｅｎｔｕｍ──這是康克瑞佐村的「完人」們唯一能夠接受的聖典，一種無形的、屬於心靈層次的、只有自己能夠意會的聖典──此字一事對他而言毫無意義可言。他並未察覺這個字所象徵的事物與他一直無法到手的那本「藍書」有關，當然更沒想到他的僕人馬利歐．佛塞塔已經為了這本書而背叛他，因為它是卡塔爾分子世世代代用在聖禮之中為新信徒啟蒙、施洗，使他們得以進入「屬於性靈的教會」，也就是「約翰的教會」，並因此更親近上帝之物。

　　據我所知，奧利維里歐後來回到了西班牙，定居在塔拉戈納古城的遺址附近，並繼續與教皇亞歷山大六世做生意。約在同一期間，李奧納多將那本珍貴的《祕密晚餐》交給了他的徒弟盧尼，而後盧尼又交給法國南部朗格多克省的一個畫家。後者將它帶到卡爾卡松城後為法國的宗教法庭所截獲，但他們一直無法加以正確的詮釋。李奧納多門下的高徒如盧尼、馬可等人終其一生從未在他們的作品中描繪過聖餐禮。

　　至於伊蕾娜，她的命運很奇特。我從未見過她本人，只知道她在為李奧納多擔任模特兒之後，意識到約翰的教會也許永無成立之日，於是便不再追求可憐的盧尼，並離開了李奧納多的畫坊，進入法國邊界附近一座佳蘭會修道院。當初李奧納多看出她天資聰穎過人，於是便向她透露有關她血統的祕密，告訴她她乃是抹大拉的馬利亞的後裔。他說，耶穌死後，抹大拉的馬利亞曾在亞利馬太的約瑟為祂準備的墳墓外面遇見復活後的耶穌，並曾經向人描述當時的情況，但是千百年來教會方面卻一直不肯採信她的說法。李奧納多在仔細研究之後發現，原來一千五百年前抹大拉的馬利亞在墳墓外看見的並非肉身復活後的耶穌，而是祂的「光體」（當時他那冰冷的屍體仍躺在墳墓之中）。她在備受感動之餘，便將祂的遺體偷走，藏在她的屋裡，並仔細的為它塗抹防腐的膏油。當宗教迫害行動開始之後，她便將它帶到了法國。

　　這便是抹大拉的馬利亞的祕密：耶穌基督的肉身並未復活，祂是以「光」的形態復活。這表示我們死後的形體也將發生如此的變化。

　　據我所知，伊蕾娜在佳蘭會修道院內待了五年後，便突然消失無蹤了，從此再也沒有人看過她。據說她陪著李奧納多度過了他在法國流亡的那段時間，後來便進入法國國王法蘭西斯一世的宮廷內，成為皇后的侍女之一。也有人說，在那段期間，她偶爾仍會擔任李奧納多的模特兒。聽說李奧納多去世前曾經將她叫到病榻前，問她是否可以讓他借用她的面容和雙手來修改他那幅名為《蒙娜麗莎》的仕女圖。看過那幅畫的人都說畫中的婦人和《最後的晚餐》當中的聖約翰長得極為相像，可見此事應非虛構，只可惜我無法判定罷了。

　　至於李奧納多所計畫成立的「約翰與抹大拉的馬利亞的教會」是否有更多的祕密？這個答案就算伊蕾娜知道，也已經把它帶到墳墓裡去了，因為在我決定前來埃及度過餘年前不久，她就因熱病而去世了。

　　最後，我得說明我為何來到埃及書寫這些文稿，又為何從未揭發李奧納多與康克瑞佐村那個卡塔爾分子大本營之間的關聯。

　　說起來這事仍舊得怪那個白衣、藍眼的大個子畫家。

　　在《最後的晚餐》揭幕後，我就再也沒有見過李奧納多了。我在參透畫中的祕密後，便回到羅馬，重返伯大尼的真理堂繼續工作，並未遭到太多質疑。翌年，我聽說當法國軍隊攻陷並占領米蘭城後，李奧納多便離開那裡，逃往曼圖亞，然後又前往威尼斯，最後終於抵達了羅馬。他在那裡得到了一份工作，成為教皇亞歷山大之子凱撒．波吉耳手下的建築師和總工程師，充分展現他在繪畫之外的才能。這份工作雖然為期很短，但卻已經讓他有時間和負責管理教皇宮殿的安尼歐．維特博神父見了面。

　　這次會面對安尼歐影響很大。根據他的祕書法必歐．龐提提交給伯大尼的報告，他們兩人是在一五〇二年的春天見面。當時他們談到了藝術最重要的功能、它在保存記憶方面的功用以及它對人心的重大影響等。法必歐在報告中指出，李奧納多的看法中有兩點深深打動了安尼歐神父。

　　「關於耶穌對世人的教導，我所發現的只是其中一小部分而已，絕大部分的內容都尚未被披露。」他在回答安尼歐神父的問題時說道。「為了豐富我的藝術，我曾經浸淫於埃及的文化，也曾經透過費其諾和帕奇歐里的翻譯研究埃及人的幾何學。同樣的，我認為我們的教會也可以從那些依舊埋藏在尼羅河沙漠裡的福音書中得到許多啟示。」

　　五天後，安尼歐．維特博神父就去世了，也許是被凱撒．波吉耳下毒所致。

　　一個月之後，我擔心自己很快就會遭到那些深怕「約翰的教會」興起的人報復，於是便離開了伯大尼，矢志尋找那些湮沒在荒漠中的古卷。

　　我知道這些福音書就在不遠之處，但我至今仍未尋獲。不過我發誓只要我還有一口氣在，一定會繼續找下去。

　　※※※

　　一九四五年，在埃及尼羅河上游拿戈瑪第村附近的一個地區，有十三冊湮沒的皮面福音書出土了。這些書是以埃及古語撰寫，其中記載了西方世界所不曾聽聞的若干來自基督的教誨。這項發現遠比昆蘭地區的死海經卷更加重要，因為它證明古代的確有一群為數可觀的基督徒，相信未來將會有一個重視性靈、主張信徒可直接與上帝溝通的新教會誕生。這一批古卷就是我們今日所熟知的「諾斯替福音書」。在中世紀末期，這些福音書必然曾有一部分流入歐洲，對當時的若干知識分子產生了極大的影響。

　　阿古思提諾．雷爾神父去世於一五二六年八月，當時他所在的賈伯塔里夫巖洞距雖這些福音書出土之處還不到一百呎。

作者註

　　★一二〇八年時，教皇英諾森三世下令根絕卡塔爾分子的異端邪說，並成立了一支軍隊以殲滅這些位於法國朗格多克省的宗教叛徒。一般認為，到了一二四四年時，蒙特塞古地區異端分子已經全數滅絕，但許多歷史學家指出，事實上有一大群卡塔爾分子逃到了今之米蘭市附近的倫巴第，在那個遠離教廷迫害的地區居住了許多年，並仍舊保有他們原來的信仰。

　　★盧尼曾提到著名的「帕齊陰謀」【註】。在那次事件中，偉大的羅倫佐險些在佛羅倫斯大教堂遇害。他雖然毫髮無傷的逃離了魔掌，但他的兄弟朱里安諾卻身中二十七刀而亡，結果導致十五世紀時期極為血腥的一次鎮壓行動。

　　【譯註】ｃｏｎｓｐｉｒａｃｙ　ｏｆ　ｔｈｅ　Ｐａｚｚｉ，企圖推翻統治佛羅倫斯的梅第奇家族的一個失敗陰謀。

　　★直到十九世紀為止，天主教教會一直將伯大尼的馬利亞（也就是拉撒路和馬大的姊妹）和抹大拉的馬利亞視為同一個人。

　　★有關十二星座與耶穌的十二個門徒之間的關係，最新也最完整的一項研究乃是出自尼可拉．塞門托夫斯基─庫瑞洛。根據他的看法，《最後的晚餐》這幅畫當中的十二個門徒以三人為一組，共分成四組，分別代表大自然的土、火、空氣與水這四個元素。塞門托夫斯基認為畫中的每個門徒各自代表一個星座。桌子一端的西門代表白羊座，達太代表金牛座，馬太代表雙子座，腓力代表巨蟹座，大雅各代表獅子座，多馬代表處女座，約翰代表天秤座（這是一個很重要的解讀，因為塞門托夫斯基認為年輕的聖約翰使得將來的教會達到平衡的狀態），猶大代表天蠍座，彼得代表射手座，安得烈代表摩羯座，小雅各代表水瓶座，而巴多羅買則代表雙魚座。

　　※※※

　　關於本書中所提到的幾幅李奧納多．達文西的畫作：

　　《最後的晚餐》在米蘭人的口語中被稱為《Ｃｅｎａｃｏｌｏ》，《巖窟聖母》則被稱為《Ｍａｅｓｔà》，亦即「莊嚴」之意。魯葵琪亞．柯里維利夫人的畫像則被後世通稱為《一個女子的畫像》（Ｌａ　Ｂｅｌｌｅ　Ｆｅｒｒｏｎｎｉèｒｅ）。後面這兩幅畫現在都掛在羅浮宮內。

　　李奧納多用來描繪使徒西門的那座胸像，如今陳列於佛羅倫斯的烏菲茲美術館。那是柏拉圖的半身像，據說是希臘雕刻家席拉尼恩（Ｓｉｌａｎｉｏｎ）在西元前三二五年奉密特里達提（Ｍｉｔｈｒｉｄａｔｅｓ）國王的命令製作而成的。據我們所知，他是柏拉圖生前唯一製作過他的肖像的藝術家。

人物表

　　以下是本書中主要人物的生平概略，凡是姓名後面附有生卒年月者即為真實的歷史人物。

　　★艾柏堤神父（一四〇四─一四七二）：是教士，也是畫家、建築師、詩人、古物收藏家、哲學家和發明家，同時也以精通密碼之術聞名，曾經設計出史上第一套密碼法，利用一種「代碼盤」，使得譯碼、解碼工作變得更加簡易。

　　★教皇亞歷山大六世（一四三一─一五〇三）：具有西班牙血統，是當時最複雜的人物之一。他藉由賄賂的方式登上了教皇大位，但卻過著貪汙腐敗、奢靡放蕩的生活，因而樹敵無數。他有五個兒子。令人訝異的是，他居然相信自己是埃及天神奧西里斯的後代。

　　★葡萄牙的阿瑪迪歐（一四三〇─一四八二）：方濟會的教士，俗名為若奧．曼德斯．達席爾瓦，生於西班牙的休達，是葡萄牙聖女碧翠思．達席爾瓦的兄弟，因被指為異端而遭處死。他所著的《新啟示錄》一書是李奧納多繪製《巖窟聖母》時的重要參考。他在書中預言未來將會出現一個至真至善、有如天使一般的教皇。

　　★古格里埃默修士：在聖馬利亞感恩修道院中負責備辦伙食的廚子，受到了卡塔爾派異端思想的「感染」。

　　★羅傑．貝肯修士（一二一四─一二九四）：聖方濟會的一員，也是發明家、神學家暨哲學家，曾經撰寫《論藝術與自然的祕密力量》一書，詳細闡述在藝術作品中隱藏訊息的十二種方法，是歐洲第一本討論密碼用法的書。許多人認為他可以說是十三世紀的「李奧納多」。

　　★馬提歐．班德羅修士（一四八四─一五六一）：聖馬利亞感恩修道院院長魏聖佐．班德羅的姪子。李奧納多完成《最後的晚餐》時，他才十二歲，後來成為義大利文藝復興時期最知名的小說家，曾在著作中談及他在孩提時代與李奧納多相處的經驗。

　　★魏聖佐．班德羅院長（一四三五─一五〇六）：他在一四九五到一五〇一年間擔任米蘭聖馬利亞感恩修道院的院長，在道明會會長喬亞其諾．托瑞阿尼死後獲得任命，繼任會長一職。

　　★貝尼狄托修士：道明會修士，在聖馬利亞感恩修道院中擔任告解神父和院長祕書。十七歲時，他在卡斯特奴佛修道院中遇襲，因而一眼失明，此後即被調至聖馬利亞感恩修道院。

　　★桑卓．波提切利（一四四四─一五一〇）：他和李奧納多一樣，是維洛及歐的門徒，也曾經師事飛利浦．黎比，是公認的義大利文藝復興時期的偉大天才之一。在梅第奇的影響下，他曾經研究與異教有關的題材，並將之應用於《春》與《維納斯的誕生》等作品中。有一段時期，他甚至以自己的畫為工具，為他的保護者施行法術。其後，在異端僧侶薩瓦那若拉的影響下，他放棄了繪畫工作。

　　★老科西莫（一三八九─一四六四）：又名科西莫．梅第奇，是佛羅倫斯的總督，也是知名的商人，時常慷慨贊助當時的藝文界人士。一四三一年，他舉行了佛羅倫斯會議，企圖統一東方和西方的基督教世界。會後，他創辦了柏拉圖學院，不久便將它交給當時年紀甚輕的馬西里歐．費其諾管理。

　　★伊蕾梛．柯里維利：她是魯葵琪亞．柯里維利的女兒，也是十五世紀著名的義大利畫家卡羅．柯里維利的外甥女。在本書中她乃是抹大拉的馬利亞的歷代傳人之一。

　　★魯葵琪亞．柯里維利（一四五二─一五一九）：她是李奧納多的作品《一個女子的畫像》（如今陳列於巴黎的羅浮宮中）當中的模特兒，也是盧多維科．史佛薩的情婦之一，曾經為他生了至少一名私生女。

　　★維若妮卡．達貝納斯可修女（一四四五─一四九七）：奧古斯丁修會的修女，米蘭聖女瑪爾大女修道院的一員，後來接受了宣福禮。她生前曾屢次目睹異象，並據以發表預言，每每造成轟動。她曾經規勸教皇亞歷山大，請他不要再過著放蕩的生活。她預言自己將在一四九七年一月十三日星期五去世，後來果然應驗。

　　★碧翠絲．戴司特（一四七五─一四九七）：米蘭公爵夫人，費拉拉公爵的女兒，盧多維科．史佛薩的妻子，矢志讓米蘭成為新的雅典，以重現古代哲學家所謂的「黃金年代」。在一四九七年一月因難產而去世之前，她一直過著奢華時尚的生活，是義大利文藝復興時期王妃的完美典型。

　　★安尼歐．維特博（一四三二─一五〇二）：道明會的化緣修士、神學教授暨東方語言專家，獲教皇亞歷山大六世任命為教皇宮殿的總管，後來可能是因中毒而死。他寫過好幾本書，是史上第一位「考古學家」，但他也擅於造假，曾經偽造埃及文物並題上不實的銘文以證明其理論，如今已為世人所遺忘。

　　★馬可．竇喬諾（一四七〇─一五四九）：李奧納多．達文西的得意門生之一，以擅於繪製壁畫聞名，曾在聖馬利亞感恩修道院目睹《最後的晚餐》的整個繪製過程，後來成為最常仿作該畫的藝術家之一。

　　★皮可．德拉．米蘭竇拉（一四六三─一四九四）：文藝復興時期一位熱中於柏拉圖學說的人士，曾經師事馬西里歐．費其諾，研習希伯來文與猶太神祕哲學。他的著作一度遭教皇所查禁，但在一四九三年時獲得赦免。

　　★馬西里歐．費其諾（一四三三─一四九九）：傑出的知識分子、醫師、音樂家兼傳教士，是第一個將柏拉圖的著作和《祕義集成》一書中有關埃及魔法的篇章譯成拉丁文的人。他成立了佛羅倫斯學院，自此開始了義大利的文藝復興時期。

　　★馬利歐．佛塞塔：李奧納多的學徒，和碧翠絲一樣生於費拉拉，十七歲時來到米蘭，在李奧納多的畫室中工作，但不久即開始為奧利維里歐．賈卡倫達服務，從事古代抄本的買賣。他是在家鄉費拉拉接觸到卡塔爾教派。

　　★季伯托修士：聖馬利亞感恩修道院的聖器收藏室管理人，出生於日耳曼帝國的邊界，有著一頭色澤如同南瓜般的髮絲，並因此成為院內許多弟兄的笑柄。

　　★奧利維里歐．賣卡倫達：古董商人，和教皇亞歷山大六世一樣來自西班牙瓦倫西亞地區，是最早供應古董藝品給教皇宮廷以及史佛薩家族的人。

　　★李奧納多．達文西（一四五二─一五一九）：文藝復興時期理想人物的典型，身兼畫家、雕刻家、科學家、工程師、廚師和音樂家，死後留下一萬三千多頁的筆記、若干畫作和一幅名為《最後的晚餐》的謎樣壁畫。在當時人心目中，他並非一個好的基督徒，教皇也從未請他負責裝飾梵蒂岡的任何一棟建築。不過，直到本書出版時為止，世人一直無法確知他的信仰為何。

　　★阿古斯提諾．雷爾神父：來自羅馬的宗教法庭法官，也是教廷掌鑰祕書處的重要成員，專精於密碼學和神學，一四九七年的冬天奉命前往米蘭調查有關李奧納多之事，在發現後者的祕密後即逃往埃及過著隱居的生活。在本書中，他以一個老人的口吻述說整個故事。

　　★偉大的羅倫佐（一四四九─一四九二）：又名羅倫佐．梅第奇，是老科西莫的孫子，熱中於贊助藝術家的工作。他讓馬西里歐．費其諾留任柏拉圖學院院長，同時也是米開朗基羅的贊助人，對古代的抄本、貨幣和石雕尤感興趣。

　　★柏納迪諾．盧尼（一四七〇─一五三二）：李奧納多．達文西的高徒，作品散見於歐洲各大博物館。關於他的生平，目前所留存的資料並不多，但他似乎從未離開義大利的倫巴第地區。

　　★平圖里喬（一四五四─一五一三）：其真名為柏納迪諾．迪貝托，曾就讀於馬西里歐．費其諾的學院，一四九三年時應教皇亞歷山大六世之召，前往羅馬負責波吉耳宮的裝飾工作。在安尼歐．維特博的指導下，他重現了有關埃及神祇奧西里斯、伊希思和聖牛阿匹斯的神話，成為有史以來第一位在羅馬教廷的中樞所在地描繪聖牛、金字塔和異教神祇的畫家。

　　★柏拉圖（四二八─三四七B．C．）：西方哲學之父，在十五世紀之前一度為人們所遺忘，直到馬西里歐．費其諾翻譯他的著作，並在一四八三年於義大利首度出版後才又重新受到重視。為了傳授所學，他創辦了「學院」。十九個世紀之後，費其諾也仿效此舉，在梅第奇家族的協助下創辦了一所學院。

　　★法必歐．龐提：安尼歐．維特博的私人祕書，也是道明會會長喬亞其諾．托瑞阿尼的外甥。

　　★吉若拉莫．薩瓦那若拉（一四五二─一四九八）：道明會的一員，生於費拉拉，是個極具爭議性的人物。他不僅對教廷的奢華作風大加撻伐，甚至說服了波提切利等藝術家焚毀他們那些以異教人物為主題的作品，但最後仍遭其勁敵以異端分子之名施以絞刑，並燒死在火刑柱上。

　　★莫洛．史佛薩修士：米蘭公爵的堂弟，在一四九四年其叔父季安．加里埃若．史佛薩死後進入聖馬利亞感恩修道院擔任教堂司事。

　　★盧多維科．史佛薩（一四五二─一五〇八）：米蘭公爵，因膚色甚黑，故又有「摩爾人盧多維科」的稱號，是李奧納多．達文西的贊助人。由於他計畫將聖馬利亞感恩修道院改建成他的家族陵墓，所以才請達文西在院內繪製《最後的晚餐》這幅壁畫。

　　★喬亞其諾．托瑞阿尼會長（一四一七─一五〇〇）：道明會的最高負責人，頗有學養，是文藝復興時期最早研究人文主義的學者之一，會說五種語言。

　　★帕歐羅．托斯卡內立（一三九八─一四八二）：義大利的科學家、製圖師兼地理學家。哥倫布之所以航行至美洲大陸即是受到他的啟發。他的研究對當時的天文學頗有貢獻。如同本書中所言，他曾為佛羅倫斯大教堂建造一座日晷。

　　★艾雷桑卓．崔佛吉歐神父：他來自瑞奇歐，在聖馬利亞感恩修道院內擔任圖書管理員，熱中於古代抄本的研究，為修道院蒐羅了許多重要的抄本。

　　（全書完）